昨天一天都沒有收到他的任何訊息,她甚至開始懷疑那場因追尾導致的重逢是不是她做的一場夢。
畢竟像這樣荒誕的夢,她也不是第一次做。
七年來,她沒有任何與周珩有關的訊息,但做過許多和周珩有關的夢。
有時候是一些零碎的記憶片段拼湊的夢,有時候是現實中從未經歷過的場景,做的最多的還是和重逢有關的夢。
春風翩翩,夏日炎炎,秋雨漸漸,冬雪皚皚,在不同的季節做不同的夢,但夢醒時分悵然若失卻從未變過。
這些與重逢有關的夢境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是她最大的秘密。
人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一定是很想見到周珩吧。
手機的振動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螢幕上顯示著周珩剛剛發過來的訊息:「怎麼,看見是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
許輕輕嘴角微翹,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地點著,想到他之前說讓她賠償修理費,嘴角翹起的弧度慢慢消失,與此同時對話方塊裡打好的字也被刪掉,重新輸入:「周先生是來要修理費的嗎?」然後點選傳送。
周珩看著螢幕上的一行字,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周先生」三個字看得他心裡一陣硌硬,這下可難辦了,許輕輕這個人有多記仇他是深有體會。
他想了想,給她回:「看在咱們同學一場的分上,修理費我就不要你賠了,你就請我吃頓飯當作是賠償怎麼樣?」
許輕輕冷笑著給他轉了五毛錢:「看在咱們同學一場的分上,這五毛錢你就拿去買個饅頭啃吧。」
想到螢幕另一頭周珩吃癟的樣子,許輕輕心情愉快地放下手機繼續做飯。
周珩看著她轉過來的五毛錢哭笑不得,所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還有,許輕輕這個人怎麼這麼難套路?
他正準備再接再厲地繼續套路許輕輕,突然有陌生號碼打進來,他遲疑了一會兒接通電話:「喂?」
「既然回國了,為什麼不回家看看?」
是他母親。
「研究所這邊挺忙的,我暫時抽不開身。」
「不想見我和你爸爸,連你外公也不想見了嗎?」
提到外公,周珩眼前閃過老人慈藹的臉,強硬的態度也終於有所緩和:「等空下來了,我會回家一趟。」
聽到他的承諾,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開心,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周珩都耐心地聽著,最後她說:「父子哪有隔夜仇,這些年,你爸爸他也很想你,只是死要面子不肯說而已。」
周珩的聲音像是從某個秋風乍起的黃昏飄來,還隱約帶著一絲釋然,他說:「都過去了。」
這七年,他也過得十分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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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半的航班,許輕輕收拾完餐具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她還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
想起還沒來得及告訴田甜她岀差的訊息,於是,她給田甜發了個訊息:「突然接到岀差通知,今晚十一點半的飛機,這段時間都不在家。」
田甜的訊息回得很快:「岀差?去哪兒?去多久?」
許輕輕挨個回答:「是的,去奧地利,具體去多久我也不知道。」
田甜的電話直接打過來:「你什麼時候出發?我去送你。」
許輕輕一邊從衣櫃裡往外拿衣服,一邊笑著回:「太晚了,不要你送。再說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岀差。」
田甜長嘆一口氣,語氣裡還帶著點擔憂:「你們當翻譯的都這麼辛苦的嗎?」許輕輕還以為田甜是在心疼她,結果她話鋒一轉,「這麼忙你哪來的時間談戀愛啊!」
許輕輕感動的情緒就硬生生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她沒好氣地回:「談戀愛有什麼意思,工作最重要。」
「你是不是被你那工作狂上司給洗腦了?」
倆人又聊了幾句,田甜試探著問:「你後來又和周珩見過面嗎?」
許輕輕疊衣服的手一頓:「沒有。」
「那你們有聯絡過嗎?」
想起早上的事,許輕輕實話實說:「聯絡過,他說讓我請他吃頓飯當作賠償修理費,我給他轉了五毛錢,讓他自己去買饅頭吃。」
電話那頭的田甜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看來這兩個人還是需要她推一把才行,她提議道:「等你岀差回來了,叫上週珩,咱們四個人一塊吃頓飯吧。」
「等我回來再說吧。」
掛了電話,田甜迫不及待地去找程餘寒吐槽:「許輕輕和周珩這兩個人真是要急死我!」她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完整地講了一遍,末了總結,「不能放任他們自由發展了,我得推他們一把!」
程餘寒笑著問:「你之前不還全心全意地撮合她和我的同事嗎,怎麼周珩一回來你就轉向了?」
「我突然有種感覺,雖然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提起過周珩,但她心裡其實一直是想著他的。」田甜嘆了口氣,「直覺告訴我,許輕輕喜歡周珩,並且還喜歡了很久很久。」
程餘寒沒她那麼敏感的直覺,半信半疑道:「你甚至都不知道周珩有沒有女朋友你就拼命撮合他倆,你確定你不是在亂點鴛鴦譜?」
「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周珩沒有女朋友!」
得,這回又變成了第六感。
程餘寒失笑:「行,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田甜越說越興奮:「他倆要是抓點緊說不定還能和咱們一塊辦婚禮!」
程餘寒撐著額頭無奈地笑:「嗯,那你得讓他們抓緊點了。」
這邊倆人都討論到了婚禮,另一邊的兩位當事人卻渾然不知情。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許輕輕接到研究所打過來的電話,說車已經到了樓下,讓她下樓。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車窗降下來露出周珩的臉,他下車替許輕輕把行李放在後備廂,然後開啟副駕駛的門,勾唇笑道:「上車吧,許小姐。」
車上還坐著一個人,見她上車笑著打招呼:「你好,我就是今天聯絡你的人,你可以叫我小楊。」
許輕輕點頭回應:「你好。」
車廂內又恢復安靜,周珩一邊掉頭一邊問:「看到我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
「請問你是什麼天仙下凡嗎?看見你為什麼要驚訝?」
周珩騰出手來揉了揉她頭頂:「可以啊許輕輕,越來越伶牙俐齒了。」
他熟稔的語氣和親暱的動作讓許輕輕僵在原地,有些回憶鋪天蓋地呼嘯而來,她躲開他的手掩飾地看向窗外。
周珩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很多時候身體會先大腦一步行動,據說這叫本能反應。
許輕輕是他的本能反應,看見她,就忍不住想靠近。
後座的小楊看著倆人的互動,彷彿窺破了什麼驚天大八卦,興奮地嚥了咽口水,然後在群裡和大家分享她剛剛的所見所聞。
八卦是不分性別和行業的,這直接導致他們三個人到機場的時候,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周珩和許輕輕的身上掃來掃去。
潘教授還笑眯眯地問:「你們倆是不是認識啊?」
周珩攬著許輕輕的肩膀:「給大家鄭重地介紹一下,這是我失散多年的——」他故意頓了頓,「好朋友,也是咱們團隊這次的隨行翻譯。」
許輕輕微笑著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許輕輕,是周珩的高中同學。」
有人對這個介紹不是很滿意:「就只是好朋友的關係?」
周珩別有深意地看了許輕輕一眼,笑道:「至於其他關係嘛,我正在努力。」
許輕輕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強裝鎮定地別開了視線。
聽到了想聽的答案,八卦群眾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並且暗自打定主意,這一路上要將助攻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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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攻一。
許輕輕原本的座位是和一個女生挨著,結果那個女生隨便扯了一個理由就和周珩交換了位置。
許輕輕閉眼假寐,周珩眼含笑意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半晌,直盯得她忍無可忍掀起眼皮看他:「看夠了沒有?」
周珩得逞地笑:「不裝睡了?」
許輕輕從包裡翻出耳機戴上,一副拒絕與他聊天的姿態。
良久,周珩長長地嘆了口氣:「對不起。」
許輕輕眼皮顫了一下,周珩知道她在聽,繼續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賠償修理費,讓你請吃飯也只是想見你一面。」
許輕輕心潮湧動,心裡驟然豁開一個柔軟的缺口,那些她一直強忍著的情緒從這個缺口翻湧而出。
她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這七年,你過得怎麼樣?」
周珩嘴角泛起苦笑:「不怎麼樣。」
許輕輕摘下耳機,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呢,過得怎麼樣?」
「唸書,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談不上好或者不好。」
周珩很勉強地扯起一個笑容,看似隨意地問:「那也準備按部就班地戀愛和結婚嗎?」
許輕輕笑,撥出的鼻息撩動垂在眼前的碎髮,聲音淺淺:「還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周珩高高懸起的心終於緩緩落地,他長舒一口氣,還好,還來得及。
深夜航班,機艙十分安靜,角落裡傳來細微的鼾聲,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大多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許輕輕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在靠椅上睡著了,周珩要來一條毯子,動作輕柔地替她蓋上,又小心翼翼地將她的頭扳到自己的肩膀上,鼻尖嗅到她髮梢的香味,像是從某個蟬聲嘹亮的夏天傳來。
那些過往的記憶,他一點也沒忘,支撐著他熬過在異國每一個無眠的夜晚。
有些微妙的感情似陳年老釀,愈久彌香。
第一縷光穿過雲層,許輕輕動了兩下睜開眼睛,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她捏了捏僵硬的脖子,抬起頭正好對上一張熟睡的臉,倆人呼吸相聞,清淺的薄荷香氣縈繞在她的鼻尖。
這張睡臉她見過太多次,從前做同桌的時候,有將近一半的時間他都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許輕輕仔細打量著他的眉眼,這個角度能看見他下巴上一圈淡淡的青色痕跡,她下意識地伸出食指點了點,有點扎手。
等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坐直身體和旁邊的人保持距離,一抹羞紅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周珩原本靠在許輕輕的頭上,她這一系列動作驚醒了他,睜著惺忪的睡眼問:「醒了?」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啞。
許輕輕的心跳像密密麻麻的鼓點,眼神閃爍地「嗯」了一聲。
周珩抬腕看了眼時間:「快到了。」
早上五點四十分,飛機降落在巴黎戴高樂機場,他們要從這裡轉機飛去奧地利首都維也納。
坐了一夜的飛機,大家都很疲憊,神色睏倦,呵欠連天。
算上時差,他們坐了超過十二個小時的飛機。
上午九點,一行人終於到達維也納機場,接機的人舉著醒目的牌子,並不難找,簡單的寒暄過後他們被帶到下榻的酒店。
下午沒有工作安排,留給大家倒時差,許輕輕回房間倒頭就睡。
她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咚咚咚」的聲音像是敲在她的枕邊,她迷迷糊糊地起來開門,看見一身清爽站在門口的周珩。
「你睡了一下午?」
許輕輕愣愣地點頭,而後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工作,問:「是潘教授找我嗎?」
周珩視線落在她身上,可能是剛睡醒的原因,她反應總是慢半拍,呆頭呆腦的。他不自覺地放緩了語氣問:「睡飽了嗎?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吃晚飯。」
「哦,你等我一下。」說完,她就關上了門。
許輕輕收拾完,周珩正倚在走廊的牆上等她,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輕捻,見她出來,隨手將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走吧。」
很平常的動作,卻精準地擊中許輕輕心裡的某根弦,這個周珩讓她感到陌生,他不再是從前那個肆意明朗的少年,眼前的他像是裹著一團迷霧,讓她辨不清輪廓。
畢竟隔了七年的時光,有些隔閡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消除的。
晚飯的氛圍有些沉悶,倆人自顧自地吃著飯,無話可聊。
明明都憋了一肚子問題想問對方,卻又都躊躇著不知道怎麼開口。
吃完飯後,周珩提出四處轉轉,許輕輕卻沒什麼興致,於是提議作罷,周珩送她回酒店,一路沉默。
他看著許輕輕從口袋裡掏出房卡,刷卡,開門,進門前他喊住她,話到嘴邊轉了幾個彎變成一句「晚安」。
許輕輕敷衍地笑了笑,回了句晚安。
晚安,晚安,可他的心緒實在難安。
他們之間隔的不是七天,也不是七個月,是七年,七個春夏秋冬,七次四季更迭。
這七年就像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
這之後,倆人幾乎沒有獨處的時間,大家都很忙,不停地開會,做實驗,然後又開會,如此迴圈。
一晃兩週過去了,其間,許輕輕收到田甜的訊息,問她什麼時候回去,能不能趕上婚禮。
許輕輕說肯定能。
倆人不知道怎麼聊到周珩,聽說周珩也在奧地利,田甜態度立馬180度大轉彎,表示她在奧地利待多久都沒關係,婚禮可以為了她無限延期。
這麼明顯的意圖,許輕輕想裝作不懂都難,她問田甜:「你覺得我和周珩真的合適嗎?」
田甜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喜歡就是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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