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瀚文淡淡地說:「什麼然後,你勸蔣茹少來往就是了。」
白璐:「他人很壞?」
吳瀚文皺皺眉,猶豫著說:「也不是很壞吧……就是……唉,也說不清楚,其實剛上初中那陣他學習也還是可以的,後來就不行了。總之你讓蔣茹離他遠點,服藝的學生好壞也就那個樣子了。」
旁邊埋頭苦學的李思毅終於解開一道證明題,長出一口氣,搖頭晃腦地感慨:「這時候為兒女私情牽腸掛肚,實在不智。」說完還若有所思地看了吳瀚文一眼,頗有深意地說,「是吧,學委?」
吳瀚文低頭:「……學你的習吧。」
蔣茹從外面走進來。
班裡的人不由自主地抬頭看。
蔣茹這件事鬧得蠻大,尤其是在六中這樣的環境裡。她身後跟著一臉嚴肅的班主任包老師,包老師進屋後全班人又都低頭開始幹自己的事。
白璐給蔣茹讓開位置,蔣茹坐下後安安靜靜地翻開書本。
白璐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糟糕,果然,一放學,蔣茹就趴在桌子上開始哭。
之前規勸的女生也不來了,現在是關鍵時期,八卦遠沒有學習重要,六中的學生對感情懵懵懂懂,但對學業敏感如絲。
「老師讓我不要影響別人。」蔣茹捂著臉,竟然比昨天還傷心。
白璐坐在她身邊:「別哭了。」
蔣茹說:「他說我現在這樣給班裡的影響很不好,告訴我如果再不能調整心態的話,就告訴我的家長。」
白璐還在安慰她,但蔣茹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影響誰了……我白給人看笑話還不夠嗎?」越說越難過。
白璐深吸一口氣:「回宿舍吧。」
「我要去找他。」
白璐:「……」她有點想不通了,「你說什麼?」
蔣茹反身收拾書包:「我要去找他。」
白璐難得驚訝:「現在?昨天我們不是剛去過?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蔣茹搖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倔強地不肯掉下。
白璐沉下聲音:「別去。」
蔣茹:「你今天不用陪我,我就去看看。」
白璐皺眉:「你怎麼這麼倔呢,再被抓到一次肯定要通知你家長了。現在高三,馬上要會考,上次測驗你的成績都掉出年級前一百了,你得收收心了。」
蔣茹把書包背起來,又是碩大的炸藥包,背在小小的肩膀上。
白璐轉頭看窗外,白天還好好的,剛放學就起了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悶溼的味道。
白璐:「你帶傘了嗎?」
蔣茹:「沒帶。」
「快下雨了呢。」
「我快去快回。」
「要不我先回宿舍拿傘。」白璐猶豫著。
蔣茹拍拍她的手:「真的,很快就回來。」
白璐看著蔣茹跑著離開教室,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有點笨拙,也有點執著。
白璐自己收拾東西回宿舍。
她接了杯熱水,開始做習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過了門禁時間。
白璐長嘆一口氣。
宿管阿姨來查寢,瞪著眼睛:「又不在?」
白璐沒回話,這不明擺著嗎?
「無法無天了!」宿管阿姨擰著眉頭,圓珠筆像刀子一樣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大叉。
白璐那天等到很晚都沒有等到蔣茹。
她一夜聽著外面的雨,被子蓋了兩層,手依舊是涼的,就像蔣茹臨走前一樣。
人生說白了與電視劇還是有差別的。
白璐戰戰兢兢地過了一晚,第二天上學也看不進去書,似乎在等待某些殘酷的訊息。
中午包老師來跟班裡同學說,蔣茹回家了。
白璐一瞬間鬆開掌心,裡面溼漉漉的全是薄汗。
她打從心底裡感謝包老師簡短而冷冰冰的話語,因為在此之前,她的腦海裡一直是一個畫面——昨晚她怕下雨,留在了教室,蔣茹一個人揹著書包離開學校。
下課後,白璐去教師辦公室,包老師正一臉嚴肅地批閱試卷。
「蔣茹?」白璐說清來意,包老師從試卷裡抬起頭,念出蔣茹名字的時候,眉頭不由得蹙在一起。
「哦,你是她同桌。」包老師點點頭,「她回家了。」
白璐:「昨晚……」
「嗯,偷偷跑出學校了。後來有人給她家裡打了電話,父母來把人領走了。」
有人打了電話,是誰?
白璐沒說話,包老師看著她,說:「你們這些女生,專門在這種關鍵時刻亂來。你也是,你要早點跟我反映這個情況,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
白璐低著頭,一副承認錯誤的樣子。
包老師:「昨天那個時間段出去,多危險啊,還下著雨!你說萬一真出點什麼事,那不就完了?」
白璐點點頭:「怪我沒有拉住她。」
包老師沉聲說:「算了,別讓事情惡化,家長領走了就領走了。你也別再管閒事了,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嗯。」
「回去吧。」
白璐猶豫著說:「那蔣茹什麼時候能回來?」
包老師的注意力重新放到試卷上:「這我就不知道了,在家裡調整幾天可能就回來了。」
往後幾天,蔣茹都沒有來。
每天繁重的學習考試讓白璐也漸漸淡忘了這件事,只是偶爾輪到她們組打掃衛生時,白璐才會盯著旁邊空蕩蕩的書桌發一會兒呆。
一個星期後,有人傳來了蔣茹的訊息。
「太可怕了,你們知道嗎,蔣茹偷了家裡的錢去做整容手術了。」周雨欣跑到白璐身邊,一臉驚悚地說。
白璐先是一愣,而後道:「什麼?」
周雨欣點頭,旁邊圍上來兩個女生:「怎麼了怎麼了?」
周雨欣接著說:「整容手術啊,而且手術蠻大的,磨顴骨,動了骨頭。」
女生紛紛道:「天啊!不會出事嗎?」
周雨欣:「聽說好像是感染了,她家裡知道都要氣瘋了,直接去醫院鬧起來了……」
「什麼醫院?」白璐打斷,看著周雨欣,似乎是想抓住某些誇大其詞的蛛絲馬跡,「什麼醫院給她做手術?她今年才十七,還沒成年,手術要監護人同意的。」
周雨欣:「小診所啊,拿錢就做,誰管你這些。聽說蔣茹爸媽要告那家診所,現在鬧得不可開交的。」
大家都在討論蔣茹的手術,但也沒有什麼結果。
最終也沒有人知道那家給未成年人做整容手術的診所叫什麼,也沒有人看過蔣茹做完手術後是什麼樣。
感染,哪感染?
白璐不是樂觀的人,經常為自己的想法手腳冰涼。
肩膀被人戳了戳,白璐回頭,看見吳瀚文平靜的神色。
「別擔心了,已經發生了,擔心也沒用。」
事發沒有幾天,蔣茹就休學回老家了。
蔣茹不是本地人,是中考時外市考過來的,蔣茹的家境並不是很好,但父母為了她升學,硬是在本市買了房子,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乾脆休了學,把人接回家。
白璐曾經嘗試給她打電話,但手機號已經停機了。
窗外晴天白鴿,夏日校園繁花鋪滿地。
班裡前排座位吃緊,不可能留有空位。包老師的添補方式簡單粗暴,直接拉後面一個上來,一列人依次向前挪一位。
於是學霸吳瀚文成了白璐新同桌。
學霸乾瘦又富有靈性,不見上課怎麼聽講,晃晃凳子,題就做出來了,而且學霸不藏私,白璐不會的題目,學霸耐心地為她講解,梳理知識。
高中時段,好的學生做題要比老師厲害許多,講題亦如此。
在學霸帶領下,白璐會考成績突飛猛進,年級躥升了幾十名。
會考是完全按照高考的模式來的,科目和時間安排也一樣。最後一科英語結束是下午,學校難得放了一次假。
包老師出錢,班裡打算搞一次聚餐。
「天氣有點不好啊……」
今天一天都是陰天,預報是大雨。
同學紛紛表示高三的戰士不會為狂風暴雨低頭,包老師終於說:「那地點你們定吧,晚上聚餐!」
最後選定了一家自助餐廳。選這裡是有所考量的,在自助餐廳樓上是一家ktv,吃完了飯,好多人要再聚第二波。
收拾好東西,一班人嘰嘰喳喳地來到自助餐廳,白璐怕下雨,特地帶了傘在書包裡。
不大的餐廳人滿為患。
白璐拿著盤子撿了兩塊蛋糕,又加了點炒菠菜。
「你這是什麼口味啊?」
白璐轉頭,吳瀚文站在她身邊,手裡的盤子已經裝滿,一副不敢苟同的樣子。
白璐看著他的盤子說:「你真能吃。」
吳瀚文坦然地回道:「腦力勞動,消耗得多。」
一個男生來叫他,吳瀚文端著盤子走了,剩下白璐一個人。
自從蔣茹離開,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吵吵鬧鬧吃滿兩個小時,服務員過來委婉地表示時間到了,包老師招呼大家收拾一下準備走了。
「該回家的回家啊,別讓我知道誰偷偷跑網咖去了,不然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家口是心非地應承著,想去唱歌的人偷偷地湊到一起,時間地點已經商量好,就等散夥。
白璐沒有去唱歌,揹著書包回學校。
剛出門,閃電亮起來,緊接著一個炸雷,嘩啦啦地下起雨。
白璐抬頭看,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是周雨欣和另外兩個女生。
周雨欣:「你也不唱啊?」
白璐:「嗯,我有點累了。」
「帶傘了嗎?回學校不?咱們一起走吧。」
白璐點點頭:「行。」
雨勢來得兇。「對了。」走到半路,周雨欣忽然說,「蔣茹走了,現在宿舍就你一個人嗎?」
「嗯。」
「真可憐……」女生們紛紛表示,「一個人睡會不會害怕啊?」
「要不你跟我們一起住吧?」
白璐看向周雨欣,周雨欣:「我們三個一個寢室的,本來還有一個外班的,不過最近搬走回家住了,空出一個位置,你來吧。」
白璐還真的認真想了想。
周雨欣開始幫白璐規劃寢室書桌的時候,四個女生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走到學校——只要穿過最後一個小區。
白璐覺得,女人天生有直覺。
距離很遠很遠的時候,她似乎就已經聞到被雨衝來的花香。
那香味讓白璐想起蔣茹。
想起她從地上撿起花,給她們兩人一人一朵,又蹲在花叢邊哭,告訴她這種花叫忍冬……
小路里面的一根電線杆下,站著一夥人。四個男人,只有一把傘,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或許他們的年紀還算不上男人,是黑夜讓他們變得強大。
煙霧繚繞,煙被路燈和雨燻成昏黃的顏色。
女生們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幫白璐搬家的事情,對路邊的幾個人並沒有在意。
白璐在意了。
她們平淡地從嬉笑的他們身邊走過。
白璐目不斜視,只是在與人錯身的幾秒鐘裡,身邊女孩們的聲音淡化了。
雨滴打在傘上,噼裡啪啦。
走出十幾米遠,一切恢復原樣。白璐站住腳步,回頭。
他們的身影變得小了許多,每個人都隱匿在樹木的陰影和雨的簾幕下,看不清楚。
「白璐?」周雨欣叫她。
白璐轉回頭,三個女生奇怪地看著她。
「怎麼了?」
白璐搖頭:「沒事。」
「走吧。」
白璐還是沒有動,周雨欣來到她身邊,關心地說:「怎麼了?怎麼發起呆了?剛剛也沒喝酒呀。」
白璐回神,靜了片刻,說:「你們先回去。」
「啊?」
白璐:「你們先回去,我有點東西要買。」
「……那好吧,你可看著點時間啊。」
白璐點頭。
招手再見。
她還沒離開花香的範圍。
白璐低著頭,走到旁邊的一棵樹旁站住腳。她太小了,靠在粗壯的樹幹上,就好像漫畫裡的忍者一樣,與樹融為一體。
腳下是落葉,她又開始無聊地踩了一下又一下。
過了一會兒,白璐抬手看時間。
十點了,再有半個小時就要門禁了。
白璐微微探了個頭,看見那幾個人還在路燈下聊天,只是煙已經抽完了。
白璐把書包往上提了提,準備離開。
幾乎與她轉身同時,那幾個人也散了。白璐頓住腳步,看見三個男人擠在一把傘裡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白璐側過身子,沒一會兒工夫,那三人已經過了馬路。
白璐再次回頭,電線杆下只剩一個人。
沒了傘,人就澆在雨裡,他卻毫不在意。
他沒見過她,可她見過他,從蔣茹的手機裡。
白璐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許輝。
高高瘦瘦,穿著深色衣服,雙手插在衣兜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大概五六分鐘過去,夜風逐漸涼了起來,他拿手抹了抹臉上的雨,轉身離去。他沒有順著這條筆直的路走,而是直接拐進了小區。
白璐悄聲跟了上去。
許輝進了最外面一棟樓,四層高,安裝了聲控燈。
白璐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不見上層樓道的聲控燈亮起,正覺得奇怪,一樓的房間亮了。
屋子拉著窗簾,看不到裡面。
許輝家外面跟鄰居不太一樣,沒有攔圍欄,也沒有種植物,看著光禿禿的。
白璐站了一會兒,手上緩緩動作,收起了摺疊傘。
怨恨、好奇、無聊、輸贏……
事後回憶的時候,她也忘了自己究竟為何踏出那一步。
她只記得屋裡的小燈,還有雨。
茫茫的、滂沱的、無盡的雨。
雨在一瞬間澆溼了頭髮,一縷劉海貼在眼角,白璐輕輕撥開。
晚上有點冷,剛被雨淋到的一刻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眼睛微微眯起。
走到馬路邊,白璐將包裡的手機拿出來,設成靜音,然後脫掉校服一併塞進書包裡。
抹抹臉上的水,她朝著一樓走去。
舊式樓棟,樓臺很低,可以想象下雨的日子一樓房間也會十分潮溼。
樓道口堆著棄用的櫃子,最下方有一隻灰藍色的帆布鞋,另一隻不知道哪去了。
白璐搓搓手掌心,來到許輝家門口,靜聽了一會兒。
門裡沒有動靜,只有外面嘩嘩啦啦的雨水聲。
白璐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敲門聲很小,輕輕的三下,險些要被雨聲掩蓋。
但屋裡人還是聽見了。
「誰?」
隔著一道門,白璐也聽出了許輝的聲音,比起之前,懶了不少。
男生不像女生那麼多戒心,也沒從貓眼看一看,就直接開了門。
白璐本來就小,又被淋透,整個人如同一隻流浪的小貓,弱不禁風。
許輝一愣,低頭看她:「你是誰?」
白璐抬起頭,嘴唇凍得發青。
他應是剛剛衝了一個熱水澡,脖子上還搭著米黃色的毛巾,脫了溼衣服,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t恤衫。t恤有點大,露出脖肩,皮膚略白,身材高瘦。
白璐縮起肩膀,輕聲說:「不好意思,我是路過的……本來跟朋友約了時間見面,但是突然下雨來不及了,我手機沒有帶,附近也沒有小賣店,我能不能借一下電話?」說完,她又連忙補充,「我可以給錢。」
許輝聽完,只淡淡哦了一聲,就折返屋裡。
「你等會兒。」他說。
他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擦頭髮,白璐往屋裡看——
一室一廳,很小的房子。
他一個人住?
屋裡不算整潔,但也稱不上亂,中規中矩。白璐看到臥室門口的角落裡扔著幾件衣服,正是剛剛他在外面淋雨的兩件。
許輝很快回來了,將手機螢幕鎖解開,遞給白璐,人就回客廳沙發坐著了。
手機是最新款的,白璐很快注意到螢幕上有日曆,八月二十號那天有一個重要記事的標記。
白璐飛快地瞄了許輝一眼。他也不擦頭髮了,從小茶几上拿來煙盒,取了一支菸咬在嘴裡,發現桌上沒有打火機,許輝摸了摸褲兜,然後想起打火機在換下來的衣服裡,起身去拿。
白璐點開八月二十號的重要記事。
很簡短,一行字:
二院住院部,十點半,許易恆。
打火機拿到手,許輝點著煙,白璐也撥打了自己的電話。
手機該是在背包裡一下一下地亮著。
「小茹你還在等嗎?別等了,天氣不好我趕不過去了。」
「……」
「你別怪我,也沒辦法呀。」
「……」
「嗯,我知道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
「不過沒關係,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就都好了。」
「……」
「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白璐刪掉通話記錄,許輝走過來,白璐拿包掏錢。
「不用了。」煙把他嗆得微微眯起眼睛。
白璐低著頭,輕聲說:「那謝謝你了。」
許輝嗯了一聲,白璐轉身往外走。剛走過樓道轉彎處,許輝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你沒傘?」
白璐腳下一停,轉頭:「嗯。」
許輝眉頭微緊,有點不耐煩。
「那你在屋裡待一會兒吧。」
白璐雙唇緊閉,半晌點頭,細聲說:「謝謝。」
許輝也只是讓白璐在玄關的地方等著,並沒有讓她進屋,白璐靠在門口站著,許輝把電視開啟,按來按去兩三遍也沒停下。
白璐覺得他根本不是想看什麼,只是無聊而已。
最後停在了電影頻道,裡面正在播一部韓國電影,《黃海》。
電影血腥陰暗,男主角身陷囹圄,被一群警察圍捕,逃到了山上。他胳膊中了一槍,自己撕了衣服,笨拙地包紮止血,最後無助痛哭。
許輝抽完一支菸,又取了一支出來。
男主角的女人去韓國打工,杳無音訊,男主為了幾萬塊錢答應偷渡殺人,只為了找到老婆,重新開始生活。
「很可憐呢……」白璐看著電視陰冷的色調,輕聲說。
許輝似乎這個時候才想起白璐的存在,看向她,沒有說話。
白璐轉頭,與他對視,又說:「這個男主角,很可憐啊。」
或許是無聊,許輝搭了腔。
「可憐什麼,誰讓他去殺人了。」
白璐:「可人不是他殺的呀。」
許輝哼了一聲:「那是沒趕上,別人先動手了,趕上了不就是他殺的。」
白璐沒有說話,許輝抽了一口煙,說:「惡有惡報,他為了還債就答應殺人,這種人稱不上可憐。」
「不是為了還債。」白璐靜靜地道。
煙抽完,許輝低頭把菸頭插在茶几上一個喝光的礦泉水瓶裡。
「那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不像狗一樣活著。」
許輝抬起頭,白璐也正看著他。
「男主角是朝鮮族,中國人眼中非我族類,韓國人也視其為低等人群,好處沒有人想著,罪都由他們來背。在這個故事裡他們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沒有尊嚴,就算再奮力反抗,最終也沒走出黑暗……」白璐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哦,對不起,我劇透了。」
許輝神色平靜,電視裡在繼續播著影片,他的目光還留在白璐這。
「你看過?」
白璐:「以前看過。」
許輝好像對流浪貓一樣的女生看這種血腥電影的事感到新奇,但也沒有問什麼。
「哦。」
萍水相逢,沒有什麼可聊的,許輝又將頭轉了回去。
白璐看了一眼時間,覺得再不回學校就不止是檢討的問題了,對許輝說:「雨應該差不多停了,我先走了,今晚謝謝你。」
許輝:「停了嗎?」他站起身,來到窗邊,拉開窗簾。
雨幕綿綿,模糊不清。
許輝:「沒停,你這麼走能行嗎?」
白璐面露難色:「要麼你,你能借我……」
「你拿把傘吧。」許輝接著白璐的話說下去。
白璐忙說:「我給你錢。」
「不用。」許輝走過來,從門後面拿出一把長傘遞給白璐。
白璐手握著傘,低聲說:「那你平時什麼時候在,我來還傘。」
「算了吧,我家也不止一把,這傘挺破了,估計也就再用一兩次。」許輝無所謂地說。
白璐拿著傘,再次道謝,才轉身離去。
門關上,白璐沒有回頭。
出門開啟長傘,紅白相間,上面是一家計程車公司的廣告。傘果然很破,傘骨斷了三根,右邊的傘面完全是塌著的。
白璐撐著傘走過街道,在保安大叔嚴厲的目光中進了學校。
果不其然,第二天又是檢討——帶著濃濃鼻音的檢討,昨晚的瓢潑大雨讓白璐脆弱的身板面臨感冒的威脅。
「你這次還打包了一份辦公室談話套餐。」白璐寫完檢討被包老師叫到辦公室,回來的時候吳瀚文從試卷中抬頭調侃。
白璐沒有理會,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蔣茹魔性不小啊。」吳瀚文說,「還帶著你也有後遺症了,怎麼這麼晚回學校?」
白璐轉頭:「你題做完了?」
吳瀚文一臉淡定:「並沒有。」
白璐:「九月份就要去參加比賽了吧?」
吳瀚文皺眉:「你這人怎麼這樣,哪薄往哪捅,我好歹給你講過那麼多題,思路有多清晰你不知道?」
白璐看著他,沒等說話,吳瀚文馬上又說:「不過這麼說也不準確,畢竟給你講的題比賽也不會考。」
白璐哼笑一聲。
吳瀚文挑挑眉,回頭接著做題。
昨夜下過大雨,今天晴空蔚藍。
白璐轉身拿書本,看見躺在書包最裡面的手機,停了一下,還是拿了過來。
最近通話的第一項,不再是一串未知號碼,昨晚回宿舍後白璐儲存了起來。
半夜拿著手機,白璐怕節外生枝,沒有直接將許輝的名字寫上去。
電閃雷鳴中,夜卻好似比平常更靜,她躺在床上好一會兒,腦海中浮現出蔣茹將花戴到她們兩人頭上的景象。
她將他的名字存成「忍冬」。
白璐一天都渾渾噩噩,撐到晚上,用了整一卷手紙擦鼻涕。
吳瀚文皺眉:「行不行啊你?」
白璐擺手:「沒事。」
她堅持做完一套理綜試卷,然後抬頭,剛好看見牆上的日曆板。
八月十七,二十號剛好是週六。
「用不用吃點藥?」晚上放學,周雨欣幾個女生過來,關切地問。
白璐耷拉著眼皮搖頭。
「離我遠點吧,別傳染了,現在這麼關鍵。」
「好吧,那你好好養一養。」
身後的李思毅安慰她:「白璐,你知不知道生病的時候其實是學習狀態最好的時候?」
白璐:「……」
李思毅一臉認真:「因為這個時候容易專心。」
吳瀚文:「你看你的書吧。」
「哎,學委你還不相信。」李思毅對吳瀚文說,「中考的時候我就感冒發燒,迷迷糊糊就考上六中了。」
吳瀚文:「那你現在壯碩如牛,高考豈不是毫無指望了。」
李思毅高度近視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面瞪起:「我正減肥呢啊!」
白璐在身邊此起彼伏的貶損中伏案睡著了。
睡前她想的是,這場感冒能撐過兩天嗎?
事實證明,白璐完全低估了風寒病毒的實力,別說兩天,堅持十天也是小菜一碟。
十九號晚上,白璐去找包建勳請假。
週六本來也是自習,沒有課,包老師給假給得很痛快,甚至要她週日也不用來,在家徹底把病養好。
白璐明白他這麼豪爽地給假完全是擔心她會傳染其他人。
包建勳是數學老師,從高一開始就一直帶他們,今年三十歲,帶過兩屆畢業班,屬於謹慎嚴肅的型別,平日不苟言笑。
白璐拿著包建勳給的假條,沒有上晚自習,提前回到宿舍。
屋裡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上週三放學回來,白璐發現蔣茹的被褥和日用品全部被拿走,去宿管阿姨那問,才知道是蔣茹家長來拿的。
她沒碰到人,不然很想問一問蔣茹現在怎麼樣了。
桌子旁立著一把傘,疊得規整細長。
白璐用手機查了一下醫大二院的交通,記好後洗澡做題,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