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奧利芙具有極大的勇氣。養育子女也許就需要勇氣。我必須把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做的事告訴各位。她考慮問題時並不放眼世界。她的疆界首先是她自己的家庭,其次是她居住的薩利納斯城,最後才有一條不很明確的虛線,那就是縣界。因此,她不太相信世界上正在打仗,直到第三騎兵隊,也就是我們的民團騎兵隊應召集中,把馬匹裝上火車,出發到外面的世界去時,她仍舊半信半疑。

馬丁·霍普斯住在我們家對面的街角那兒。他肩寬膀圓,個兒很矮,一頭紅髮。他嘴巴也寬,眼睛也是紅色的。他算得上薩利納斯最靦腆的小夥子。你早上跟他打個招呼,都會使他忸怩不安。因為第三騎兵隊的訓練基地有一個壘球場,他參加了騎兵隊。

假如德國人早知道奧利芙的脾氣,明智一點的話,他們就會躲著她,不惹她生氣。但是他們不知道,或者太蠢。當他們殺了馬丁·霍普斯時,他們這場仗就打敗了,因為那件事激怒了我母親,她開始找他們算賬。她一向喜歡馬丁·霍普斯。這個小夥子從來不招人惹人。德國人把他打死之後,奧利芙就向德意志帝國宣戰了。

她尋找一種武器。編結防護帽和短襪在她看來還不夠厲害。有一個時期,她穿了紅十字會的制服,同別的一樣打扮的太太們在訓練基地一起卷繃帶,揚揚名。這固然很好,但不能給德國皇帝致命的打擊。奧利芙要替馬丁·霍普斯的死報仇。她發現自由公債是一個銳利武器。除了在主教派教堂的地下室裡替聖壇協會偶爾義賣一些蛋糕之外,她一輩子沒有賣過東西,但是她開始大量推銷公債。她狠命地幹這件工作。我認為她嚇得人們不敢不買。人們從奧利芙那裡買了之後,她使他們覺得彷彿參加了真正的戰鬥,朝德國的肚子上捅了一刺刀。

由於她的銷售額直線上升,始終保持高水平,財政部開始注意到這個新的亞馬孫女戰士。最初給她寄了一些油印的表揚信,後來是不用橡皮圖章而由財政部長親筆簽名的正式公函。我們感到自豪,但是更值得自豪的是給我們寄來了獎品:一頂德國鋼盔(太小了,我們誰都戴不下)、一把刺刀、一塊配了烏木底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榴彈炮彈碎片。我們除了扛木頭假槍做開步走的遊戲外,都不夠參加武裝衝突的條件,因此我們母親的戰鬥似乎給了我們慰藉。受到嘉獎以後,她更加賣勁,超過了我們這一地區的任何一個人。她把她已經高得驚人的記錄又翻了兩番,於是得到了最高的獎勵——乘軍用飛機飛行一次。

啊,我們幾個孩子驕傲極了!即使不是我們本人坐飛機,這也是使我們不勝榮幸的了不起的大事。但是我可憐的母親哪——我必須告訴各位,世界上有某些事物,儘管證據確鑿,但是我母親卻不相信它們的存在。其中一個是漢密爾頓家族有孬種,另一個就是飛機。儘管她見過飛機,但並不因此而增加對飛機的信心。

根據她做的事,我試圖想象她當時的感覺。她心裡肯定怕得要命,你怎麼能在不存在的東西里飛行呢?作為懲罰,飛行也許是異常殘酷的,但這是獎賞、禮品、榮譽和優待。她肯定看到了我們眼睛裡崇拜的光芒,知道她自己陷入了絕境。不去就會使她全家丟臉。她陷入重圍,除死之外別無體面的出路。她一旦決定搭乘不存在的東西上天,就已經認為自己似乎決無生還之理。

奧利芙寫了遺囑——她在這上面花了大量時間,反覆核對,保證它合乎法律要求。然後她開啟那個黑黃檀木的小盒子,裡面藏的是她丈夫追求她時和以後給她寫的信。我們不知道他曾寫詩給她,但是他寫過。她在壁爐裡生了火,把信一封一封地燒掉。這些都是她私人的信,她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買了全部新的內衣。她怕死後被人發現她穿的內衣打過補丁,或者更糟糕的是破了而沒有補過的。我想也許她在心目中看到了馬丁·霍普斯抿著的大嘴巴和窘迫的眼光,並且覺得她以某種方式補償了他的夭折。那幾天,她對我們非常和氣。一個盤子洗得不乾淨,在擦碗毛巾上留下一塊油跡,她都沒有作聲。

這件了不起的大事安排在薩利納斯賽馬場和競技表演場舉行。我們乘了一輛軍用汽車去賽馬場,覺得比參加葬禮更莊嚴肅穆。我們的父親在斯普雷克勒斯糖廠工作,離城裡有五英里,不能分身,或許也不願意去看,因為他怕忍受不了那份緊張氣氛。但是奧利芙在受到上天去的懲罰時,事先講妥了,飛機在墜毀之前得設法飛到糖廠那兒,否則她不上飛機。

現在我知道,在場的好幾百人只是去看飛機的,當時我們卻以為他們是去向我母親表示敬意。奧利芙個兒本來就不高,年紀一大,又胖了不少。我們不得不把她從汽車裡攙扶下來。她行動不利索也許是出於害怕,不過她的臉色仍舊很堅定。

飛機停在賽馬跑道的盡頭。那是一架沒有座艙罩的雙翼飛機,翼間支柱是木頭做的,用鋼琴鋼絲繃扎著,小而單薄,簡直叫人擔心。機翼是用帆布蒙的。奧利芙大吃一驚。她像就要挨屠刀的牛似的走到飛機旁邊。兩個軍士替她在原來的衣服外面套一件上衣、一件厚襖、一件飛行服,她深信這就是她的壽衣。她一件件地穿上後,人變得越來越圓胖。然後戴上一頂皮帽子和一副護目鏡,只露出小鼻子和兩片紅紅的面頰,像是一個戴了護目鏡的大皮球,模樣真夠逗人樂的。兩個軍士把她抬進座艙,塞了進去,正好把空間完全填滿。當他們替她扣好帶子時,她突然有了生氣,拼命揮手,引起別人注意。一個軍士再爬上去,聽她說了幾句話後向我的妹妹瑪麗走來,把她領到飛機旁邊。奧利芙在脫左手厚厚的飛行手套。手套脫掉之後,她摘下那個鑲有一顆小鑽石的訂婚戒指,把它交給瑪麗。她把那個金的結婚戒指戴得緊緊的,套上手套,臉朝著正前方。駕駛員爬進前艙,一個軍士便上前去扳動木頭螺旋槳。小飛機開始滑行,拐了一個彎,發出隆隆的吼叫聲,搖搖晃晃地騰空而起。奧利芙仍舊望著前方,也許她嚇得閉上了眼睛。

我們目送它,看它扶搖直上,逐漸遠去,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靜寂。推銷公債委員會的成員們、親戚好友們和一般看熱鬧的人都不想離開。飛機朝斯普雷克勒斯糖廠飛去,在天際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了。十五分鐘之後,才重新出現,平平穩穩地飛得極高。接著,使我們驚恐萬分的是,它彷彿搖搖晃晃地墜落下來。它不停地往下掉,好容易才把握住平衡,向上爬去,翻了一個斤斗。一個軍士哈哈大笑。飛機穩定了片刻,隨後彷彿發了狂。它側轉打滾,空翻轉體一百八十度,前空翻,後空翻,倒過來,肚子朝天在我們所在的空地上掠過。我們望到我們母親戴著皮帽的腦袋,一個小黑點,像是子彈頭。一個軍士說:「他真是神經病。這女人年紀不輕了,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飛機相當平穩地降落,滑行到人群附近。引擎熄了火。駕駛員爬出座艙,困惑不解地搖搖頭。「我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人,」他說。他踮起腳,握握奧利芙的毫不動彈的手,匆匆走開了。

四個男人花了不少時間才把奧利芙從座艙里弄出來。她渾身僵直,不好擺弄。我們把她帶回家,放在床上,她兩天沒有起來。

當時發生的事情是逐漸搞明白的。駕駛員談了一些,奧利芙談了一些,兩個人講的情況湊在一起才有眉目。他們起飛後,按照約定的方案在斯普雷克勒斯糖廠上空盤旋——接連轉了三個圈子,肯定能讓我們的父親看到,接著駕駛員心血來潮,想開個玩笑。他並沒有惡意。他大聲喊了幾句話,扭歪了臉。引擎聲音太響,奧利芙什麼都聽不清。駕駛員關小引擎,又喊道:「要不要來些絕招?」那只是玩笑罷了。奧利芙看不清他戴著護目鏡的臉上的表情,螺旋槳鼓起的氣流吹散了他的聲音,把意思給擰了。奧利芙聽到的是:「看樣子有些糟糕。」

可不是嗎,她暗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死已臨頭。她飛快地想一下,看看有沒有遺忘的事情——遺囑已經寫好,信件都已焚燬,內衣全是新的,家裡晚上吃的東西已經準備充分。她記不得後屋的燈是不是關了。這都是一剎那間想到的事。然後她想興許還有活命的機會。那個年輕的空軍駕駛員顯然嚇壞了,在應付緊急情況時,恐懼對他來說是最壞的事情。假如她露出心裡的驚慌,可能加深他的恐懼。她決心給他一點鼓勵。她滿面春風地笑笑,點點頭,讓他鼓起勇氣,這一下可亂了套。駕駛員翻了幾個斤斗,恢復平飛時,又回過頭來問道:「再要不要?」

奧利芙根本聽不見,但是她咬緊牙關,決心要幫助駕駛員,不讓他在飛機墜地之前過於害怕。她笑笑,又點點頭。每一個特技飛行動作之後,他總是回頭看看,她每次都給他加油。事後,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從沒有見過這麼厲害的女人。我把飛行規則全扔開不管了,她還要驚險動作。天哪,她當駕駛員的話,準幹得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