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太液池回興慶宮的路很好認,沿著雕刻有朵朵蓮花的青磚小道走,順著那鼓樂聲最宣揚的方向,未過片刻,便能看到那百層玉階之上巍峨莊肅的華美宮殿。
一路走去,愈接近興慶宮,人影便愈多。
我腳下匆匆忙忙地行著,雙眼的目光卻流連在人群中焦急地尋找那個應該穿著明紫裘衣的風流公子,無顏。
想來那個宮門侍衛笑得也有些道理,連續看到幾個紫衣身影皆是身姿婀娜的美貌佳人之後,我不禁也暗暗變了臉色,心中一陣發涼:眼見天色近暮,無顏卻還遲遲未到,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站在興慶宮臺階下,我飛轉眼眸再次瞟了瞟四周,正急得心浮氣躁時,眸光忽地一滯,對上了迎面走來的人群中那個錦衣貴裘、臉上笑意看起來相當豪邁的男子。
楚公子凡羽。
經歷了蔡丘三年的戰事後,眼前這張濃眉大眼的臉龐對我而言已是再熟悉不過,說是相看兩厭怕還是輕的,我和他對面,該是相看兩惱,相看兩恨。似是戰場上習慣成自然的本能般,我剛瞧見他的瞬間,他就嗅了嗅鼻子,像是發現了獵物般陡然抬眼對上我的眼眸。
眸光似鷹,犀利暗沉。
我心中一驚,迅速斂了眸子,側身,神色自若地和站在我身旁、喋喋不休討論著妍女和夜覽如何如何相配的兩位晉國臣子言笑晏晏。
身子雖然側過來了,隱約地,我還是能感覺身後有兩道鋒芒刺人的目光糾纏在我的身上,且越來越近。儘管我心中清楚他不會也不敢在晉庭對我如何,但若今晚我的身份被揭穿出來的話,危險或許談不上,但一場不小的風波卻絕對免不了。
我暗暗屏住了呼吸,正準備著待他靠近我便抬步逃離時,耳邊卻傳來了一聲溫潤清和的笑聲。
我的唇邊不自覺地扯了扯,笑容浮上面龐時,心底卻澀得慌。這一次,即便不去看,只聞笑聲,我已知來人是誰。
「湑君見過凡羽公子。」話語清徐,似夏夜拂上臉的風。
公子凡羽默了片刻,緩緩笑起來:「原來是梁國公子湑君。一別三年,久違久違。想不到前一次在齊國遇見時你還是質子,今日再見竟搖身一變,成了一國名正言順的公子了。」
話看著圓滑,卻字字帶刺見血。
我皺了眉,忍不住回頭偷偷瞥了一眼。
霞光下,白衣修長的身影淡佇如初,湑君也不說話,只彎唇笑望著凡羽,眸子徹黑如墨玉,眼底卻帶著夜色的神秘光芒,彷彿看的人微微不小心,便會沉淪其間。
這樣的笑容不卑也不亢,安靜中,猶帶著收攝人心的力量。
凡羽果然愣了愣,臉上的笑容稍稍一變,頓時去了三分鄙夷之色,添上了無盡的熱絡之情。他始終該知道,今日在晉國宮廷裡,相比國弱的梁國公子湑君,他其實才是那個最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湑君公子好風度。公子笛藝素來聞名天下,三年前凡羽曾錯過機會,不知今日是否有榮幸能聽聞一次宋玉笛的絕妙美樂。」
凡羽文縐縐說話的調調,還有他粗獷面龐上奇異現出的風雅之色,實在是滑稽得讓我忍俊不禁。
我咬了唇,趁他不注意時,悄悄往後挪了腳步,隱藏在來往皆密的人群中,先踏上了前去興慶宮的臺階。
「昔日在齊國宮廷中,如凡羽公子親眼所見,宋玉笛已毀,湑君或許今生也不會再碰笛……」
淡淡的話語依稀傳來,聽得我上移的腳步猛地一頓。
我回眸瞧了湑君一眼,嘆氣時,心底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再是愛,不再是恨,不再是怨,也不再是哀……酸甜苦辣皆算不上,剩下的,唯有紅塵過後數不盡的感慨。
我剛要收回視線時,他忽地側眸望向我的方向,微笑時,眉宇清朗。
原來他早看到我了。
原來他是故意拖住凡羽讓我脫身。
我感激地笑笑,對他微一頷首,在凡羽頭扭動的剎那,我忙閃過身重新混入了去興慶宮的人潮。
剛到興慶宮門口,突然就有人在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驚了一跳,生怕被熟人認出,但如今又逃不過去,只得整整神色回眸,正待彎腰揖手遮面敷衍過去時,兩根冰涼的手指已挑住我下藏的臉,迫我抬頭看著他。
入眼處,緋色描金的裾紋錦衣,俊美如玉的面龐,風流縱肆的眉眼,優雅含惑的笑容。
「二哥?」我欣喜,抱住他的胳膊使勁一搖晃。
無顏本抱著雙臂神色輕鬆地看著我,此刻見我這般反應,忍不住輕挑了劍眉,眸光微動:「怎麼,見到我就這麼開心?」
我沒工夫和他開玩笑,一把拉過他走到宮殿的角落,輕語:「我剛得知楚王屯兵在邊境的楚丘。你知道的,楚丘距曲阜僅有帝丘之隔,我懷疑他此行的目的不是與晉國相爭,而怕是難嚥我們奪回蔡丘的惡氣,想要藉機攻下重鎮曲阜。」
無顏輕笑一聲,轉了鳳眸看向我:「然後呢?」
我皺了眉,低聲:「二哥,我們還是不要參加這宮宴了吧,快馬加鞭回齊國備戰要緊。」
無顏搖頭,依然笑得恣意:「好不容易才來,我才不要回。而且楚王若要攻曲阜,你當我們此刻趕回去還來得及嗎?」
我呆了呆,眼見他這樣無所謂的樣子不禁有些惱:「即便來不及那也得早日回去。你可是都督齊國兵馬的豫侯。」
他突地不說話了,只低眸瞧了我,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可惡模樣。
我瞪了他一眼,踢他:「你到底走還是不走?」
「你不是要見晉穆的嗎?近在咫尺了反而要離開?」他笑了笑抬眸,明彩華燈的亮光鑽入他的眼中,映得他的眸光瀲灩如波。
我最討厭的就是見到他這媚色流轉的眼睛,總是能叫看見的人腦中直犯暈。
我心中懊惱,忙道:「不見了。定是我執意要來北晉惹的禍,楚王一定是探得你不在齊國的訊息才敢驅兵北上的……」
「真的決定不見了?」他朗聲一笑打斷我,旋即神色一整故作焦慮狀,「只不過,這可怎麼辦?為兄早在楚王率兵北上的時候便已集兵二十萬眾於曲阜之側了呢。他若實在想不明白死活要攻下曲阜不可的話,估計也得花個一兩年的時間,損個十萬八萬的將士……」
我吃驚地抬頭看著他,一時不知是該欣喜還是該欽佩。
原來他一直神神秘秘的是有緣由的。還是意說得對,公子無顏是世間最聰明的狐狸,從來只有他算計別人的分,卻無人能夠算計他。
「在想什麼?」他扳過我凝望一處神思不捨的臉,定眸看著我。
「你,」我脫口而出,言罷,臉不由自主地一紅,心下覺得不妥,忙解釋,「在想,你當真厲害。」
「傻丫頭,」無顏輕輕一笑,手指下垂握住我的手,言道,「進去吧。」
儘管宮宴還未開始,晉襄公與王后也未到,但此時興慶宮裡來賓雖多,人人卻都坐於自己的位子上,安靜而又認真地欣賞著殿中央的歌舞。氣氛依然熱鬧,卻遠不同興慶宮外的自由與喧譁。
請柬交給迎上來的內侍後,無顏與我被領去殿中左側第三排靠後的席位。
視線很好,眼前沒有蟠龍金柱擋著,隱蔽性也不錯,一眼瞧過來,也難在意我們坐著的這個地方。
青玉席上,美酒佳餚已呈案上,夜光杯,銀色箸。
我和無顏到得不早也不晚,左右兩側第一排那些留給王族顯親、各國貴賓的位子都空著,而後三排的位子上差不多都已坐滿了人。
我轉眸略略看了看周圍,見沒有熟悉的面孔和異樣的目光後,終於慢慢放下心來,隨著他人一般把注意力移向了殿中央的歌舞上。
霓裳羽衣,簪羽碧釵,香散飛巾,紅袖長舞。
眾舞婢皆美色,體態也輕盈,動作也靈活,不過我卻看得頻頻搖頭。
齊國的歌舞之技於天下五國中最為出色,尤其是齊宮廷的舞,但凡見過的人皆稱驚豔無雙。
既然眼前舞姿平庸無奇,我也失了興趣,心中微生倦意。
「覺得無趣了?」半天沒再說話的無顏終於開了口。
我側眸看了他一眼,撇唇一笑,反問他:「難道你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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