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奇謀救城

我愣愣站定,眸光瞥向滿臉懷疑和震怒的王叔,苦笑無聲。

「你不是寡人的無顏!」縱使身子再虛弱,他還是撐著站起身,說話時,微啞的嗓音襯著冷銳的劍鋒更是顯得漠然凌厲,痛絕中彷彿不含一絲的溫度,「說!你究竟是誰?」

我垂眸看了看頸下寒氣愈來愈盛的長劍,也不閃躲,只澀然一笑,輕聲:「王叔,夷光已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你要殺的話,便殺了吧。」

他怔了怔,長劍微顫時,不經意劃過了我頸邊的肌膚,鮮紅的血液凝上雪色的劍身,泛出一股別樣清冷妖豔的顏色。

一殿寂然。血滴落上青玉地石,細微得難以聽聞的聲響,卻能撼動殿內人每一根神經。

倏而,長劍鏗然一聲脆響落地,王叔身形踉蹌,正要走到我身邊時,突地宮門大開又合上,隨風侵入的剎那捲入了一道似光似練的橙色衣影。橙衣飄至我身旁,用力拖著我遠離龍輦十丈之後才猛地停下。

失神時,脖間血流處驀地襲上一絲刺骨的冰涼。我吃痛回眸,只見東方莫揮袖揚了手指不知道在我的傷口那邊塗著些什麼。好在刺痛的感覺只是一時強烈,片刻後,痛楚不再,唯落下了清涼的舒爽。

「謝謝師父。」我伸指摸了摸自己那彷彿已光滑如初的脖子,低聲道。

東方莫笑著應承,長袖甩於身後,轉過身看著王叔,抿唇不語。

「……東方?」王叔怔然,許久後,眸間才湧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驚喜,「是你救了夷光?寡人的夷光果真未死?」

東方莫撇唇,慢慢踱步走近龍案,彎腰拾起地上的長劍時,口中輕笑:「莊公,夷光這命可是費了老夫七日七夜的工夫才救回來的。你好歹珍惜點兒!再說你是一國之君,隨隨便便地動刀拿劍做什麼?沒個風度!」

如此膽大妄為的話要是出自別人之口早就罪判斬首了,偏偏王叔和東方莫是布衣之交,兩人之間雖不見感情有多深厚,但素來口角言辭放肆出格,絲毫不守君臣之道。

王叔苦笑,身子一顫坐回龍輦,嘆了口氣,唇角無力地動了又動,卻總是說不出話。

東方莫將劍插回劍鞘後,也不客氣,沒有恩准便堂堂然邁步走上金鑾,二話不說拈指按住了王叔的手腕。片刻後,他擰緊了眉,面色微凝,瞧向王叔的眸光晦暗中隱藏擔憂。

「看來這次楚桓當真是想要你的命了,居然將你逼迫成如此。」東方莫默了一會兒,鬆開手指負手而立,神色間依然是那言笑無忌的模樣。

王叔嘆息,低了聲念道:「你以前說得沒錯。那人,竟……真的是他!」

東方莫冷笑:「我早對你說過楚王便是那人,你偏不信。如今卻怎地又突然悔悟過來了?……看來楚丘大動干戈怕不是為了夷光,也為了洩你被騙二十年的怨氣吧。無端端為仇人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還為仇人照顧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最後居然落下如此回報……是說你可憐、可嘆好呢,還是說你可悲、可恨好?」言到最後,他雖臉上笑意不改,但口中卻咬牙吐字,齒縫流音,目光閃動時,眸底劃過了細銳鋒利的寒芒。

王叔面色本就蒼白,此時聽到東方莫這般的冷嘲熱諷,雙頰更是透出了駭人的石青色。他剛啟了唇要說什麼時,胸口突地起伏不定,一陣急促的喘氣後,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王叔!」

我蹙了眉,趕緊跑去他身旁,一隻手輕拍著他後背,另一隻手卻從懷裡取出了一顆藥丸扔到了龍案的茶盞中,勾指晃了幾下,這才將杯子送到王叔唇邊。

王叔皺眉,轉眸看到我臉上的期盼後,眸色一動,也不多想,仰頭便喝下。

茶杯放回案上時,站在一邊久久不動的東方莫怪笑幾聲,嘆氣:「這個時候,延命散也無用了……」

「師父!」我厲喝一聲打斷他,拼命使眼色。

東方莫視若無睹,眸光一閃避開我的視線,展袖拂過王叔的臉,低笑:「為師的意思是,莊公現在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休息。女娃別亂想!」言罷他俯身,扶住閉眸后王叔那搖晃欲倒的身子,胳膊一抬將王叔輕而易舉地託到肩上。

「你辦煩人的正事。至於莊公的病嘛,為師來管。」東方莫嬉笑著努唇瞥向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眨了眨眼,揹著王叔便往側殿走去。

「有勞師父了。」

東方莫頭也不回地揮手,笑:「客氣!」

目送著他與王叔進了側殿後,我低眸看了看龍輦龍案,想了想,出聲朝宮門外高呼道:「來人!」

宮門大開,有身著墨色長袍的內侍雙膝跪地:「奴在。公子有何吩咐?」

我揚手指了指奏摺,道:「命人把這裡所有的奏摺和戰報都送到長慶殿。另外,傳令下去,從此刻起,再有戰報送來,皆一律送到本公子那裡;若有大臣來求見王上,皆叫去長慶殿見豫侯。」

內侍叩首:「奴知道了。」

我舒了口氣,正要抬步離去時,想了想,還是從奏摺中挑出了兩卷封口還未開啟的黃色帛書,隨手斂入了袖中,開口又囑咐了句:「叫人去傳白朗將軍和禁軍統領蒙牧今晚入宮,到長慶殿見我。」

內侍這才剛站起身,聞言又立刻跪下,惶恐應了一聲後,抬頭看我:「公子剛回來,今夜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再……」

我鎖眉,冷哼一聲甩袍越過他身旁。

「多事!」

內侍瑟瑟,忙低了頭,噤聲不敢再勸。

「公子!」

「公子真的回來了!」

「公子,三月未見,想死妾身了!」

……

才至長慶殿,還來不及喘口氣,耳邊就突地響起無數聲嬌滴軟語,鼻間猛然有暖香縈繞,絢爛多姿的衣影自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柔滑的肌膚、溫軟的小手貼到我身上時,直把我連日趕路積下的所有疲倦皆嚇得不見了蹤影,唯餘下滿心的驚慌和惱火。

「放肆!」我怒喝了聲,蹙眉斂了斂微皺的衣袖,面色驟然冰寒。

身旁一眾麗人見我發怒,忙失了神,神色失措地退到了三尺外。

少了那纏人致命的誘惑勾引,我定下神,剛要撥出一口氣時,瞥眸卻瞧見她們低眉偷偷打量我時莫名而又奇怪的眼神,一時心頭又亂跳起來。

「都回自己的寢殿去,沒事不準再出來!」我拉下臉,惡狠狠地道了一句後,撩了長袍,快步走去書房的方向。

該死的無顏!養這麼多姬妾!

越想越怒不可遏,心口在瞬間又酸又疼,痛得我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相較於外殿適才的紛擾,此時的書房自是極靜。天色已暗,層層帷帳隔斷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書房裡宮燈盞盞,明亮的燭火穿透淺紫綾紗的燈罩,照得滿屋光燦斐然。

我斜身坐在軟榻上,手指有意無意地輕敲著膝上那兩卷帛書,目光停留在對面壁上懸掛的那張繪有天下山川的地圖上時,心念轉動不停。

少頃,有內侍抱來兩儀宮的奏摺和戰報,放在書案上按序分好後,垂袖走至我身旁,輕聲稟道:「白朗和蒙牧兩位將軍已到了,不知公子打算何時見他們?」

我側眸,淡然:「就現在。」

「奴去宣。」內侍轉身要走。

「待會兒你就不必進來了。守在書房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內侍頷首,目光微動:「奴明白。」

因戰事逼緊,縱使行走宮廷,白朗和蒙牧此時也皆是一身戎裝。冰冷堅硬的盔甲下,白朗俊毅依舊,蒙牧豪氣非凡。

二人進來後,單膝跪地的剎那,鎖甲晃動,明鐺作響的輕吟聲傳入我耳中時,雖人不在戰場,但心底已陡然生出如在戰場的緊張和鬥志。

我微微欠身,揮袖:「起來吧。」

二人起身,互看了對方一眼後,白朗迅速斂下眸,聲色不動地退到一旁,而性情一貫急躁的蒙牧卻已耐不住,轉眸看我時,目光閃動,似是興奮,又似是欣喜:「豫侯召末將連夜入宮,是不是對戰事已有所部署了?」

我沉吟,挑眸看他:「金城可戰軍力有多少?」

蒙牧揖手:「末將手下有守皇城的禁軍侍衛三萬,守宮城的禁軍侍衛一萬,守菘山的侍衛五千。還有,白朗將軍位於金城南側泗水旁水軍軍營的五萬將士。」

「那就是不到十萬,」我涼聲接道,瞥眼看地圖,再問,「金城外可還有能戰的軍隊?」

蒙牧忙點頭,手指一抬指上地圖:「有!豫侯您的八萬玄甲親軍由侯須陀將軍率領守在金城之東的郯城,只是由於中間有梁國大軍駐紮阻撓,張將軍幾次想突圍入都城,皆不行。」

我斂眸想了想,唇角一勾,冷道:「侯須陀是齊國最有名的悍將,他領著本公子的八萬玄甲軍居然奈何不得向來畏戰膽小的梁軍?」

蒙牧聞言眸色一暗,扭頭看了看白朗,突地沉默不言。

白朗搖搖頭,嘆口氣,上前揖手稟道:「楚、梁這次出兵伐齊,都是傾全國之力。楚軍軍力共五十萬有餘,分散圍在金城北、西、南三側。北邊是楚軍最驍勇的騎軍,由楚公子凡羽率領紮營在菘山以北。西側是楚將孫之離為帥,他是出了名的詭計多端,雖手下只有不到十萬的步兵,卻也相當難纏,不易突破。唯有南側泗水對岸,該是楚軍最弱的一環。楚國位在中原,將士素來好騎射而懼水戰,若非必要,末將估計楚軍駐守在鍾城的軍隊是不會冒險過江的。」

我皺眉,睨眼看他:「那梁國呢?」

白朗咳了咳嗓子,眼簾半垂,回道:「梁軍出兵二十五萬,紮營金城外三十里的平野。主帥是……」言至此,他低了頭,輕聲,「公子湑君。」

即使心中再有準備,我此刻不禁也微微失了神,不信地問道:「公子湑君?」

「正是那個恩將仇報的渾蛋!」蒙牧神色不滿,臉憋得通紅,似是忍了再忍般,依然忍不住罵罵列咧,「想當初他來金城做質子時,王上對他那麼好!豫侯您和夷光公主對他也那麼好!想不到如今楚寇霸道,公主剛逝,屍骨還未寒時,那小子居然就開始助紂為虐,伐我齊國山河,實在是令人不齒!」

我面色變了變,扯了唇角想笑,心底卻陷入一片冰涼。

白朗凝了眸看我,靜睿的目光搖曳在燦然燭光間,一時晦澀隱隱,一時鋒芒淺現。

我側過臉,故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那夷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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