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錯都是父母的錯
兒女的生命是不依順著父母所設下的軌道一直前進的,
所以老人總免不了傷心。
——老舍
月考考試,我考得還不錯。楊婷的成績卻有所下滑,她一直很擅長的英語,竟然剛剛及格。我安慰過她幾次,她都怏怏的。
在老師辦公室,我見過一次彭蘭阿姨。她似乎特別緊張地在和班主任陳老師說著什麼。看來楊婷的成績讓她如臨大敵。
彭蘭阿姨,是我們那個年代多數母親的代表。孩子的成績是檢驗孩子未來的標準,母親的壓力比孩子更大。充滿希望,精神緊繃,在投射到孩子身上時,也不自覺地拉緊了孩子的神經。久而久之,便都脆弱了。我跟她打了個招呼,她喊住了我:「佳慧有時間來我家吃飯吧。週末吧,去我家給婷婷補補英語?」
「好的。」我答應著走出了辦公室。
那個週末剛好是連休,我去了楊婷家。我們一起做英語試卷,她並不太專心,似乎在開小差。
「你怎麼了?」我推推她。我的試卷已經完成過半,她的卻只寫了幾個字。
「我不知道,最近睡不好,總是頭痛,可能有點神經衰弱。」
「這麼嚴重,需要吃藥?」我這才看見她書桌上的一瓶安眠藥。
「是啊。」她將手掌覆在了臉上,揉了好一會兒。
「到底為什麼睡不著?因為袁毅?」
「不是因為他,也許有一點吧。感覺學習也有點吃力。我媽讓我期末考到年級前十。」
「你可以的啊,現在成績不是前五十嗎?」
「我怕考不到,她會不開心。並且我爸爸也快回來了,越想做好,壓力越大。」
我拍了拍她的肩,她的肩膀是僵硬的,不,她整個人都是僵硬的。我扯開了英語試卷,問她:「要不要去我家看vcd?」
「啊?試卷還沒做完呢。」楊婷用筆敲敲試卷,似乎掙扎了一下,又把筆扔下了。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放鬆,還有睡一個好覺。」我拉她起來,往門外走去。彭蘭阿姨從她的房間裡出來,問我們去哪兒。我說我家裡有我姑父從北京帶回來的參考資料,她只好放行。
我在附近一家影音店租了一套《東京愛情故事》,然後拽著楊婷回到家。連忽悠帶撒嬌地哄我爸媽去奶奶家待一天,之後,又給曉春打了個電話。
屬於我們三個人的狂歡到來了。
曉春來的時候帶了好多零食,還有兩瓶雞尾酒。雖然彆扭,但楊婷還是與她握手言和了。之後,我們被莉香和完治的愛情故事所吸引。我和曉春都斷斷續續地在電視上看過這部劇,但楊婷卻是第一次看。她看得非常認真。後來,就算《東京愛情故事》的情節,我已經忘記了大半,但仍然記得鼻尖上有顆痣的莉香笑的樣子,還有楊婷看劇時認真的樣子。這是她偷來的時光呢。
那晚,好說歹說地才讓彭蘭阿姨答應讓楊婷睡在我家。晚上,我們三人擠在我的小床上。我們橫躺著,我媽擺了一溜餐桌椅給我們墊腳,每人一條被子,我們因劇情而興奮得無法入眠。我們聊著劇情,說著私房夜話。慶幸的是,我們並沒有完全把秘密分享,我們都保留了內心的一片小花園。袁毅和周志清的名字都沒有被提起,那是一個只有女生的夜晚。一個難得的,女生一起做夢的夜晚。
我們每個人都喜歡莉香,並且想成為她。我們想象著以後大學畢業了,去怎樣的城市裡過怎樣的日子,然後遇見怎樣的男生。我們會變得怎樣優秀。如果我們想念彼此了,就一起喝下午茶。在一個城市最好,不在一個城市,打個飛的也得一起喝下午茶。
而事實上,這些少女時期的想象,在日後的現實面前,就像一場笑話。而我們仨,真正能像莉香一樣去追逐愛,並瀟灑放棄的,只有曉春。
原本還想讓楊婷睡一個好覺的,但那晚我們幾乎徹夜不眠。後來,當然是睡到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醒來時,家裡沒人,爸媽估計下樓去鍛鍊了,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楊婷特別羨慕地對我說:「佳慧,你爸媽太好了。」
「他們就是懶得太約束我吧。我媽總是大呼小叫:‘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孩子啊。’但我爸很寵我。每當我媽說‘別人家的孩子’時,我爸都會打斷她說:‘誰家的孩子也沒有我的孩子好。’帥吧?」
「超帥。」說完我才覺得不好意思。曉春的父母在她九歲的時候離婚了,她爸爸後來再婚,很少再出現在她和媽媽的生活裡。而楊婷的爸爸常年不在家。
於是,我連忙拍馬屁:「曉春,你媽太瀟灑大方了,給你一次的零花錢,就夠我一年了。楊婷,你媽更好,每天接送你上學放學,兩個人吃飯還兩葷兩素四菜一湯,太會照顧人了。你看你鞋子都是你媽幫你刷的吧,多白啊。我上初中後就開始一個人刷鞋了。」
「許佳慧,你快算了吧。起碼你媽沒揍過你吧。我媽給我最多的就是錢和巴掌。」吳曉春堅持比慘。
「其實我不想我媽那麼累,甚至還把工作都耽誤了。她本來是做班主任呢,現在就只代課了。」楊婷面露愧色。
「父母心嘛。」我安慰她。
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我們也沒有跟他們打聲招呼就降落在了他們的世界裡。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父母其實也無法選擇孩子。比如我媽,就經常遺憾地說為什麼我沒有像她一樣有膚若凝脂的雪白肌膚。可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天賜的緣分。何其幸運,我們有這樣一層關係,比世間所有的其他人都要親密。
「不管怎樣,為我們的媽媽生了我們乾杯!」我們仨把豆漿碗碰在了一起,然後嘻嘻哈哈地喝了起來。
那次夜話,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不虛度高中三年的光陰,以後有能力走出小城,像莉香一樣生活奮鬥。
在我的一個上了鎖的本子上,我們仨各寫了一句話。
吳曉春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楊婷寫:「挺住意味著一切。」
我寫:「平安。」
時光快起來。樹的枝丫染了綠。單調的冷色世界也漸漸變得濃烈與鮮豔。春天就這樣來到我們身邊。
楊婷的爸爸回來了,並且會在家休息兩個月。楊婷十分珍惜和爸爸相處的日子。她還去我家送了她爸爸帶回來的禮物,有曬乾的海星、貝殼,還有珍珠手鍊。她還讓我不要告訴曉春,因為她沒有給曉春準備禮物。我無奈地笑,感覺她對曉春始終沒能解開心結。
然後,她出事了。因為沒有親歷現場,所有的故事除了當事人自己的敘述,還有五花八門的道聽途說,但大致是這樣的。
那是一個週日的晚自習。在上課鈴打響之前,楊婷去高三(1)班給袁毅送禮物。當然,禮物是她爸爸帶回來的。那是一個水晶球,裡面裝有南太平洋的藍色海水,上面漂了一隻白色的小船,非常漂亮別緻。楊婷推開高三(1)班的門,喊了幾聲袁毅,但小黑和袁毅都不在,並沒有人應她。
她正準備離開,有個女生喊住了她,問她什麼事。那女生就是在ktv裡拿七喜濺楊婷一身的馮璐。馮璐看了看楊婷手裡的水晶球,說可以幫她把東西交給袁毅。楊婷想了想,就同意了。可是球剛遞過去,馮璐就失手把它打碎了。
到底是故意之舉還是無心之失,已經無從查證。但那個她父親遠赴重洋帶回來的心愛之物就這樣碎成一地狼藉,讓楊婷無法接受。
她們開始吵架,甚至動了手,誰也拉不住。我無法想象楊婷會與人動手,而傳言裡,馮璐到處跟人說:「她像個瘋子一樣,我的耳朵都快被撕掉了……」最後這事兒鬧得教導主任也知道了,兩個人都被喊了家長。
楊婷曾說她爸爸很寵她,但那次,從教導處出來的楊婷爸爸,臉色並不好看,楊婷被他拽回了家。之後,楊婷爸爸把教導主任的話,複述給她聽:
「這才多大,就知道主動地去追男生,不得了啊。」
「兩個女孩子因為一個男生打架,不丟人嗎?」
「高三學習那麼緊張,耽誤人家高考怎麼辦?對學校來說也是損失!」
「常年不在家?孩子不比工作重要嗎?子不教,父之過。孩子的錯都是父母的錯,這個道理懂嗎?」
我難以想象,楊婷的爸爸是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把那些話重新扔給楊婷。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太心痛,以至於無法獨自承受,必須和始作俑者一起承擔。為了楊婷能徹底地認識到錯誤,還有事情的嚴重性,楊婷爸爸在轉述結束後,開始自扇耳光。一下又一下,每打一下就說一句:「子不教,父之過。」
「我錯了,對不起爸爸。」楊婷哭得很兇。
「我的臉都讓你給丟光了!」她爸爸的目光冷厲。
楊婷開始像她爸爸那樣不斷地扇自己耳光。不知道多少下,每一下,不是打在臉上,而是刺在心裡,心不知被刺了多少個窟窿,千瘡百孔。
每一下都是自我的否定與踐踏,每一下都拉緊了原本就緊繃的神經。
「我爸爸自尊心十分強,並且要面子,一直以來,我都是他的驕傲。那次他回來,我成績並不好,還出了那麼一檔子事兒,確實像是打了他的臉。」後來,楊婷跟我提過一次那件事,她十分理解她爸爸當時的暴怒。但我並不覺得她當時能消化掉,她最愛戴的人,在她最需要他寬慰的時候卻否定她、深怨她。
保護自己是一種能力。無論傷害是來自陌生人,還是來自至親,如何化解傷害,是永久的課題。只是當時我們不懂如何與生活和解。我們被陌生人傷害了,會想還擊,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而被至親傷害時,只會悲痛欲絕,並且與對方一樣都不能原諒自己。
楊婷事件鬧得沸沸揚揚。一時間,馮璐、楊婷還有袁毅,是大家茶餘飯後的消遣。雖然我刻意不去聽,還是躲不過。有一次課間,楊婷怏怏地問我和曉春:「我是不是挺丟人的?」
「瞎說,你帥極了,比我哥陳浩南還帥。你怎麼不真的把她的耳朵撕下來?」曉春立刻表示支援。
我在一邊點頭:「別想這事兒了。都過去了。」
一天天過去,之後看著楊婷越發瘦削和孤單的背影,我總感覺如鯁在喉。於是,在一個晚自習下課後,我和曉春借到了周志清的腳踏車,我騎著,載著曉春跟著馮璐的腳踏車,直到她形單影隻,然後直接撞了上去。撞完,我們扶起腳踏車就跑。
「師姐,以後要清白做人。」曉春對她喊,「別沒事兒就當賤人。地球人的臉都讓你給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