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坐起來,把杯子斟滿。他關掉燈,拉開窗簾。他一面喝威士忌,一面看對面房間裡一個穿著浴衣的瘦小女人在臉盆裡洗長統襪。威士忌在他耳朵裡發出低沉的轟響。
也許運氣來了。天知道喬已經等得夠久了。天知道他多麼恨那條牙齒又尖又小的母狗。現在不需要作出決定。
他輕輕推開窗子,把桌上一支寫字鋼筆扔到對面的窗上。那個瘦小的女人猛地拉下窗簾,慌張害怕的模樣叫他看了高興。他斟了第三杯酒,瓶子已經空了。喬想上街遛遛,看看這個城市。但是他的戒律制止了他。他喝酒的時候不出房間,這是他自己立下的規矩,從沒有違反過。這樣不會惹麻煩。麻煩意味著警察,警察意味著審查,審查意味著海灣對面的聖奎丁監獄,這次可不會由於表現良好進築路隊了。他打消了上街的主意。
喬還有一種樂趣,專留到他獨自一人時享用,但是他並未意識到。他現在縱情享受。他躺在黃銅柱床上,回憶他的陰沉可憐的童年時代和煩躁邪惡的青少年時代。運氣不佳——他從來沒有交過好運。交好運的都是有權有勢的人。他幹了幾起搶劫,僥倖成功,可是後來內訌鬥毆。警察找到他家裡,逮捕了他。他的名字在警察局掛了號,再也不得安寧。戴利城的傢伙僱他幹裝卸草莓板條箱那種累斷腰板的活。他在學校裡也不走運。老師同他作對,校長同他作對。這種日子簡直沒法過。非找出路不可。
他回憶自己的厄運時,一種溫暖的傷感油然而生,他便推波助瀾,更往傷心處想,直到眼睛裡湧出淚水,嘴唇也抖動起來,悲嘆自己小時的孤苦無告。如今別人都有了房子、汽車,他卻落到這種境地——瞧他呀——越獄在逃,隨時都有被捕歸案的危險,在一家妓院裡當差討生活。別人都安全快樂,晚上拉下窗簾,把喬擋在外面。他悄悄地哭泣,終於睡著了。
喬第二天上午十點才起身,在波普·厄恩斯特飯館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下午,他搭公共汽車到沃森維爾,打電話找來一個朋友,兩人打了三盤彈子。喬贏了最後一盤,把彈子棒放回到架子上。他給了那位朋友兩張十元的鈔票。
「嘿,」他的朋友說,「我可不要你的錢。」
「拿著吧,」喬說。
「我是無功受祿。」
「你已經幫了大忙。你說她不在這裡,準沒錯。」
「你找她幹嗎,能告訴我嗎?」
「威爾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了,現在還是這麼說,我不知道。我是替別人當差。」
「唔,我只能做這些。當時這裡舉行一個代表大會——什麼會議來著?——牙醫公會或者保護貓頭鷹協會。我記不清是她自己說要離開這裡還是我自己揣測的。反正我有這麼一個印象。你到聖克魯斯去試試。那邊有朋友嗎?」
「有幾個熟人,」喬說。
「你去找馬勒,哈爾·馬勒。哈爾彈子房的老闆。後屋還有賭場。」
「謝謝,」喬說。
「喂,喬。我不能要你的錢。」
「也不是我的錢——買支雪茄吧,」喬說。
公共汽車站離哈爾彈子房有兩家門面。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紙牌賭博還沒有結束。喬等了一小時,趁哈爾起身上廁所的時候,才跟過去搭上關係。哈爾打量著喬,那對灰色的大眼睛在厚鏡片後面顯得更大。他慢條斯理地繫上褲子鈕釦,拉拉黑色的羊絨毛袖套,把綠色的遮眼罩戴戴正。「你先待一會兒,等到牌局結束,」他說。「你玩不玩?」
「你有幾個幫手,哈爾?」
「只有一個。」
「我來幫你。」
「一小時五塊錢,」哈爾說。
「我贏的話提成百分之十?」
「行。莊家是那個淺黃頭髮的傢伙威廉斯。」
半夜一點鐘,哈爾和喬進了巴洛烤肉店。「兩份小排骨配炸土豆。你喝湯嗎?」哈爾問喬。
「不喝。土豆也不要了,吃了堵得慌。」
「我也這樣,」哈爾說,「不過我照樣吃。我缺少運動。」
除了吃東西的時候以外,哈爾話語不多。他嘴裡空的時候難得說話。「你乾的什麼交易?」他一面吃排骨,一面問道。
「只是替別人當差。我得一百塊,分你二十五——行不行?」
「你要不要什麼書面證明?」
「不要。有當然好,沒有也行。」
「唔,她到了這裡,要我幫她拉客。她太差勁。我每星期從她那裡連二十塊錢都拿不到。幸虧比爾·普里莫斯在我這裡見過她,她的屍體被發現時,比爾跑來告訴我,不然我也許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比爾是好樣的。我們這兒有一幫好弟兄。」
埃瑟爾不是個壞女人,儘管懶惰、邋遢,但是心眼很好。她要體面,要讓人看重。她只不過不太聰明,不太漂亮,由於這兩方面欠缺,也就不走運。浪頭把她推上海岸,半埋在沙灘裡,人們把她的屍體拖出來時,她的裙子都褪到了屁股處,假如埃瑟爾九泉之下有知,她肯定覺得丟人。她肯定希望死得體面一些。
哈爾說:「捕撈沙丁魚的漁船隊裡有些瘋瘋癲癲的爛水手。他們灌飽了酒,胡作非為。據我猜測,準是沙丁魚捕撈隊的一個水手帶她出海,把她推落水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她怎麼會溺斃的。」
「會不會從碼頭上投水呢?」
「她嗎?」哈爾嘴裡滿是土豆說。「絕對不會!她太懶了,不會自殺的。你要核實嗎?」
「你說是她,準就是她,」喬說著把一張二十元、一張五元的鈔票從桌面上推過去。
哈爾把鈔票捲成香菸似的,塞進坎肩口袋。他切下一塊三角形的肉,放到嘴裡。「是她,」他說。「你要來塊餡餅嗎?」
喬打算睡到中午,可是早上七點鐘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想過了半夜才回薩利納斯去。他需要多一些考慮的時間。
他起來後,對著鏡子,察看他打算裝扮的表情。他要顯出失望的樣子,但又不能太失望。凱特太精明了。讓她先出牌,他只跟著。她不是好對付的。喬不得不承認,他見了她就怕得要命。
他的謹慎提醒他說:「不如實話實說,老老實實地領五百塊錢的賞。」
他激烈地回答他的謹慎:「運氣。我一輩子交過幾次好運?所謂運氣,有一部分是遇到機會不能錯過。難道我一輩子該幹下三流的拉皮條的事嗎?只要不說漏嘴就行。讓她多講。這樣不會有害處。等到情形不妙時,我隨時都可以告訴她。就當我剛打聽到訊息似的。」
「她在六小時內就能讓你蹲監獄。」
「我不說漏嘴就不會出毛病。我有什麼可以損失的?我一輩子碰上過幾次好機會?」
四
凱特覺得好多了。她服用的新藥彷彿對她有些幫助。兩手疼痛減輕了一些,她覺得手指比以前直,關節也不那麼腫。很長時期以來,她第一次睡了一個好覺,她心情舒暢,甚至有點興奮。她早餐時打算吃個煮雞蛋。她起床,換了晨衣,取了一面有柄的鏡子又回到床上,半倚半坐地靠在枕頭上,端詳起自己的臉來。
休息產生了奇異的效果。疼痛使你咬緊牙關,由於焦慮,眼睛亮得不正常,太陽穴、面頰甚至鼻子附近的肌肉有點鼓突,那就是病痛和忍受痛苦的模樣。
她休息好以後,臉上的差別簡直叫人驚奇。好像年輕了十歲。她張開嘴,看看牙齒。該到牙醫那裡去清洗一次了。她特別愛護牙齒。除了被打落的幾顆臼齒鑲了金牙之外,別的地方沒有修補過。凱特想,她的容貌年輕得驚人。睡一個好覺,馬上就恢復過來了。那正是另一件出人意外的事。他們認為她病弱,碰不起。她笑了——像一個捕獸鋼夾那樣碰不起。不過她一向注意保重——不喝酒,不吸毒,最近連咖啡都不喝了。確實見效。她像天使般容光煥發。她把鏡子舉得高些,這樣脖子上的皺褶就照不到了。
她的思想突然跳到另一張同她自己十分相似的、天使般的臉上——他叫什麼名字?——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亞歷克?她彷彿看到他披著飾有花邊的白色法衣款步走過,俊秀的下巴低著,金黃的頭髮在燭光下閃亮。他把安著黃銅十字架的橡木杖舉在面前。他身上有一種冷漠的美,有一種未經觸動並且不可觸動的東西。有沒有什麼事或者什麼人真正觸動過凱特——真正達到她內心,敗壞了她?當然沒有。只是外面的硬殼受到磨損。她內心還是完整的——像這個孩子亞歷克那般明淨——他是不是叫亞歷克?
她格格笑了——兩個孩子的媽媽——自己還像小孩。無論誰看見她同那個金黃頭髮的孩子在一起的話——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她想象不出,如果在人群中間往他身邊一站,讓人們自己去判斷,會是什麼情景。如果阿倫——對,這才是他的名字——知道了真相,他會怎麼辦?他的哥哥知道。那個婊子養的小機靈鬼——說錯了——不該這麼叫他。也許過分恰當。有人是這麼想的。也不能叫他機靈的雜種——他是名正言順的婚生子。凱特笑出聲來。她覺得高興,心情舒暢。
那個機靈的——黑皮膚的傢伙使她心煩。他像查爾斯。她對查爾斯絲毫不敢怠慢——有可能的話,查爾斯也許早就宰了她。
了不起的藥——不但止住了關節炎的疼痛,還使她恢復了勇氣。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像自己打算的那樣,盤掉妓院,遠走高飛,到紐約去。凱特想起了埃瑟爾引起的恐懼。那個啞巴吃黃連的、倒霉的老婊子——她的病可不輕!用軟刀子殺她怎麼樣?等喬查明她的下落,把她帶到紐約去怎麼樣?把她留在身邊。
凱特想出一個有趣的主意。那將是喜劇性的謀殺,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會有人懷疑,誰也查不出來。巧克力——整盒整盒的巧克力,大量的高階軟糖,燻肉,煎得又香又脆的燻肉——大油,葡萄酒,黃油,什麼東西都用黃油煎,用慣奶油拌;沒有蔬菜,沒有水果——也沒有消遣。待在家裡別出去,親愛的。我信得過你。你替我看家。你累啦。上床睡吧。我替你把酒斟滿。我給你買了你從沒有嘗過的糖果。你把整盒拿到房間裡,擱在床頭。你覺得不合適,幹嗎不吃點瀉藥?這種果仁真好吃,你說呢?不出六個月,那條老母狗就會像吹氣似的鼓起來撐破。用一條絛蟲行不行?有人用過絛蟲沒有?那個想喝水而喝不到的人叫什麼?——坦塔羅斯?(坦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世站在上有果樹的水裡,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時水即減退,腹飢想吃果子時樹枝即升高。)
凱特笑得很甜,滿懷喜悅。她離開之前,不妨為她的兩個兒子舉行一次聚會。一次簡單的小聚會,會後用馬戲招待她的寶貝。她隨即想起阿倫那張同她十分相似的俊秀的面孔,心頭升起一種異樣的痛苦——一種壓抑的隱痛。他不精明,保護不了自己。他的黑皮膚的哥哥倒是危險人物。她感到他的厲害。迦爾擊敗了她。她離開之前要給他一個教訓。是啊——讓那個小夥子染上淋病也許可以老實一些。
她突然意識到她不希望阿倫瞭解她的情況。可以讓阿倫到紐約來找她。阿倫就以為她一向住在東區一幢精緻的小房子裡。她可以帶他去劇院和歌劇院,人們可以看到他們在一起,驚歎他們的美貌,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姐弟就是母子。誰都不會看錯。他們可以一起去參加埃瑟爾的葬禮。埃瑟爾要一口特大號的棺材,六個彪形大漢才抬得動。凱特越想越有趣,連喬的敲門聲都沒有聽到。他推開一條門縫,頭探進來,看到她高興的笑臉。
「早餐來了,」他說著用墊著亞麻布的托盤邊推開門。進屋後,他用膝蓋把門頂上。「要端到那裡面去嗎?」他用下巴朝灰色房間指指,問道。
「不。就在這裡吃。我還要一個煮雞蛋,一片烤麵包。雞蛋煮四分半鐘。記好。我不喜歡太嫩的。」
「你一定覺得好多了,太太。」
「是的,」她說,「那種新藥好極了。你看來垂頭喪氣的,喬。你不舒服嗎?」
「我很好,」他說著把托盤放在大椅子前的桌子上。「四分半鐘?」
「不錯。廚房裡如果有好的脆蘋果——給我帶一個來。」
「我來這裡以後從沒見到你胃口這麼好,」他說。
他在廚房裡等廚師煮雞蛋時,心裡直嘀咕。她也許知道了。他要多加小心。見鬼!她總不能因為他不知道而恨他。不知者不為罪。
他回到凱特房間裡時說:「沒有蘋果。廚師說這個梨很好。」
「我更喜歡,」凱特說。
他看她敲破了雞蛋一端,用小匙伸進去舀。「怎麼樣?」
「好極啦!」凱特說。「恰到好處。」
「你氣色很好,」他說。
「我感覺良好。你氣色壞透了。怎麼搞的?」
喬小心翼翼地試探說:「太太,沒有誰比我更需要五百塊錢了。」
她耍笑似的說:「不是誰都需要——」
「什麼?」
「沒事。你想說什麼?找不到她——是嗎?假如你確實花氣力找過她,那五百塊錢仍舊歸你。把情況告訴我。」她拿起鹽瓶,往蛋殼碎口裡灑了幾顆鹽。
喬假裝高興說:「謝謝。我正困難,要錢用。我在帕哈羅和沃森維爾都找過。在沃森維爾發現她的線索,但是她早已到聖克魯斯去了。我在聖克魯斯打聽到她,可是她也已離開。」
「沒有蹤跡嗎?沒人知道她的去向?」
喬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他的這套把戲,甚至他的後半輩子完全取決於他下面要說的話,他遲遲不願說出來。
「來吧,」她終於說,「你打聽到一點訊息——說吧。」
「其實不多。我不知道對那些訊息該怎麼考慮。」
「不用你來考慮。你只消說。考慮的事情由我來做,」她厲聲說。
「也許不可靠。」
「看在基督份上,你快說呀!」她生氣地說。
「我跟最後見到她的人談過話。那人同我一樣,也叫喬——」
「你打聽了他姥姥的名字嗎?」她譏刺地問。
「這個叫喬的傢伙說她有一晚喝足了啤酒,她說打算回薩利納斯潛伏下來。後來再也沒有見到她。這個叫喬的傢伙別的就不知道了。」
凱特大吃一驚,失去了自制。喬看出她的驚訝、疑慮,然後是一種幾乎絕望的恐懼和厭倦。不管是什麼,喬撈到了好處。他終於交上好運了。
她從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指頭變形的手上抬起眼睛。「不談那個老混蛋了,」她說。「那五百塊錢給你,喬。」
喬不敢喘大氣,唯恐任何一點聲息會使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她相信了他的話。她甚至還相信他沒有告訴她的話。他要儘快離開這個房間。他輕聲說:「謝謝你,太太,」隨即悄悄向房門走去。
他的手剛握住門把,她裝作無心的樣子說:「喬,順便說一句——」
「嗯,太太?」
「萬一你聽到——有關她的訊息,告訴我一聲好嗎?」
「那當然。還要我調查嗎?」
「不要。不用費事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喬回到自己的房間,插上門,坐下來,叉著雙臂。他暗暗好笑。他立即開始盤算今後採取什麼步驟。他決定讓她悶悶不樂地傷腦筋,直到下星期。先讓她緩一口氣,然後再提起埃瑟爾。他並不知道他的武器是什麼,該怎麼利用。但是他知道這件武器十分銳利,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這時凱特已經進了那個灰色房間,鎖上了門,一動不動地坐在大椅子裡閉目尋思,喬知道這情形的話,準會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