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撥出一口氣,衝出殿門後也不待看清楚便一把抓住那個開門的人,惱道:「你究竟搞什麼鬼……」
話音未落,便覺身子猛地一輕,那人竟攬住了我的腰凌空而起,我側眸瞪著他正要掙扎時,入眼的黑色綾紗卻瞧得讓我不得不呆住。
深藍色的衫,破舊的刀,有力的臂膀,感覺有些熟悉的懷抱……
「你……」我喃喃開了口,明知眼前人是誰,但還是反應不過來,只說出一個字,餘下的話卻憋在心中吐不出來。
他也不做聲,柔軟的綾紗隨風撫上我的臉頰,帶來了依稀的木蘭花香。
「放我下去。」我低喝一聲。
他輕聲嘆了口氣,話語淡淡:「你回頭看看下面。」
「怎麼?」我皺眉,順著他的話無意識地回眸。
一瞬,驚住。
只見那本不見人影的安仁殿居然在瞬間圍攏了上千緇衣侍衛,數百弓箭手已執弓拉弦將暗黑的箭鏃對準了我和聶荊。弓拉得很滿,箭卻遲遲沒有射出。
人雖眾,但那個站在緇衣侍衛中間、黑衣鬼面的身影卻顯得猶為醒目。
我皺了眉,思緒轉動時,些許明白了今日下午出現的那一連串莫名而又詭異的事。
鬼麵人不是無緣無故地出現在宮中,看現在的架勢,他該是晉宮廷的人,那白馬也根本不是他剛買的馬,否則即便白馬再有靈性也不會神通得能識宮廷的路;而那個宮門前的侍衛,他是故意騙我來安仁殿見鬼麵人的,目的是要誘我入殿,關門後好引出聶荊一舉擒獲……
只是鬼麵人怎會知道聶荊也來了宮中?他又怎麼有把握聶荊一定會找到我並救我?而那幅掛在安仁殿裡的地圖,又是為了說明什麼?楚王兵至楚丘的情報,他為什麼要告訴我?莫非他已知曉我是齊國公主的身份?他,究竟又是什麼人?心思如此縝密,雖詭計多端卻又能耍得別人對他毫無防備,這樣的手段和心機,實在是令人心寒心怖……
我按了按額角,萬千困惑襲上腦中,一時混亂非常。
橫掠過太液池,找到一處無人的角落,聶荊終是慢慢落地將我放下。
我掙脫開他的胳膊,匆匆道:「多謝相救,夷光還有要事,先行一步,你自己要小心。」
才行了一步,便覺眼前藍衣長揚,他橫臂攔下我,擋住了前去的路。
我停了腳步,睨眼看向他,目光微寒。
他一怔,緩緩收回手臂站到我身前,斗笠漸漸垂下,似是低頭看著我。
「為什麼不告而別?」他輕聲開了口,淡漠的語氣中居然帶上了幾分沒來由的惱怒。
他惱了,我卻聞言笑開,勾了眸子看著他,搖搖頭,嘆道:「不過是個侍衛。難不成本公主的來去行蹤還得向你稟告不成?」
他失了聲,凌厲的目光穿透黑色的綾紗落上我的面龐,肆意中,有著讓人不由自主低眸逃避的兇狠。
「不許這麼看我。」我側過臉,冷冷道。
「不過是個公主,我憑什麼要聽你的!」他重重一哼,口氣壞得堪稱惡劣。
我咬唇一笑,點點頭,再嘆:「自然。你是楚客荊俠,當然不必聽從齊國公主的命令。」
「你!」他高了聲,似要怒,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移,黑色的綾紗罩上我的臉,周身散發著迫人的寒氣,那高出我甚多的身材在此刻更是露出了凌人囂張的氣勢,頓時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抬眸看著他,冷道:「你還怒?不要忘記,你隱瞞自己的身份欺騙了無顏這麼多年。一個刺客,藏在東齊豫侯身旁這麼久,動機不得不讓人亂猜……」我抿抿唇,橫眸,「你還騙了我。不過本宮念你兩次救命之恩,並不願與你計較過甚,今後你若不加害東齊王族,那我與你還可是朋友。」
他沉默不語,綾紗下那目光漸漸軟了下去。
「朋友?」他囁嚅。
我垂眸笑了笑,解釋:「之前我偷看了綾紗下你的樣子,以為你是我二哥才對你……」我遲疑,餘音不語,只伸手推了推他,心中著急,「我當真有要事要找二哥,先……」
話未說完,他卻悶哼了一聲,後退的步伐竟因我這一推而略微踉蹌。他伸手按上了胸口,重重咳嗽了幾聲,斗笠稍稍一抬對向了我,卻旋即又低了下去。
我看著他,腦中這才想起他胸前的重傷,指尖不自覺地顫了顫,忙走去扶住他,愧疚:「抱歉,又觸痛你的傷口了。」
離別不過半月的時間,他的傷當然不可能已經痊癒。
他卻搖頭,道:「無礙。」
我撫著他的背,待他咳嗽平歇後,我輕聲問:「奇怪,你傷還這般重,你的妻怎地放心讓你出來遠行?」
聶荊身子一僵,道:「我的妻?」
這語氣古怪困惑,聽得我心疑。「那個驛館照顧你的綠芙啊,不是你的妻?」
綾紗下笑意輕輕,些許透著些無奈和溫柔,聶荊道:「是她。她是南宮,不叫綠芙。」
這名字聽得我腦中思維有了瞬間的停滯。
南宮,莫不是夏國的小公主南宮?
當初聽說夏宣被刺後,夏國國亂,夜覽帶著兩個妹妹南宮和絳蓉離開了鳳翔城,後行蹤天下不知。
思了一會兒,我回眸看了看他,蹙眉,低聲道:「你是說她不叫綠芙,而是南宮?」
「嗯,你既然知道了荊俠,也自然會知道南宮。」他輕聲一笑時,綾紗微微晃了晃。
「那你今日入宮是為了……」我隱隱猜到了幾分,卻還是問了出來。
聶荊嘆息了一聲,慢慢道:「意今日成親,我幫南宮給她大哥送婚慶的禮物。」
我斂眸想了想,奇怪:「她為什麼不親自送禮來?她既陪在你身邊便不可能讓意知道,意或許一直在尋她。」
聶荊默然,斗笠微微一斜,避開了我的眼光。
我眸光一動,忍不住彎唇:「莫不是為了你,她才故意失蹤這麼久的?」
聶荊依然無言,靜默中,他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心神一動明白過來,口中笑道:「南宮果然情深義重,為了你居然不顧殺父之仇。你可不要負了人家。」
「夏宣公非我所殺,」他亟亟辯了一句後,忽地聲音一頓,嗓音漸漸放低,「南宮她明白。」
我聞言凝了眸,唇邊笑意一涼,心中暗暗思索:既然南宮知道聶荊不是殺夏宣公的人,為何她又不來跟意解釋?而且在整個晉國都在視聶荊為敵的時候卻讓他來送賀婚之禮,難道她就不怕他有危險?還是,她另有苦衷?畢竟從她對聶荊的關心和態度來看,他的確是她的心之所繫……
「楚公子衝羽來了晉庭,晚宴時你要當心。」
正當我想得入神時,耳畔突地響起他淡淡的聲音,驚得我眼皮一跳。
我轉眸一看,卻不知他何時走來我身旁,正低了斗笠對著我,綾紗裡光華隱動的眼眸中似含擔憂。
我的心微微一動,不自覺地垂下眸。
「我要當心什麼?你才要當心,別被人家捉去做新婚的彩頭!」
言辭雖厲害,顧慮卻也不假。
說完後,我再未看他一眼,轉過身子,離開。
早知今日不太平,卻沒想這才是「好戲」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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