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湯姆說:「嗨,德西,你回來了真好!太好啦。我好像覺得自己生了一場病,你一回來,我的病就好了。」

馬在鄉間道路上飛跑。湯姆說:「亞當·特拉斯克買了一輛福特。也許我應該說,威爾賣了一輛福特給他。」

「福特的事我不知道,」德西說,「他打算買我那幢房子。他給了我一個好價錢。」她笑了。「我開價很高,原先打算討價還價的時候再往下落。特拉斯克先生沒有還價,立刻同意。弄得我十分為難。」

「你是怎麼辦的,德西?」

「我只好實話實說,說是要價高了,準備讓他還價。他彷彿沒有放在心裡。」

湯姆說:「我求你千萬別把這事告訴威爾。不然他會把你當成瘋子關起來的。」

「不過那幢房子不值我開的價錢呀!」

「我還是那句話,千萬別告訴威爾。亞當買你的房子幹什麼?」

「他想搬去住。讓雙胞胎在薩利納斯上學。」

「他的農場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他沒說。」

湯姆說:「假如爸爸有那樣一個農場,而不是這片乾旱的沙地,不知道又會是什麼局面。」

「我們這裡並不壞呀。」

「幹什麼都不壞,就是靠它謀生不行。」

德西真摯地說:「你知道還有哪一戶人家比我們更有樂趣?」

「不,不知道。不過有趣的是家庭,不是這片地。」

「湯姆,你還記得你用沙發做馬車把威廉斯家的珍妮和貝兒帶到桃樹學校去跳舞嗎?」

「媽媽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件事。哎,我們請珍妮和貝兒來作客好不好?」

「她們會來的,」德西說,「我們請吧。」

他們離開鄉間道路時,她說:「我覺得這裡跟以前有點不同。」

「以前比較乾旱一點嗎?」

「好像是的。湯姆,現在草長得真多。」

「我養了二十頭牛。」

「你一定發財啦。」

「不,年成一好,牛肉價錢就下跌。我不知道威爾怎麼應付這種情況。他對我說,物以稀為貴。他說:‘什麼東西緊缺就經營什麼。’威爾是個機靈人。」

滿布輪轍的土路沒有改變。有改變的話,也只是輪轍更深一些,卵石更暴露一些。

德西說:「那叢牧豆樹上的卡片是什麼呀?」馬車駛過時,她把卡片摘了下來,上面寫道:「歡迎歸來。」

「湯姆,是你放的!」

「不是我。有人來過這裡了。」

每隔五十碼就有一張卡片,有的別在灌木叢上,有的掛在野草莓樹枝上,有的用圖釘釘在七葉樹的樹幹上,上面都寫著:「歡迎歸來。」德西每見到一張就高興地尖叫起來。

他們到了可以俯瞰漢密爾頓家老宅所在的小河谷的山岡上,湯姆勒住馬,讓她欣賞景色。河谷對面的山坡上用白卵石排出一行大字:「德西,歡迎歸來。」她把頭貼在他胸口,高興得流出了眼淚,不知是哭還是在笑。

湯姆一本正經地望著前面。「那又是誰幹的事?」他說,「看來要整天廝守在家裡才行。」

黎明時,德西被一陣陣的疼痛弄醒了。先是隱隱作痛,然後從兩脅橫貫肚子,最初只像是給擰一下,接著一陣緊似一陣,變成劇烈的絞痛,彷彿有一隻大手把她扭絞似的。那一陣過去後,她感到擦傷般一絲一絲作痛。整個過程並不長,但是發作時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她彷彿在傾聽自己身體內的搏鬥。

疼痛接近尾聲時,她看到窗外已露出魚肚白。清新的晨風拂動窗簾,帶來了青草、樹根和溼潤的泥土的芳香。那之後,各種音響加入了感覺的行列——麻雀爭吵不休,母牛單調地訓斥一頭餓得朝乳房亂拱的牛犢,藍鳥大驚小怪地聒噪,一隻擔任警戒的雄鵪鶉發出尖厲的警告,附近的密草叢中雌鵪鶉低聲應答。雞舍裡為了一枚新下的蛋鬧翻了窩,一隻足足有四磅重的羅得島紅母雞被一隻骨瘦如柴的公雞使勁兒壓在身下,碩大的母雞隻消用翅膀一掃就能把公雞打得老遠,但它只是假裝正經地咯咯亂叫。

鴿子的咕咕聲在音響的行列中勾起了回憶,德西想起她爸爸在飯桌上說話的情景:「我對‘兔子’說我打算養些鴿子,你們知道他是怎麼說的?他說:‘別養白鴿。’‘為什麼不要白的?’我問他,他回答說:‘白鴿是最最晦氣的。你養了一群白鴿,它們會帶來悲傷和死亡。養灰鴿吧。’‘我喜歡白的。’‘養灰的,’他說。我才不理那一套,我要養白鴿。」

當時,莉莎耐心地說:「你為什麼老愛抬槓,塞繆爾?灰鴿子同白鴿子一樣好吃,灰的個兒還大一些。」

「我主要是不願意隨大流,受那些無稽之談支配,」塞繆爾說。

莉莎以她那可怕的簡單化的方式反駁道:「你早就受你自己的愛抬槓的脾氣支配了。你是頭愛抬槓的騾子,騾子!」

「這些事總得有人開個頭,」他不快地說。「不然命運永遠不會遭到嘲笑,人類仍舊爬在樹枝頂上生活。」

他當然養了白鴿子,然後好鬥地等待悲傷和死亡來到,最後證實了他的論點。現在的這些雛鴿是當時那批白鴿的灰孫,它們在晨光下咕咕叫著,像一塊飄拂的白紗布似的在車棚上空飛翔。

德西回想時,這些話彷彿就在耳邊,她家裡的人丁逐漸興旺。悲傷和死亡,她想,死亡和悲傷,這些念頭在她絲絲作痛的肚子裡扭絞著。只要等的時間夠長,它們會來到的。

她聽到風箱向打鐵爐鼓風,錘子在鐵砧上試敲幾下以便找準頭。她聽到莉莎開啟烤爐門,一塊揉好的麵糰噗地被扔到滿是麵粉的鐵板上。然後,喬東張西望地進來,在不可能放鞋子的地方尋找他的鞋子,最後發現是他自己扔到了床下。

她聽到莫莉甜蜜的高嗓音在廚房裡念一段《聖經》,還聽到尤娜深沉冷漠的喉音在糾正莫莉唸錯的地方。

湯姆用他的小折刀割斷莫莉舌頭底下的繫帶,當他領會到自己的大膽時又嚇得要死。

「啊,親愛的湯姆,」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

湯姆十分怯懦,同時又十分大膽,了不起的人物大概都是這樣的。他的狂暴和溫柔取得了平衡,他本身就是那種力量的相持不下的戰場。他現在無所適從,不過德西能抓住嚼鐵除錯他,正如一個馭手在柵欄裡除錯一匹純種好馬,能讓他充分發揮良種優勢和能耐。

窗外已經大亮,躺在床上的德西一半兒處在疼痛之中,一半兒還在夢鄉。她想起莫莉要參加七月四日野餐會前的大遊行,根據安排由莫莉和州議員哈里·福布斯走在隊伍最前面。德西還沒有替莫莉把衣服上的鑲邊縫好。她掙扎著要起來。還有這麼多鑲邊,她卻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她嚷道:「我替你縫鑲邊。很快就好。」

她起了床,披了一件衣服,光著腳板,穿過滿是漢密爾頓家人的屋子。她到門廳裡,他們都回臥室去了。她到臥室,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人全在廚房裡,到了廚房——他們四分五散,都走了。悲傷和死亡。這陣浪潮消退後,她完全清醒過來。

屋子裡很乾淨,擦洗得無可挑剔,窗簾都洗過,窗子也擦過,但看得出來是男人乾的活——熨過的窗簾掛得不正,窗玻璃有一道道的痕跡,桌上的書拿開後露出一塊灰塵印子。

爐火很旺,蓋子邊上露出橘黃色的亮光,火苗竄過開啟的煙囪門發出柔和的轟轟聲。廚房裡那口鐘的鐘擺在玻璃小窗裡一閃一閃,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小木槌敲在空木盒上。

屋外傳來一聲粗啞的口哨,像蘆葦笛聲那樣高亢古怪,調子也狂放不羈。門廊上響起湯姆的腳步聲,他抱著一堆橡樹木頭進來了,木頭堆得老高,把他臉都遮住了。他嘩啦一聲把木頭倒在柴箱裡。

「你起來啦,」他說,「假如你還在睡覺,這一聲就是存心吵醒你的。」他滿臉喜色。「這麼美妙的早晨,可不能賴在床上。」

「你講話像爸爸,」德西說著跟他一起大笑。

他的笑容突然凝成一副狠相。「是啊,」他大聲說,「我們要在這裡恢復以前的模樣。前些年我像一條斷了脊樑的蛇那樣廝混苦熬。威爾自然要把我當成精神病。如今你回來了,我要大幹一場給你看看。我要東山再起。你聽到嗎?這裡又會虎虎有生氣的。」

「我回來了自己也高興,」她說,想到湯姆如今多麼脆弱,經不起一點打擊,想到自己應當好好保護他,不免有點傷心。

「你把屋子收拾得這麼幹淨,準是日夜苦幹吧,」她說。

「沒什麼,」湯姆說,「只不過動動指頭。」

「我瞭解是怎麼動的,你得用水桶刷子,跪在地板上動——除非你發明了什麼好辦法,把雞都動員起來幫忙,或者呼風喚雨。」

「發明——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時間。我發明了一個小玩意兒,穿硬領襯衫時打領帶特別方便。」

「你又不用硬領。」

「昨天就用了,所以發明了那東西。至於雞——我要養千千萬萬只——整個農場都擺滿小雞舍,屋頂上安一個吊環,粉刷雞舍時,把它們一個個地往粉漿桶裡浸一浸。雞蛋從小傳送帶上滾出來——你瞧!圖樣都畫好了。」

「我倒想畫點早餐,」德西說,「煎荷包蛋是什麼模樣?鹹肉的肥瘦部分是什麼顏色?」

「你馬上會看到,」他嚷道,說罷開啟爐蓋捅火,手上的汗毛都給烤得捲曲發焦。他把木柴塞進爐膛,響亮地吹起口哨來。

德西說:「你像是希臘山區吹麥稈排簫的牧羊人。」

「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呢?」他大聲說。

德西悲哀地想著,假如他心情真的這麼輕鬆,我為什麼就做不到呢?我為什麼就不能擺脫我那些雜七雜八的煩惱呢?我要振作起來,她暗自嚷道。他既然做得到——我也能做到。

她說:「湯姆!」

「哎。」

「我要煎得很黃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