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奇謀救城

蒙牧嘆息,搖了搖頭:「自開戰來,便不再聞夷姜公主的任何訊息。」

敲擊著膝上帛卷的手指猛然一僵,我緩緩起身,抿緊了唇,眸光瞥向燈罩內燃燃欲泣的滾龍金漆的紅燭,面色漸漸暗沉。

湑君,若你膽敢傷了我阿姐,我定要你以命償還!

「豫侯!」心念惘然時,身旁有人低聲呼我。

我回頭,恰恰瞧見白朗望向我時眸底裡倏忽掠過的了悟和淡然的喜色。此人自蔡丘之戰時便跟在我身邊三年之久,他的一舉一動,我自是再清楚不過。

心念一動,我掩去了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愁色和恨意後,學著無顏似笑非笑的模樣,橫眸看他:「白將軍有話便說。」

白朗低頭:「豫侯既然回來了,要不要末將通知郯城的侯將軍,命他趁機早日出兵馳援金城,與梁軍……」

「千萬不要!」我揮手打斷他,勾唇笑起,「侯須陀手下的八萬人本公子自有妙用,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你和蒙牧如今要做的,唯有兩件事。」

白朗抬眸,面色一肅,與蒙牧齊齊揖手站到我面前,恭聲:「豫侯請吩咐。」

我笑了笑,揚眉道:「第一件事嘛,很容易。明日一早放風全城,告知金城九陌街舍的百姓們,公子無顏已回宮。」

蒙牧點頭應下後,隨即又不解地問:「向來是兵行詭道。豫侯您回城的訊息若瞞下不說,不是更讓敵人難測嗎?」

我微笑,道:「本公子我偏偏喜歡逆道而行。」

白朗斂眸想了想,片刻後,忽地輕笑抬頭,看著我道:「末將明白了,公子想借城中敵方細作的口將訊息傳入楚、梁軍中,讓他們心生顧忌。」

我側了眸看他,嘖嘖一聲輕嘆,似是讚許,又似是遺憾:「你既然能懂得這麼想,試問才絕天下的湑君公子和素來橫行沙場、罕遇敵手的凡羽又豈不會料到這樣的心思?」

白朗愣:「那豫侯此舉是為了……」

我挑眸看牆上地圖,笑意深深:「不急。不出三日,你便能知道我此舉用意了。」

白朗微微失了神色,和蒙牧對望一眼後,默然不再言。

「那第二件事呢?」蒙牧開口問。

我轉眸思索一會兒,輕聲道:「即刻去金城城內所有布坊徵購明黃錦羅,讓宮人連夜製成齊軍旗幟,最好……不少於五千張。另外,蒙牧你自手下挑一萬精兵,選三千良馬,明夜亥時,集結於宮門之前。」

蒙牧怔然,本能地開口問我:「要旗幟和兵馬做什麼?」

「嗯?」我聞言眸色一凝,瞥眼看他時,面色陡然寒下。

白朗輕咳一聲,趕緊出來為蒙牧解圍:「豫侯既是如此說,那自有妙計。蒙將軍照辦就是了。」

蒙牧自知失言,忙低頭應下:「末將知錯。末將這就去辦。」

「好,」我走上前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辛苦蒙將軍了!」

蒙牧搖頭稱不敢,叩首後,躬身退下。

房門關上,室間唯剩下了白朗和我面對而立。

眸光接觸未過一瞬,他便「咚」的一聲雙膝跪地,喜色浮面,俊朗的眸間有些晶瑩的水澤在流轉。「末將參見公主。」他垂首,低聲道。

我微微一笑扶他起身,此刻驟然再聽別人叫自己公主,竟然覺出了似是前塵之夢般的久遠陌生,心中縷縷愁緒交織糾葛,惘然如墮迷網。「白將軍的眼睛還是那麼敏銳,真叫夷光慚愧了。」

白朗笑,垂眸時目光淡然不驚:「全憑公主的教導。」

我莞爾,失笑道:「白將軍言重了,想當初可是你每日一個戰策地教我。夷光可從不曾教過你什麼。」

他抿唇笑了笑,眸光一動瞥向我手中的黃色錦帛,道:「公主留下臣,可是要問晉國的事?」

果然不愧是跟著我三年的人,我未說話,他卻已能知曉我所有的心思。

豫侯麾下的緇衣密探遍佈天下,密探向上呈報各地密奏情報時,為顯示國與國的差異,便以不同顏色的絹書區分。夏國為紅,楚國為藍,晉國為黃,梁國為白。如今我手上執的,正是自晉國密探上稟豫侯的奏報。

手腕搖動,我晃了晃手中帛書,笑道:「當今天下紛亂原不止齊楚、梁三家。楚丘之議後,塞北匈奴因冬日草原枯竭,以牧馬放羊、以天養人的藉口領鐵騎侵入晉國國內,我這是才知曉。」

白朗揖手,笑:「末將素聞晉國穆侯對付匈奴很有一手。相信不久後便能退敵。」

我點頭,心頭莫名地湧起一絲得意,口中笑道:「晉穆已退匈奴,這是晉國的密探剛送來的軍情。你且看看。」言罷,我揚手將手中帛書遞給他。

白朗展開帛書,轉眸迅速掃過,再抬頭時,聲色不動:「公主是打算要……」話至一半,他擰了擰劍眉,突地止聲不說話了。

我長嘆一聲,踱了幾步走近懸著地圖的牆壁,凝神看了半天后,這才抬起手臂按指圖上,緩緩移動:「你看齊國如今的形勢……齊國軍隊加起來勉強才餘十七萬,楚、梁兩方加起來卻有八十萬之多。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齊國若真要和楚、梁硬碰,那在無外援的情況下,必敗無疑。」

白朗沉吟片刻,也不廢話,只定聲直接問道:「公主想要請援晉國?只是如今齊國已是強弩之末,就怕晉國不肯輕易蹚這趟渾水。」

「是啊,你的顧慮沒錯。」我凝眸細細瞧著地圖,幽然應聲時,心念一動,隱隱有了一個矇矓的計劃,忍不住呢喃道:「或許,可以不蹚渾水,來個出其不意、智勝誘敵……」

白朗不解:「公主指的是?」

我不答,只定睛看著地圖上某個方向,眉間慢慢舒展,唇角笑意漸漸盈然。

「不急。會有主意的。」我回過頭,挑眉笑時,眸色清朗。

白朗看著我,目光緩緩垂落:「末將相信公主。」

你倒是相信我,只可惜,我卻不是很相信自己。我自嘲一笑,揉了揉額角,轉身朝軟榻走去,隨口問道:「城中糧草還能維持多久?」

「十日。」

腳下一滯,我頓足想了想,輕笑:「若我記得沒錯,囤積軍糧的永豐倉在郯城附近,對不對?」

「是,只不過侯將軍若無法突過樑軍重圍,糧草送不到金城來。」

我施施然坐下榻,彎唇道:「你下去安排儲備糧草的地方。最遲在後日,糧草就會源源送入金城了。」

白朗鎖眉,雖眸光閃爍,有些不信,但還是揖了揖手,躬身退下了。

白朗走後,我伏案看了半天的奏報文書,直到子時過後,無顏的近身內侍躡腳走入書房提醒我時,我這才展臂鬆了鬆筋骨,懶懶從一堆卷帛間站起身來。

「兩儀宮可有什麼訊息送來?」剛從戰事中恍過神,我便一下子記起了王叔那虛弱無力的脈搏,心中一落,又自擔心忐忑。

內侍茫然:「什麼訊息?奴守在這直到半夜,未見兩儀宮的人來報。」

那就好!此時沒訊息,便是好訊息。我舒口氣,疲倦地笑了笑,出了書房往無顏的寢殿走去。

寢殿裡暖意融融,熟悉的琥珀香氣燻繞周身,吸入鼻間沉入肺腑時,讓我感覺到仿若他在身旁的心安。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反手將內侍關在門外後,伸手撩開了輕軟的紫綾帷帳,抬步徑直走向床榻。褪去外衣,換了侍女留在雲母屏風上的明紫睡袍,剎那間,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似自衣襟領口縷縷散開,緩緩糾纏上我所有的心緒。這一刻,心口作痛,思念若狂。

無顏……

我暗自嘆了口氣,抬指掀開了床帷,仰身倒榻。

身下柔軟,身側也柔軟。身下柔軟是錦綿,身側呢?溫暖的香,滑溜的觸控感。是什麼?

我正奇怪時,耳畔突地響起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公子……」

一聲輕喚聽得我魂飛魄散,正處於木然震驚的狀態還未清醒時,脖子便被一雙纖細有力的胳膊緊緊抱住,面龐一溼,有唇吻上來。

我驚得跳身下榻,忙揚手抽出牆上懸著的長劍,寒芒直指榻上的人,口中喝道:「大膽!是何人竟敢上本公子的榻?」

榻上人卷著錦被滾下榻,長髮飛散,錦被半滑,白皙嬌柔的肌膚裸露在空氣中時,胸前的丘壑若隱若現。

「公子……息怒……今日,今日是妾身伺候的日子……妾身……妾身……」她口齒不清地解釋,慌張驚恐的模樣使她本就美麗的容顏間更添了三分惹人憐惜的楚楚之態。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心中一時是酸是苦,複雜得連自己也說不清。

「出去吧。今夜不要人伺候。」默了半晌,我終是緩緩垂下劍尖,儘量逼迫自己平靜地將話道出口。

女子一時怔然,呆了片刻後,俯首謝恩,裹了錦被出了門。

劍自手中滑落,我失神,腿下一軟,跌坐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地飄入一人淡淡的嘆息。

我側了眸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笑得澀然:「跟了這麼長時間,不累嗎?進來說話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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