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阿布拉在學校裡想到要去看老李,整天都很快活。課間休息時,她在大廳裡見到迦爾。「你告訴他我要去嗎?」
「他在做一些餡餅,」迦爾說。他穿著軍訓制服——憋得喘不過氣的高領子、不合身的上衣和綁腿。
「你還要操練,」阿布拉說,「我先去。什麼餡餅?」
「我不知道。留兩個給我,好不好?氣味像草莓餡。留兩個就夠了。」
「想看看我給老李的禮物嗎?你瞧!」她開啟一個小紙盒。「一種新式的土豆削皮器。只削掉外面一層薄皮。用起來很方便。我買來給老李的。」
「這一來,我的餡餅就吹了,」迦爾說,接著又找補一句:「假如我回去晚一些,你先別走,好嗎?」
「你把我的書帶回家去,行不行?」
「行,」迦爾說。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都想垂下眼睛,她才走開去上課了。
二
亞當養成了遲睡的習慣,或者不如說,養成了睡覺頻繁的習慣——晚上和白天都時睡時醒。老李進去看了好幾次,才發現他醒了。
「今天早上我覺得不錯,」亞當說。
「快十一點了,你還說是早上。」
「天哪!我得起來。」
「起來幹嗎?」老李問。
「幹嗎?對,起來幹嗎!不過我覺得不錯,老李。我不妨到徵兵局去走走。外面天氣怎麼樣?」
「陰冷,」老李說。
他幫亞當起床。扣扣子、繫鞋帶、彎腰取東西,這些動作都給亞當帶來困難。
老李幫忙時,亞當說:「我做了一個夢——非常真實。我夢見了我父親。」
「據我所知,他是個了不起的老先生,」老李說,「我看過你弟弟的律師寄來的放剪報的公文夾。他準是一個了不起的老先生。」
亞當平靜地望著老李。「你知道他貪汙嗎?」
「這準是你夢中的事情,」老李說,「他葬在阿林頓。有一張剪報說副總統參加了葬禮,還有國防部長。《薩利納斯索引報》也許願意刊登一篇回憶他的文章——如今是戰爭時期,你知道。你是不是再翻翻材料?」
「他貪汙,」亞當說,「以前我沒有這種想法,現在有了。他貪汙退伍軍人協會的公款。」
「我不信,」老李說。
亞當眼裡含著淚。近來,亞當常常會突然眼淚汪汪。老李說:「你現在坐著別動,我去替你把早餐端來。你知道今天下午誰來我們家嗎?阿布拉。」
亞當說:「阿布拉?」接著又說:「哦,對,阿布拉。她是個好姑娘。」
「我喜歡她,」老李簡單地說。他扶亞當坐到臥室裡的紙牌桌前。「我去替你端早餐,你要不要玩一會兒拼圖遊戲?」
「不,謝謝你。今天上午不玩了。我要回想一下那個夢,不然會忘掉。」
老李把早餐托盤拿進去時,亞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老李叫醒了他,在他吃的時候,把《薩利納斯日報》念給他聽,然後扶他去了廁所。
廚房裡瀰漫著烤水果餡餅的甜味,有幾個漿果迸了出來,掉在灶火裡燒著了,使那又苦又甜的氣味變得既好聞又刺鼻。
老李心裡升起一陣恬靜的歡樂。轉變的歡樂。時間對亞當來說已是日薄西山,他想道。對我來說也應該這樣,但是我並沒有感覺到。我覺得自己好像是永生的。以前很年輕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免一死——可現在沒有這種感覺了。死亡已經退卻。他不知道這種想法是不是正常。
亞當說他父親貪汙,不知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夢裡的事吧。老李跟往常那樣遐想起來。假定貪汙是事實——那麼,像亞當這樣一個世上少見的一絲不苟的誠實人居然靠貪汙的錢過了一輩子。老李暗自好笑——如今又有一份遺囑,純潔得有點出格的阿倫居然靠妓院的盈利過活。這是不是造化愚弄人,或者是事物取得平衡的辦法——如果一頭太沉了,刻度尺的秤砣就自動滑過來,重新平衡?
他想起了山姆·漢密爾頓。山姆敲過多少人家的門戶。他有不計其數的設想和計劃,可是誰都不願意給他錢。當然啦——他具有的東西已經很多,他很富足。你不能再給他增添什麼了。財富彷彿專找那種精神空虛、缺少興趣和歡樂的人。直截了當地說吧——那些非常有錢的人只是一批可憐的孬種。他不知道這種想法是否正確。有時候情況就是這樣。
他想起迦爾為了懲罰自己,把鈔票燒掉。但是懲罰給他的痛苦並不像罪惡所造成的那麼沉重。老李自言自語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在某個地方遇到山姆·漢密爾頓,我有許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告訴他,」他接著想道:「他也有不少事可以告訴我呢!」
老李進去看亞當,只見他正摸索著,想開啟那個存放有關他父親的剪報的箱子。
三
那天下午起了風,冷颼颼的。亞當堅持要去徵兵局看看。老李幫他穿戴得嚴嚴實實,送他到門口。「你一覺得頭暈,不管在什麼地方,馬上就坐下來,」老李說。
「好,」亞當同意說,「今天一整天我都沒有暈眩的感覺。我可能順路到維克托那裡去一下,讓他檢查檢查我的眼睛。」
「你還是明天去吧。我陪你去。」
「看情況吧,」亞當說著出了門,故意大大咧咧地揮動著胳臂。
阿布拉來了,眼睛明亮,鼻子被冷風吹得紅紅的,她帶來了喜悅,老李見到她就嘻嘻笑了。
「果醬餡餅在哪裡?」她問道。「咱們藏好,不讓迦爾看到。」她坐在廚房裡。「啊,我回來了,真高興。」
老李剛想開口,嗓子哽住了,他想說的話,只要措詞謹慎,彷彿就是得體的。他站在她面前。「你知道,我一生沒有什麼奢望,」他開始說,「我很早就學會了不存奢望。希望只會帶來失望,自討沒趣。」
阿布拉快活地說:「但是你現在希望得到什麼。是什麼呢?」
他脫口說:「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兒——」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他走到煤氣灶前面,關掉茶壺底下的火,接著又點燃。
她悄悄說:「我希望你是我爸爸。」
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馬上掉開眼光。「是嗎?」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
老李快步走出廚房。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使勁握著雙手,等哽噎平靜下來。他站起身,把擱在五斗櫃上一個雕花的烏木小盒子拿下來。盒子上雕著一條騰空而起的龍。他把盒子端到廚房裡,放在阿布拉麵前的桌子上。「這是給你的,」他聲調平板地說。
她開啟盒蓋,裡面是一顆墨綠色的小玉鈕釦,上面雕刻著人的一隻右手圖形,手指彎彎,形態安詳,十分可愛。阿布拉把鈕釦取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舌頭舐溼,輕輕地擦著她那豐滿的嘴唇,又把那塊冰涼的玉石貼在臉頰上。
老李說:「那是我媽媽唯一的首飾。」
阿布拉站起來,雙臂摟著他脖子,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場合。
老李笑了。「我似乎失去了東方人的淡漠,」他說,「我來沏茶吧,寶貝。那樣,我就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在爐灶那邊說,「我從來沒有用過那個稱呼——對誰都從來沒有那麼稱呼過。」
阿布拉說:「今天早晨我醒來就覺得高興。」
「我也一樣,」老李說,「我知道我為什麼高興。因為你今天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