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愛的水洗和打磨

愛一個人就是橫下心來,

把自己小小的賭本跟他合起來,

向生命的大輪盤去下一番賭注。

——張曉風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凝住了,不妙的感覺在頭頂嗡嗡作響,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想立刻踢掉恨天高去追,可陳盡歡咬牙切齒地說:「你如果敢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那我的櫥窗職業生涯也到此為止了。還有十分鐘,你怎麼著也得給我挺過去。」

那十分鐘,我的心似乎被放上了燒烤架,每一秒鐘都是煎熬。我不知道袁毅怎麼來了江城,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但我知道他生氣了,他在看向我的那一分鐘裡,眼睛裡是完全不加掩飾的失望,還有,心痛。

當經理終於過來告訴我們可以結束了的時候,我便踢掉高跟鞋跑了出去。我穿著婚紗站在張燈結綵的商場門口,竭力尋找,但目力所及,哪裡都沒有袁毅。

我的眼淚立刻下來了。陳盡歡跟出來拽住了我的胳膊:「先把衣服換掉,弄髒了也是要賠的。」

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再給袁毅打電話,他的手機已經關機。

他生氣了,他去哪兒了?

我為什麼要做讓他生氣的事兒呢?

我為什麼做了讓他生氣的事兒還要隱瞞他呢?

我在幹什麼啊?

我在商場四周奔走,找遍了所有的咖啡館、快餐店,然後蹲在外面的噴泉臺階那兒哭了起來。自己被自己作死的後悔,怕再也見不到他的恐懼,快要把我吃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到袁毅的聲音:「別哭了,我在你後面。」

我扭頭,看見他站在高處,朝我揮了揮手。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跳了起來,朝他跑去。

我抱住他,哭問:「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說我在自習,其實是在打工。我打工只是想賺夠我們暑假一起去玩兒的錢。我不想讓你總是為我花錢,我也想送你一件像樣的禮物,我……」

「嗯,我明白。」他把我鬆開,伸手抹掉我的眼淚,眼線被淚水洗過,弄髒了他的指尖。

「我明白,但還是想聽聽你的解釋。」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波瀾。

我解釋,我當然要解釋。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坐在人來人往的臺階上,我跟他一五一十地說了我的兼職經歷。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跳過了小酒吧的那段。隱約覺得,那是個我們當時都無法解開的死穴。

可是謊言這東西,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歇,需要一個又一個的謊言來搭配。

我說的時候,他就靜靜地聽。然後他幫我摘掉了假睫毛,用紙巾幫我擦臉,擦髒了很多張,又問我:「許佳慧,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努力嗎?」

「嗯。」

「就是不想讓我喜歡的人那麼累。我從來不覺得錢會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你明白嗎?我生氣有兩個原因,一是你跟我撒謊,二是你穿著婚紗和別的男生站在一起。」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我又開始哭,「我再也不騙你了。我如果再說一句假話,就立刻變成蚯蚓,鑽地縫。」可還是撒謊了,隱瞞了,把自己圈住了。

「嗯。還是不要變蚯蚓了,不漂亮。」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把我也拉起來,「那我們走吧。」

「去哪兒?」

「送你回學校。我明天一早回北京。」

「怎麼走那麼早,不陪我嗎?」

「事兒還沒做完,但是又很想來看看你。」

他拉著我的手回學校,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地要請宿舍裡的女孩吃飯,也沒有再以害怕孔雀為由讓我陪他進賓館的房間。他送我回宿舍:「明天飛機太早,你好好睡,不用起來送我。」

「袁毅,你還在生氣,我……」我想說「晚上陪你」,可沒說出口。

「我不生氣了,真的,你回去吧。我今天挺累的,也想好好睡一覺。快上去吧,我看著你上樓。」

「袁毅。」我沒辦法動腳步。

他抱抱我,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落在眉心:「好了,別想太多。是我不好,讓你皺了一天的眉。」

我的眼淚吧嗒吧嗒又開始掉。

他擦掉我的眼淚說:「好了,笑一個。」

我擠出笑來。

「快回去吧。」他推我進門。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不好受的樣子,就覺得特別特別難過,以死明志的心都有了。

我一步三回頭地上了樓,不想說話,不想洗漱,爬到床上,眼淚流了好久。想給袁毅發簡訊,又怕他真的已經睡了。一整晚就這麼左思右想,不得安寧。

早上五點,宿舍樓一開鎖,我就爬起來,隨便洗漱了下,去了學校的賓館。他應該還沒走吧,查了最早飛北京的飛機,應該是早上九點鐘的。

我坐在大廳裡等,等到七點,也沒有看到他下來,撥他的電話,是關機的狀態。於是我便去前臺問,但前臺說昨晚沒有一個叫袁毅的人入住。

我呆了。他竟然昨天就走掉了。

一直到下午,他也沒有開機。我像是被拋棄的小孩,不知道去哪裡,除了等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盡歡找我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哭成了桃子。

「這幾天的薪水你沒拿,下來拿。」他在電話裡說。

「我不要了。」錢有什麼用,我男朋友生氣了。

「真不要了?別後悔。」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憑什麼不要啊!」我又給他打了過去,有了錢,我還可以去北京找袁毅。

陳盡歡看到我嚇了一跳:「你們分手了?」

「我們好得很。」我從他手裡拿過錢,轉身就走。

「許佳慧,」陳盡歡喊我,「昨晚上袁毅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