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感到一陣高興。「只要辦得到,我很樂意。你想知道什麼?」
迦爾做了一件威爾更為讚許的事。他以坦率為武器。他說:「我想賺很多錢。我希望你告訴我怎麼去賺。」
威爾想笑,但忍住了。這句話雖然說得天真,但他並不認為迦爾天真。「誰都想賺錢,」他說,「你說的很多錢是什麼概念?」
「兩萬或者三萬。」
「老天爺!」威爾說,他向前一傾,椅子發出尖厲的吱嘎聲。現在他失聲笑了,但沒有嘲弄的意思。迦爾也微笑著。
威爾說:「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這許多錢嗎?」
「能,先生,」迦爾說,「我能告訴你。」迦爾開啟那盒穆拉德煙,取出一支扁圓形帶嘴的香菸,點燃後抽起來。「我告訴你原因,」他說。
威爾覺得有趣地把椅子往後一靠。
「我父親損失了不少錢。」
「我知道,」威爾說,「當初我勸他別搞長途販運萵苣。」
「是嗎?你為什麼反對?」
「因為沒有保證,」威爾說,「生意人必須保護自己。不然的話,如果出了什麼事,他就完了。事實上果然出了事。你接著說。」
「我要賺錢彌補他的損失。」
威爾驚訝地望著他。「為什麼?」他問道。
「我要這麼做。」
威爾說:「你喜歡他嗎?」
「是的。」
威爾的胖臉變了樣,往昔的回憶一陣寒風似的拂過他身上。過去的事情不是一幕幕地慢慢出現,而是刷地一下子展示出來,就像快速攝影機拍下景象一般,把這些年來的情景、感情和失意全凝聚在一起。裡面有光彩照人的塞繆爾,他像黎明那樣絢麗,像飛掠的燕子那樣富於幻想;有才華橫溢、沉默寡言的湯姆,他就像黑色的火焰;有駕馭暴風雨的尤娜,可愛的莫莉,愛笑的德西,漂亮的喬治,他每到一處就使那裡充滿了花香似的溫馨,還有那個最小的、最受寵愛的喬。每個人不費什麼力氣,都給家裡帶來一些美好的東西。
但是幾乎每個人都有一點秘而不宣的隱痛。威爾善於掩飾他的痛苦,平時笑聲爽朗,儘量發揮他的歪才,看到別人得意時從不在一旁幹羨慕而無所作為。他以為自己遲鈍、保守、平庸。他沒有凌雲壯志,也不自暴自棄。他總是處在邊緣上,靠他具備的天賦——審慎、理智和勤奮——同他的家庭保持聯絡。他記賬,請律師,拜訪承辦人,付清賬單。別人甚至不知道他對他們有用。他有賺錢、攢錢的本領。他認為漢密爾頓一家都為了他這個唯一的本領而瞧不起他。他對他們情深意長,隨時準備著以自己的錢來解救他們的失誤。他認為他們覺得他丟人,便想盡辦法要取得他們的讚許。這種種想法都包含在拂過他身上的寒風裡。
他面對著迦爾想得出神,稍稍有點鼓突的眼睛潤溼了,孩子問道:「怎麼啦,漢密爾頓先生?你不舒服嗎?」
威爾意識到他家裡人的存在,但是不理解他們。他們認可他,但不知道有什麼需要理解的。如今來了這個孩子。威爾理解他,體會他的心思,讚許他。這才是應有的父子之情或者兄弟之情。那陣回憶的寒風變成了對迦爾的溫暖感,使他心裡覺得發緊。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玻璃牆的辦公室。迦爾靠在椅背上,等他開口。
威爾不清楚自己沉默了多久。「我剛才在考慮,」他笨拙地解釋說,故意把聲音放得莊重。「你問我一些問題。我是生意人。我的主意不是白給的,我出售。」
「是的,先生。」迦爾提防著,但他覺得威爾·漢密爾頓對他有好感。
威爾說:「我希望瞭解一些事,希望聽到實話。你能講實話嗎?」
「現在不好回答,」迦爾說。
「對,我喜歡這種態度。你還不知道問話,怎麼知道能不能回答呢。我喜歡這種態度。很聰明——並且誠實。聽著——你有個弟弟。你爸爸是不是更喜歡他?」
「誰都這樣,」迦爾平靜地說,「誰都愛阿倫。」
「你自己呢?」
「也一樣,先生。至少——對,我愛他。」
「‘至少’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我認為他蠢,但是我仍舊喜歡他。」
「你對你爸爸呢?」
「我愛他,」迦爾說。
「可是他更愛你弟弟。」
「我不清楚。」
「你說你要補償你爸爸損失的錢。這又是為什麼?」
迦爾的眼睛平時總是眯著,帶著提防別人的樣子,可是現在睜得很大,彷彿要用眼光把威爾包圍起來,並且透過他的身體。迦爾比任何時候都真摯坦率。
「我爸爸是個好人,」他說,「我要補償他的損失,因為我不是好人。」
「你那樣做了之後,不也是好人了嗎?」
「不,」迦爾說,「我心思不好。」
威爾從沒有見過說話這樣坦率的人。他幾乎被迦爾的坦率弄得發窘,但他知道迦爾以誠相見是萬無一失的。「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你不願回答也沒有關係。換了我,我也不一定回答。聽著。假定你賺到了錢,給了你爸爸——你會不會認為你是在收買他的愛?」
「是的,先生。是這麼一回事,一點不錯。」
「我要問的就是這些。沒啦。」威爾身子俯向前面,雙手按住他出汗的、血管搏動的前額。他不記得生平還有比現在更震驚的時候。迦爾暗暗有一種勝利的喜悅。他知道他贏了,但是不動聲色。
威爾抬起頭,摘下眼鏡,擦擦鏡片上的潮氣。「咱們到外面去,」他說,「去兜兜風。」
威爾現在換了一輛溫頓牌大汽車,車頭長得像棺材,強有力的引擎發動起來時聲音低沉。他從金城沿著鄉間道路向南駛去,大地開始回春,百靈鳥有的在飛,有的棲息在鐵絲圍欄上鳴囀。西面的勃蘭科峰頂仍舊白雪覆蓋,山谷裡一排排防風的桉樹已經長出新葉,閃著銀光。
汽車開到通向特拉斯克農場的溪谷小路時,威爾在路邊停下。那輛溫頓車從金城出來之後,他還沒有開過口。大引擎嗚嗚地空轉著。
威爾望著前面說:「迦爾——你想同我合夥嗎?」
「是的,先生。」
「我不願意同沒有錢的人合夥。我可以借錢給你,不過那一來只有麻煩。」
「我能搞到錢,」迦爾說。
「多少?」
「五千元。」
「你——我不信。」
迦爾沒有搭腔。
「我相信,」威爾說,「借的嗎?」
「是的,先生。」
「利息怎麼算?」
「不要利息。」
「哪有這種便宜事。你從哪裡借的?」
「我不願意告訴你,先生。」
威爾搖搖頭笑了。他覺得有趣。「也許我在做傻事,不過我相信你——我不會當傻瓜的。」他踩了一下油門,繼續讓引擎空轉著。「你聽好。你看不看報紙?」
「看的,先生。」
「我們隨時可能捲入這場戰爭。」
「看樣子是的。」
「不少人這樣想。你知道大豆的市價嗎?我是說,在薩利納斯大豆的批發價是多少?」
「我沒有把握。大概每磅三分到三分五吧。」
「你說沒有把握是指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打算請我爸爸同意我經營這個農場。」
「我懂啦。你不是真的想務農。你太精明了。你爸爸的佃戶姓蘭坦尼。是個瑞士籍義大利人,一個好把式。他已經種了五百英畝地。如果我們保證以五分一磅的價格向他收購,再給他一筆種子貸款,他願意種大豆的。這一帶別的農民也會種。我們可以簽訂五千英畝的大豆合同。」
迦爾說:「市價三分的大豆,我們按五分訂購下來幹嗎?噢,我明白了!不過我們有什麼把握呢?」
威爾說:「我們不是合夥人嗎?」
「是的,先生。」
「是啊,叫我威爾吧!」
「是的,威爾。」
「你那五千元什麼時候能到手?」
「下星期三。」
「一言為定!」這個壯實的人和黑瘦的孩子一本正經地握了手。
威爾拉著迦爾的手說:「咱們是合夥人了。我跟英國採購代理行有合同。美國陸軍軍需部裡有我的一個朋友。我敢保證,我們能按一角或者一角以上的價格賣掉幹大豆,有多少能賣多少。」
「你什麼時候能賣掉?」
「簽訂收購合同之前就能賣掉。你現在是不是到農場去找蘭坦尼談談?」
「好,先生,」迦爾說。
威爾踩上溫頓車的離合器踏板,換了排擋,那輛綠色的大汽車顛簸著駛上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