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風十里,不如你

贏得一顆沒有談過戀愛的心,

這就等於進入一個沒有設防的城市。

——小仲馬

語文老師姓張,年輕,有才華,小個子。每一節語文課之前,他都會先講一首古詩詞。他講著詩的意境,作者的生平,激昂且眉飛色舞。他是真正的文人,我再沒有見過任何人把古詩詞講得和他一樣動人。

每當上作文課,他都會聲情並茂地給我們讀一些名家的短篇。還記得有一次作文課上,他讀的是路遙的《早晨從中午開始》。

「我不能這樣生活了。我必須從自己編織的羅網中解脫出來。

「人是有惰性屬性的動物,一旦過多地沉湎於溫柔之鄉,就會削弱重新投入風暴的勇氣和力量。

「你感到人是這樣渺小,又感到人的不可思議的巨大。你可能在這裡迷路,但你也會廓清許多人生的迷津。」

……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啊,我聽得無法控制自己而大哭起來。

沒有人勸得了我。兩節作文課,我根本一刻也沒法停止哭泣。

我似乎從來都沒有這麼傷心過,也沒有這麼釋放過。

後來我想,也許我就是該哭這麼一場了。生命欠我一場大哭,便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滑稽地演繹了內心的脆弱和糾結。

只是,無人理解我哭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特別感謝周志清沒有一再地問我怎麼了。張老師也沒有打斷我的哭泣讓我滾出去。還有吳曉春,那若有若無的輕拍安撫。

下課後,曉春問我:「你這一哭,驚天地泣鬼神的,要不要聽聽我的感想?」

「不聽。」我才不要任何人的感想。

「那你要不要吃個辣辣的牛肉麵,加一瓶可樂?」

「這個可以有。」

「流了這麼多眼淚,要補充體力和水分。並且你鼻子塞了吧,喝點可樂打個嗝,我包你舒服。」曉春拽著我就走。

「嘿嘿。」我笑起來。

之後的很長時間,我似乎在心裡築起了一堵牆。為了不胡思亂想,我在學習之餘,開始翻閱經典,零花錢都用在了買書上面。

半個月後的一個週日下午,我在學校門口的小書店,看上了一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愛不釋手。一摸口袋,卻沒帶錢。因為只剩最後一本,我就跟老闆說一定要給我留著,我立刻回去取錢。

風風火火地跑回家,又馬不停蹄地跑回書店,書還是被買走了。

「為什麼?」我氣得要揪住老闆的衣領。

「人家一下買了十幾本,並且不要打折。你每次都是五毛錢五毛錢地跟我砍價。」老闆一點都不覺得抱歉。

但幾天後去上晚自習的時候,我的課桌上,卻赫然放著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我問周志清是誰送來的,他說他也是剛到不知情。

我翻開扉頁,想找到一些諸如「贈送語錄」之類的話,卻沒能找到隻言片語。只有書裡的一句話,被藍色鋼筆畫上了橫線:

「希望你想要的,整個宇宙都會助你實現。」

直覺告訴我是袁毅。

但理智又推翻,不是他。

高三的學習有多緊張,從學校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來。半個月一小考,一個月一大考。每次都出榜,所有人的名字都可以在榜上找到。七百多個高三生,加上兩百多個復讀生,近一千人的成績單,都用毛筆在紅紙上寫好,貼在學校最醒目的地方。

不可自控地,我總會在榜上找袁毅的名字。他成績很好,每次都在前十之內。這表明,他考上a大的可能性很大。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在球場上出現過。

天氣越來越熱,高三學子們迎來了高考。七月的那三天,天熱得像個蒸籠。

我們為師哥師姐們騰出教室,放了三天假。我窩在家裡複習功課。已經有蟬鳴了,知了知了地叫著。

所謂的決定命運的那三天,真的會決定一個人一生的命運走向嗎?

袁毅能考得很好吧。然後終於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一定要考好。」我默默地為他祈禱。看書的時候,躺床上的時候,站在窗前望向學校的時候,吃冰西瓜的時候。

站在我家的後窗邊遠眺,可以看到七中正對面的那條街。街上車水馬龍,站著很多父母。他們端著水和吃食,殷切地祝福和等待著他們的孩子。

像是一場戰爭。有勝者,有敗者,有投機者,也有逃兵。

但當戰爭結束的號角吹起,所有人都會長噓一口氣,有那麼點輕鬆吧。

袁毅他們高考結束後,我們繼續回到校園,迎接期末考試,然後放假。

放假前的校園是喧囂的。學校的廣播裡播放著吳奇隆的《祝你一路順風》。

書包裝不下所有的習題集,剩餘的都抱在懷裡。抱著它們走出校園,被誰不小心碰落一本也會迅速撿起來。日後我曾想,那些習題集,是生活賜予我們最早的歷練,一場又一場地下來,便慢慢地積累了活著的底氣。

收拾乾淨課桌,曉春在後排嚷嚷:「許佳慧,過兩天我就去找你玩。唉唉,周志清,我可以找你玩嗎?」

「不能,」周志清面無表情,「我很忙。」

曉春失落得沒再作聲,坐上她媽媽來接她的奧迪時,也沒有一絲笑容。

我和楊婷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聊著天。似乎暑假也沒能讓她放鬆,對她來說,也許接下來的時光和眼前的時光都是一成不變的。無論寒暑,就是學習學習再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