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只不過一點徵兆。西爾馬喝香草香精還不如喝威士忌,不過我也不希望她喝威士忌。我覺得你沒在盡職。」

他飛快地思索著,尋找躲藏的地方。「嗯,近來我很忙,」他說。

「忙什麼?」

「還不是替你辦那件事。」

「什麼事?」

「你知道——關於埃瑟爾的事。」

「別再提埃瑟爾!」

「好吧,」喬說。接著他出乎自己意外地脫口說:「昨天我碰到一個人,說是看見了她。」

喬摸透了凱特的脾氣,故意停了一小會兒。

難以忍受的十秒鐘沉默過去之後,凱特悄悄問道:「在哪兒。」

「這兒。」

她在轉椅上慢慢回過身,面對著他。「我不應該吩咐你辦事而不把真相告訴你,喬。承認錯誤是丟人的事,不過我不妨對你明說。你當然記得,我設法把埃瑟爾驅逐出縣。我原以為她幹了對不起我的事。」她聲音裡出現了傷心的調子。「我搞錯了。那是我後來才發現的。此後我一直感到內疚。她並沒有對不起我。我要找到她,給她補償。你恐怕覺得我這種想法很怪吧。」

「不,太太。」

「替我找到她,喬。我補償了她之後心裡會好受些——那個可憐的女人。」

「我盡力去找,太太。」

「還有,喬——你要用錢的時候儘管對我講。你找到她就把我剛才的話告訴她。她如果不願意到這兒來,你把她落腳的地方弄清楚,我可以給她打電話。你要錢嗎?」

「目前不要,太太。不過我出去的時候要多一些。」

「儘管去。沒別的了,喬。」

他真想擁抱自己。他一走到門廳裡就抓緊自己的兩個胳膊肘,發洩一下高興勁。他開始相信一切都如願以償。他穿過光線暗淡的客廳,趕早市的客人已經在囑囑低語。他走到屋外抬頭觀看,天上的星星一經飄動的浮雲襯托,像是游泳的魚群。

喬想到他那個老是醉得東倒西歪的父親——因為他記起那老頭對他講過的一番話。「留神那種討好你的人,」喬的父親說,「拿那種老是討好別人的女人來講吧——她準是有求於人,你要記住這句話。」

喬叨唸著:「討好的人。我原以為她很精明呢。」他回味她的聲調和話語,不放過任何一個小地方。一點不錯—討好別人的人。他又記起阿爾夫的話:「假如她請我喝杯酒,或者甚至請我吃塊蛋糕——」

凱特坐在書桌前。她聽到院子裡高大的水蠟樹間的風聲,風聲和陰影中全是埃瑟爾——痴肥邋遢的埃瑟爾像水母似的蠕動著蹭過來。凱特感到一陣沉悶厭煩。

她走進灰色的披屋,關好門,坐在暗裡,覺得疼痛慢慢爬回她的手指。她太陽穴上的血管在砰砰搏動。她摸索著項鍊上掛著的裝膠囊的鋼管,用那個被她胸脯焐暖的金屬小管擦擦面頰,又恢復了勇氣。她洗了臉,敷了脂粉,把頭髮往上卷得又松又高。她走到門廳,跟往常一樣,先在客廳門口站住傾聽。

門口右邊,兩個姑娘在同一個男人聊天。凱特一進門,他們馬上不說話了。凱特說:「海倫,你現在沒事的話,我想找你談談。」

海倫跟著她穿過門廳,到了她的房間裡。這姑娘頭髮淡黃色,皮膚是象牙色。「有什麼事不對頭嗎,凱特小姐?」她害怕地問道。

「你坐下。沒有什麼不對頭。你去參加了‘黑裡俏’的葬禮。」

「不是你叫我去的嗎?」

「我沒問你這個。你去了。」

「是的,太太。」

「講給我聽聽。」

「講什麼?」

「把你記得的情況講給我聽——葬禮是什麼樣的。」

海倫侷促不安地說:「唔,有點肅穆——還有點美。」

「這話怎麼說?」

「我也不清楚。沒有花,什麼都沒有,不過——有一種——唔,有一種莊重的樣子。‘黑裡俏’就那麼躺在一隻黑木棺材裡,棺材的銀把手真他媽的大。使人看了覺得——我說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已經把意思說出來了。她穿什麼?」

「穿什麼,太太?」

「對啦——穿的。總不見得把她光著身子埋掉吧?」

海倫臉上露出竭力在回想的樣子。「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記不得了。」

「你去了公墓沒有?」

「沒有,太太。誰都沒有去——除了他。」

「他是誰?」

「她的男人。」

凱特急忙說:「你今晚有老主顧嗎?」

「沒有,太太。明天是感恩節。生意肯定清閒。」

「我把這忘了,」凱特說,「你出去吧。」她看那姑娘退出房間,自己煩躁地回到書桌前。她檢視一份敷設管道的賬目單時,左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脖子去摸那個鏈子。它給她安慰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