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現在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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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專案進行到尾聲,只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大家也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晚飯時間,眾人聊到來維也納這麼久都沒有機會好好遊覽一下這座久負盛名的「音樂之都」,紛紛表示很遺憾。

潘教授等大家說完才笑眯眯地開口:「我有兩個訊息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有人搶答:「教授您先說好訊息吧!」

潘教授也不再賣關子,直言道:「明天放假一天。」

其實大家早就猜到了要放假,但為了配合潘教授的演出還是盡力表現出驚訝興奮的樣子,順便問:「那壞訊息呢?」

「今天晚上咱們得加班把實驗資料整理出來。」

「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

凌晨一點鐘,資料整理和分析都大致完成,大家活動著僵硬的頸椎從實驗室出來。周珩走在潘教授身旁,問:「潘教授,明天能不能把您的翻譯借給我一天?」

潘教授的視線從周珩身上轉到許輕輕身上,滿臉不贊同地開口:「你想約人家女孩子你就和人家直說,問我一個老頭子的意見做什麼?」

周珩看了眼許輕輕,嗓音裡帶著促狹:「我得先把她的後路斷了呀,萬一她用您當藉口拒絕我怎麼辦?」

大家曖昧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照得許輕輕無所遁形,她表面上看起來還算鎮定,實則尷尬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咳咳……」有人故意起鬨,「咱們就這一個翻譯,讓你借走了,我們怎麼辦?」

周珩也很上道:「我請大家吃飯。」

「好嘞,祝你倆明天玩得開心!」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大家都三五成群地結伴離開,周珩和許輕輕兩個人落在最後。

從研究所到住的酒店要經過維也納大學的校區,濃郁的巴洛克式風格建築,在晚上看起來更加神秘。

凌晨一點的校園空蕩蕩的,倆人並肩走著,被風吹起的衣角時不時地糾纏在一塊。周珩醞釀了半天終於開口:「其實維也納有很多地方都值得去轉一轉的,斯蒂芬大教堂、霍夫堡宮、美景宮,你明天想去哪兒玩?我可以做免費導遊。」

許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神色寡淡:「都可以。」

周珩「哦」了一聲,像是沒有察覺到她話裡的情緒,自顧自地說道:「那你回去以後早點休息,明早九點我去接你。」

「嗯。」

又是沉默,倆人明明都有許多話想要同對方說,卻又偏偏表現得無話可說。

一個暗自彆扭,一個想要靠近卻手足無措。

許輕輕回到酒店,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她卻毫無睡意,從酒店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緞帶一般的多瑙河上裝飾著幾艘燈火通明的遊輪。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周珩準時敲響了許輕輕房間的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口:「您有一份維也納一日遊禮包已到達,請點選領取。」

許輕輕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看見她笑,周珩這才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還真像個正經的導遊:「第一站,斯蒂芬大教堂。」

周珩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輛車,載著許輕輕滿城市轉悠,從日光明朗到暮色四合。

大概是因為頭天晚上一夜未眠,白天又步履不停地逛了一天,返程的路上,許輕輕沉沉地睡了過去。

周珩將車停在路邊等她睡醒,車窗半開,晚秋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起風的時候,有些回憶就會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許輕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耳旁有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傳來,周珩整個人都隱在朦朧的夜色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周身散發出來的蕭瑟氣息,像極了七年前的那個夜晚。

想起往事,許輕輕問:「秦爺爺的身體還好嗎?」

周珩側頭看她:「醒了?」

「嗯。」許輕輕又問了一遍,「秦爺爺的身體還好嗎?」

周珩看向窗外:「不知道,我也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厚的歉疚與無奈,許輕輕的心倏地疼了一下。

「算起來,我也有七年沒有見過外公了。」周珩的聲音伴著微涼的晚風徐徐道來。

「從沔城回家以後,我就直接被父母送去了國外,我走的時候外公還連話都說不清楚。你們在備戰高考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遠隔千里的大洋彼岸拼命適應新的環境。」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很意外吧,英語從未及格過的我竟然要去一個英語母語的國家唸書。語言學校很多像我這樣的人,我們一起練習饒舌的英語,一起在休息日滿城閒蕩,日子過得不算孤單,只是偶爾還是會很懷念在沔中的日子。」說到這裡,他深深地看了許輕輕一眼。

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情,許輕輕笑著說:「葉錦和胡宇聰也很想你,特別是葉錦,傷春悲秋了快一個星期才緩過神來。」

周珩直視著她的眼睛,問:「你呢?」

許輕輕垂眸,耳郭悄悄變紅,岔開話題:「後來呢?」

周珩收回視線,食指在方向盤上輕敲著:「後來啊……預科唸完以後我違揹我父親的意願唸了物理學,他勒令我轉專業,像我這種有骨氣的人當然是寧死不從。被我拒絕後,他揚言要和我斷絕父子關係,切斷我的生活來源。」

想到他說七年沒見過秦爺爺,許輕輕問:「所以,你真的和家裡斷絕關係了?」

「是啊,七年沒有回過家。」周珩笑,「現在想想我也是吃飽了撐的,明明服個軟就行,我硬是倔了七年。」

許輕輕一直對周珩七年來的杳無音訊耿耿於懷,他剛剛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給了她答案。她設想過許多可能,沒有一種是像現在這樣。

車廂內陷入沉默,許輕輕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那你這次回國是想通了嗎?」

「想通了。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和未來才最重要。」

現在和未來才最重要,許輕輕突然明白了田甜那句「喜歡就是合適」。

如果喜歡,海有舟可渡,山有物可平,又何懼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這七年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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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假期過後,大家又重新投入到工作當中為接下來的學術報告會議做準備,這也宣告著他們這次奧地利之行即將畫上句點。

許輕輕跟著他們在實驗室泡了一個月,每天就看著他們擺弄那些複雜的實驗儀器,然後在電腦上記錄一串她看不懂的公式與符號。

下午的報告會,許輕輕坐在潘教授旁邊,繼續自己的翻譯工作。

「大家下午好,我是維也納大學第二物理研究所的代表周珩。」翻到這句話,許輕輕一愣,抬起頭往臺上看。

確實是周珩,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了兩圈露出半截線條流暢的小臂,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垂眸看著手中的報告,用標準的德語念著報告的內容。

像是有感應似的,他的視線在坐了一百多人的報告廳環視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許輕輕身上,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許輕輕壓下心裡的驚訝繼續翻譯,潘教授卻笑著打斷她:「這個就不用翻譯了,報告內容沒有人比我更熟悉。」

周珩低沉清冽還帶著點兒慵懶的聲音就響在耳邊,許輕輕視線鎖在他身上,在心裡翻譯他說的每一句話。

潘教授問:「你和周珩是高中同學?他高中的時候是不是很優秀?」

優秀?高中的周珩和這個詞可以說是完全沾不上邊。

但許輕輕總不好揭他的底,只好含糊道:「他那時候物理成績就挺好,有次考試還考了滿分。」

潘教授的聲音裡帶著點惋惜:「讓盧克那個老傢伙撿到寶了。」

盧克教授是這次合作專案的另一個負責人,也是維大第二物理研究所的高階研究員。

許輕輕不明所以:「盧克教授怎麼撿到寶了?」

「有周珩這樣的學生,他不是撿到寶了是什麼?」潘教授看著許輕輕問,「你有沒有到維也納發展的打算?」

許輕輕被問得一頭霧水:「我一個做翻譯的,來維也納發展幹什麼?」

潘教授笑得意味深長:「只要你沒有來維也納發展的打算,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把周珩挖回來。」

這兩者之間有關係嗎?

報告會結束,許輕輕跟在潘教授身後往外走。潘教授回頭看著她:「現在沒什麼事了,你也不用成天跟在我身後,自己到處轉轉吧。」目光掃到正往這邊走過來的人,笑道,「有人很樂意陪你。」

許輕輕轉過身正好看到周珩,第一次見他戴眼鏡,順嘴問了一句:「你近視了?」

周珩屈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沒有,我就是覺得戴副眼睛更襯我身上散發出來的學術氣質。」

許輕輕實在接不上話。

倆人一塊往外走,周珩取下眼鏡鉤在食指上,問:「怎麼樣,我的德語還正宗嗎?」

「還行,可以勉強打個6分。」

周珩笑:「許老師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嚴格。」

白天的維也納大學十分熱鬧,四處都是活力滿滿的學生,為整座校園添了不少生機。

周珩提議道:「我帶你四處轉轉?」

許輕輕想到潘教授剛剛的話,試探地問:「你對維也納大學很熟悉?」

周珩詫異地挑眉:「你不知道嗎,我在維也納大學唸書。」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你沒問我以為你知道。」周珩看了許輕輕一眼,「兩年前,在我大學老師的介紹下申請了維也納大學的研究生,盧克教授就是我現在的導師。」

原來是這樣,許輕輕低下頭:「那你這次回國就是為了這個合作專案吧。」等專案結束,我們之間也不會再有聯絡。

周珩不知道許輕輕心裡在想什麼,實話實說地回答:「嗯,主要是為了這個專案。」

與許輕輕的重逢雖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周珩也打算趁這次回國聯絡一下高中時的那幫人。

想到這裡,他問:「葉錦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葉錦在沔城開了一家小酒樓,生意好像還不錯,胡宇聰唸了公安大學,現在是人民警察。」

周珩實在沒辦法把胡宇聰和「人民警察」這四個字聯絡在一起,滿臉難以置信。

許輕輕接著說:「程餘寒和田甜馬上就要結婚了。」

聽到這個訊息,周珩更是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本田甜還想邀請你參加他倆的婚禮,現在看來你應該去不了。」

周珩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麼去不了?」

許輕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你不是要留在維也納嗎?」

周珩站在許輕輕面前,擋住她的路,低頭問:「誰說我要留在維也納了?」

許輕輕左顧右盼:「我猜的。」

「許輕輕,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我有什麼可問的?」

周珩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真是個彆扭的小姑娘。

算了,她不問,他就主動說吧。

「我明天會和你同一班飛機回國,並且會待幾個月的時間,如果程餘寒和田甜的婚禮就在這幾個月,那我完全有時間參加。另外,我不會一直待在奧地利,畢業後我會回國工作。」

因為那裡有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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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深夜航班,飛機在下午一點抵達機場,大家在機場大廳分別,然後各自回家。

許輕輕剛下飛機就接到田甜的電話,說在門口等她。

周珩推著許輕輕的行李箱,送她到門口。田甜老遠就看到被人群簇擁著的兩個人,飛奔著過來抱住許輕輕:「你終於回來了!」

程餘寒跟在田甜身後朝這個方向走過來,在周珩面前站定,眉眼間蘊著笑意:「好久不見。」

周珩嘴角微翹,笑容似微風:「好久不見。」

田甜這才鬆開許輕輕,雙手叉腰看著周珩:「你也知道是好久!七年沒有音信,我還以為你跑去外星球了呢!」

周珩的視線從程餘寒身上移到田甜身上:「聽說你們要結婚了,恭喜。」

田甜挽著程餘寒的胳膊:「光說恭喜有什麼用!婚禮定在元旦,你到時候可得備一份厚禮!」她說話的時候程餘寒就一直看著她,眼睛裡的溫柔和寵溺濃得快要溢位來。

等田甜說完,程餘寒提議道:「咱們一塊兒吃個飯?」

周珩看了眼神情疲憊的許輕輕,婉言拒絕道:「下次吧,研究所那邊還有點事兒。」說完,他把行李箱推到許輕輕身邊,騰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溫聲道,「到家給我發訊息。」

突如其來的溫柔攻勢讓許輕輕來不及反應,只能愣愣地點頭。

一旁目睹了全過程的田甜和程餘寒對視一眼,莫名露出一種家養的豬終於會拱白菜的欣慰笑容。

車上,田甜做作地咳了兩聲,視線將許輕輕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看來你們這一個月發生了不少故事,還不趕快從實招來!」

許輕輕捏了捏眉心:「沒有故事,都是事故。」

「就算是事故你也得給我從實招來!」

許輕輕拗不過她,從頭開始給她講這一個月發生的事情。

講到周珩帶她在維也納一日遊的時候,車已經停在了她家樓下,田甜本來想跟著她上樓繼續聽她講故事,被程餘寒拉住:「坐了那麼長時間飛機,還要倒時差,你總得讓人休息一下吧,故事還是改天再聽吧。」

田甜一想也是,囑咐她好好休息,千萬別忘了給周珩發訊息。

許輕輕拖著被長途飛行掏空的身體回到家,簡單地洗漱以後準備休息一會兒,視線瞥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拿過來,點開訊息列表,準備給周珩發訊息。

剛點開對話方塊,她就收到了周珩發過來的訊息:「到家了嗎?」

許輕輕回:「到了。」

想了想,她又發過去一條:「你呢?」

「還在研究所。」

許輕輕實在太困,就這樣抱著手機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上已經掛著半輪月亮,對話方塊裡顯示著周珩幾小時前發過來的訊息:「我準備回去看望外公,你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吧。」

週一到週五都要上班,許輕輕回:「下週六或者週日都可以。」

周珩的訊息隔了一會兒才回過來:「那就週六上午,我去接你。」

「好。」

週六上午,許輕輕下樓的時候周珩已經在樓下等她。

已經是深秋,風一吹捲起落葉無數,許輕輕迎著風朝他走過去,長髮在空中肆意飛舞。

周珩將手裡拎著的早餐遞給她,三明治和牛奶。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然對牛奶情有獨鍾。

許輕輕坐在副駕駛座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看見前方商場的標識,讓周珩找個地方停一下車,她要去買點禮物。

周珩本來想說不用這麼麻煩,但轉念一想,有些禮節該做到的還是得做,便按照她的吩咐找了個位置停車,陪她去買禮物。

倆人在商場逛了半天,在導購的推薦下買了一些中規中矩的禮物。

周珩一路按照導航往前開,離家越近他就越是感慨。城市規劃每天都在變,七年沒回家,要不是有導航,他估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車停在家門口,周珩看著這棟熟悉又陌生的建築長嘆一口氣:「到了,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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