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迦爾啪地一聲把本子合上。「狗雜種,」他低聲說。

「什麼?」

「沒什麼。」

「我已經聽到了。」

「你知道他為什麼出走嗎?」

「不知道。不過我能琢磨出來。我不願意去想罷了。我不去想——除非你打算告訴我。」

迦爾突然說:「阿布拉——你恨我嗎?」

「不,迦爾,不過你有點恨我。那是為什麼?」

「我——我怕你。」

「沒有必要。」

「你不瞭解我給你造成多大的損害。而你是我弟弟的女朋友。」

「你怎麼損害我了?我也不是你弟弟的女朋友。」

「好吧,」他悲痛地說,「我講給你聽——你可別忘記是你要我講的。我們的母親是妓女。她在本市開了一家妓院。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了。感恩節那晚,我帶阿倫去那裡,把她指給他看。我——」

阿布拉激動地插嘴問:「他怎麼啦?」

「他氣極了——簡直髮瘋了。他朝她大聲嚷嚷。出來後,他把我打倒在地上,自己跑了。我們的那個母親自殺了;我父親——他——他有點不對頭。你現在瞭解我了。你現在有理由避開我了。」

「現在我理解他了,」她平靜地說。

「我弟弟?」

「對,你弟弟。」

「他以前是個好人。我為什麼說以前?現在也是好人。他不像我這樣自私、骯髒。」

他們走得很慢。阿布拉站住,迦爾也不走了,阿布拉麵對著他。

「迦爾,」她說,「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你們母親的情況。」

「是嗎?」

「我爸爸和媽媽以為我睡著了,他們的話被我聽到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很難說出口,但是說出來好些。」

「你想說嗎?」

「我非說不可。不太久以前,我長大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迦爾說。

「真的明白?」

「真的。」

「那麼好吧。現在很難出口。但願當時說出來就好了。我已經不愛阿倫了。」

「為什麼?」

「我也考慮過其中道理。我們小時候是生活在幻想出來的故事裡。等我長大以後,那個故事就不夠了。我需要一些別的東西,因為故事已經失去了真實性。」

「可是——」

「等一等——讓我把話說完。阿倫卻沒有長大。也許他永遠不會成熟。他需要那個故事,並且需要故事按他想的那樣發展。任何別的發展模式他都不能容忍。」

「你呢?」

「我不想知道怎麼發展。我只希望發展時我在場就行了。迦爾——我們變得生疏了。我們維持現狀,只因為已經習慣了。但是我早已不相信那個故事。」

「阿倫呢?」

「即使他得把世界連根拔起來,他也要那個故事按他想的那樣發展。」

迦爾眼睛看著地下。

阿布拉說:「你不信我的話?」

「我在琢磨。」

「你還是小孩的時候,自以為是一切事物的中心。一切都是為你而設的。別人呢?他們只是同你交談的鬼。等你長大後,你站到你應有的地位,長成自己的尺寸和模樣。你同別人有了交流。這比以前差勁,但同時也好許多。你把阿倫的事告訴了我,我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現在我知道,這一切並不是我虛構的。他知道了他媽媽的情況就無法忍受,因為他不希望故事朝那方向發展——而他又不願意接受別的故事。於是他撕碎了這個世界。這同他想當牧師時,把我阿布拉撕碎的情形一模一樣。」

迦爾說:「我得想想。」

「把書給我吧,」她說,「告訴老李我會去的。我現在覺得輕鬆了。我也得想想。我認為我是喜歡你的,迦爾。」

「我不是好人。」

「正因為你不好。」

迦爾匆匆回家。「她明天來,」他對老李說。

「喲,你好像很興奮,」老李說。

阿布拉一到家就踮起腳走路。她在門廳裡,挨著牆壁走,因為邊上的地板不會發出吱呀聲。她剛踩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又改變了主意,走到廚房裡。

「你來啦,」她媽媽說,「你放了學沒有馬上回家。」

「下了課我還得在學校裡待一會兒。爸爸好一些嗎?」

「大概好一些。」

「大夫說他是什麼病?」

「還跟第一次一樣——操勞過度。需要休息。」

「他看上去並不疲倦,」阿布拉說。

她媽媽開啟裝食物的箱子,取出三個土豆,拿到水槽那邊。「你爸爸非常勇敢,親愛的。以前我不知道。他除了本職工作之外,還做了許多支援戰爭的工作。大夫說有時候一個人會一下子垮下來。」

「我要進去看看他嗎?」

「你明白,阿布拉,我覺得他不想見到任何人。努森法官來電話時,你爸爸讓我說他睡著了。」

「要我幫你忙嗎?」

「你先把衣服換了吧,親愛的。別把你的漂亮衣服弄髒了。」

阿布拉踮著腳尖走過父親的房門口,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裡糊著鮮豔的牆紙,傢俱油漆得明亮耀眼。五斗櫃上放著父母的照片鏡框,牆上掛著詩句鏡框,壁櫃裡的東西放得井井有條,地板漆得很光亮,鞋子整整齊齊地並排擺著。媽媽替她做了一切,並且堅持要按自己的意見辦——替她安排,替她打扮。

很久以來,阿布拉就不在自己的房間裡存放有私人秘密的物品了,甚至個人物品都沒有。日子一長,阿布拉已經不把她的房間當作私人的地方。她的秘密都存在心裡。她儲存的少數幾封信在起居室,夾在《尤利塞斯·辛普森·格蘭特回憶錄》兩卷本的書頁裡,據她所知,這套書出版之後,除了她以外,誰都沒有翻過。

阿布拉覺得高興,她也不探究高興的理由。有些事情她一清二楚,她不會提起這些事情。比如說,她知道爸爸並沒有病。他只是在躲避什麼。她很清楚地知道亞當·特拉斯克有病,因為她看見他在街上走路的樣子。使她納悶的是,媽媽是不是知道爸爸沒病。

阿布拉脫掉衣服,穿上一件幹家務活穿的棉布罩衫。她刷了刷頭髮,踮著腳尖走過爸爸的房間,下樓去。她在樓梯口開啟活頁本,取出阿倫的明信片。在起居室裡,她把夾在第二卷《回憶錄》裡的阿倫的信都抖出來,緊緊捲成一團,撩起裙子,塞在短襯褲的鬆緊帶裡。這卷東西使她顯得鼓鼓囊囊。到了廚房,她又繫上一條圍裙,掩蓋一下。

「你去刮鬍蘿蔔皮吧,」她媽媽說,「水燒熱了沒有?」

「快開了。」

「把濃縮牛肉汁倒在那個杯子裡好嗎,親愛的?大夫說喝了能讓你爸爸恢復元氣。」

媽媽端著熱氣騰騰的牛肉清湯上樓去時,她開啟煤氣爐焚化室的門,把信件扔進去,點著了火。

媽媽回來時說:「我聞到煙火味。」

「我把廢紙燒了。桶裡已經滿了。」

「你幹那種事之前應該問問我,」她媽媽說,「我留著那些廢紙早晨燒,廚房裡可以暖和一下。」

「對不起,媽媽,」阿布拉說,「我沒想到。」

「你得學著想想這種事情。我覺得你近來變得沒有頭腦了。」

「對不起,媽媽。」

「節約一文等於掙了一文,」她媽媽說。

餐廳裡的電話鈴響了。媽媽去接電話。阿布拉聽到媽媽說:「不行,你不能見他。大夫這樣囑咐的。他不能見客人——誰都不能見。」

她回到廚房裡。「又是努森法官,」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