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明白自己不願回家。他聽老兵們說起過他們所幹的事,這也正是他現在要乾的。
「我簡直受不了。沒有地方可去。誰都不認識。這樣到處流浪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像小孩那樣驚慌,迫不及待地請求軍士長讓我回去——彷彿求他行好似的。」
回到芝加哥之後,亞當重新入伍,要求把他分配到原來的團隊。在西去的火車上,他覺得他那個中隊的夥伴們十分可愛可親。
他在堪薩斯城車站等候換車的時候,聽到有人呼喚他的姓名,接著一份電報送到他手裡——命令他向華盛頓國防部長辦公室報到。經過五年的軍隊生活,亞當不用學就潛移默化地懂得命令是不容懷疑的。對於士兵來說,遠在華盛頓的大官們都有神經病,士兵要保持心智健全,最好儘可能地少去想那些將軍。
亞當及時報了到,向一位秘書通報了自己的姓名,然後坐在接待室等候。他父親在接待室裡找到了他。亞當過了一會兒才認出賽勒斯,又過了好長時間才對他習慣。賽勒斯成了大人物。他的打扮像是大人物——黑色的呢子上衣和褲子,黑色的寬簷帽子,絲絨領的大衣,一根形狀像劍的烏木手杖。賽勒斯的氣派也像是大人物。說話慢條斯理,不慌不忙;手勢做得大模大樣;新安的假牙使他的笑容顯得狡詐,跟他的感情對不上號。
亞當認出父親後,仍舊覺得不對勁。他突然朝下面看了一眼——木腿沒有了。那條腿很直,膝蓋可以彎曲,腳上穿的是鋥亮的小山羊皮半統靴。他走動時稍稍有點跛,但不是拄著木腿的跛。
賽勒斯注意到他的眼光。「機械假肢,」他說,「有鉸鏈,還有彈簧。我留心的時候,可以看不出跛。等我取下來時給你仔細看看。你跟我走吧。」
亞當說:「我有任務在身,爸爸。我要向韋爾斯上校報到。」
「我知道。是我讓韋爾斯下達命令的。跟我走吧。」
亞當不安地說:「假如你不在意的話,爸爸,我還是先向韋爾斯上校報到。」
他父親完全改變了態度。「我是在考驗你,」他大大咧咧地說。「我想看看如今軍隊的紀律性究竟怎麼樣。好孩子。我早知道從軍對你有好處。你現在是個大人、是個軍人了,我的孩子。」
「我是奉命來的,爸爸,」亞當說。他覺得這是個陌生人。亞當心裡泛起淡淡的厭惡,覺得有些虛假的東西。他們迅速地被引到上校那兒,上校的奉承和尊敬,以及「部長現在就見您,先生,」這句話,都沒有消除亞當的厭惡感。
「部長先生,這是我的兒子,一個列兵——正如我以前一樣——合眾國陸軍的列兵。」
「我退伍的時候是下士,先生,」亞當說。他幾乎沒有聽到他們的寒暄。他在想:這就是國防部長。難道他看不出來這不是我爸爸的本來面目嗎?他在演戲。他怎麼搞的?部長看不出來,真可笑。
他們步行回到賽勒斯下榻的小旅館,一路上,賽勒斯像演講似的,滔滔不絕地介紹名勝古蹟和建築物。「目前我住旅館,」他說。「我原想弄一座房子,但是我總在外面,不合算。我多半時間都在全國各地跑來跑去。」
旅館侍者也看不出賽勒斯的本來面目。他向賽勒斯點頭哈腰,稱呼他「議員」,並且表示,如果亞當要住下,即使把別的客人轟出去,他也得替亞當準備一個房間。
「請你送一瓶威士忌到我房間去。」
「您要冰塊的話,我也可以送去。」
「冰塊!」賽勒斯說道。「我兒子是軍人。」他用手杖敲敲腿,發出了空洞的聲音。「我也當過軍人——列兵。我們喝酒要冰塊幹嗎?」
賽勒斯的舒適條件使亞當感到驚訝。臥室旁邊有間起居室,臥室裡面有間浴室。
賽勒斯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坐定,嘆了一口氣。他提起褲管,亞當看到了那個用鐵、皮革和硬木做的新奇的玩意兒。賽勒斯解開套在殘肢上的皮圈,把假腿立在椅子旁邊。「時間一久硌得難受,」他說。
拿掉假腿之後,他父親又回到亞當記憶裡原來的模樣。開頭那種輕蔑的心情已經過去,小時的敬畏和敵意回來了,他像小孩那樣揣摩他父親當時的心情,免得自找麻煩。
賽勒斯作了準備,喝了威士忌,解開領口。他看著亞當。「怎麼啦?」
「唔?」
「你為什麼重新入伍?」
「我——我不知道,爸爸。我只是想這麼做罷了。」
「你並不喜歡軍隊,亞當。」
「是的,爸爸。」
「那你幹嗎不回家?」
「我不想回家。」
賽勒斯嘆了一口氣,在椅子扶手上擦擦指尖。「你打算在軍隊裡待下去嗎?」
「我說不上來,爸爸。」
「我可以把你弄進西點軍校。我有辦法。我可以讓你退役,然後進西點軍校。」
「我不想去那兒。」
「你是頂撞我嗎?」賽勒斯平靜地問道。
亞當過了好長時間才回答,他心裡先盤算怎麼下臺,然後說:「是的,爸爸。」
賽勒斯說:「替我斟一點威士忌,兒子。」杯中有了酒之後,他接著說:「不知道你是不是瞭解我有多大的勢力。我能操縱聯邦退伍軍人協會來支援或反對任何候選人。甚至總統都希望知道我對公共事務的看法。我可以擊敗議員,替人謀些差使對我說來易如反掌。我可以使人飛黃騰達,也可以把他們整垮。你知道嗎?」
亞當知道的還不止這些。他知道賽勒斯在用威脅使他就範。「是的,爸爸。我聽說了。」
「我能讓你調到華盛頓來——甚至調到我手下——讓你見見世面。」
「我還是想回團隊,爸爸。」他看到失望的陰影蒙上他父親的面龐。
「也許我失算了。你學到了士兵的頂牛脾氣。」他嘆息說,「我讓你分配到你原先的團隊去。你就在兵營裡待下去吧。」
「謝謝你,爸爸。」停了一會,亞當問道:「你為什麼不把查爾斯帶到這裡來?」
「因為我——不,查爾斯還是像現在這樣好——還是現在這樣好。」
亞當一直記得他父親的聲調和臉色。他有充分的時間來回憶,因為他確實在兵營裡待得發膩了。他記得賽勒斯寂寞孤獨的神情——他知道。
三
查爾斯等待闊別五年之久的亞當歸來。他把房子和牲口棚粉刷了一次,歸期臨近時,又找了一個女人徹底打掃房間。
那女人是個愛乾淨的倔老太婆,她瞧瞧那些灰濛濛的、快要爛掉的窗簾,把它們扔了出去,換了新的。她把爐灶裡的油垢掏乾淨,查爾斯的母親去世之後,爐灶就沒有清理過。牆上被做飯的油氣和煤油燈煙燻得又黑又膩,她洗刷一新。她用火鹼水洗地板,用純鹼水泡洗毯子,一面幹活,一面自言自語發牢騷:「男人都是髒畜生。豬比他們還乾淨些。漚在自己的汁水裡都快爛了。怪不得女人不願意嫁給他們,臭氣熏天。瞧那爐灶——不知道是哪一輩子積下來的油膩。」
查爾斯搬到披屋去睡,以免聞到火鹼、純鹼、阿摩尼亞和粗肥皂那些無可指摘、但是刺鼻的氣味。老太婆不滿意他對家務的管理,給他留下了印象。最後,她嘮嘮叨叨地離開了煥然一新的房子,查爾斯仍舊睡在披屋裡。他想保持房間整潔,等亞當回來住。披屋裡是放農具和維修農具的工具的。查爾斯發現在打鐵爐上煎煮食物比在廚房爐灶快而且方便。用風箱一鼓風,焦炭的火苗就直往上躥,不像廚房爐子那樣要等一會兒才能做飯。他奇怪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好辦法。
查爾斯等著亞當,亞當並沒有回來。也許亞當不好意思給他寫信。查爾斯是從賽勒斯信裡知道的,賽勒斯怒氣衝衝地告訴他,亞當違反他的意願重新入伍。賽勒斯信裡還提了一句,以後查爾斯可以到華盛頓去看看他,但是以後再也沒有邀請。
查爾斯搬回正屋,把房間糟蹋得不成樣子,彷彿報復似的抹煞那個嘮嘮叨叨的女人的勞動。
過了一年多,亞當才寫信給查爾斯——先是尷尬地東拉西扯,然後鼓起勇氣說:「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重新入伍。彷彿是別人代我籤的名。盼速來信談談你的近況。」
查爾斯一連收到四封語氣焦急的信才答覆,他冷冷地回信說,「我原先就不指望你回來,」可接著又詳細談了農場和牲口的情況。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那之後,查爾斯過了元旦立即給亞當去信,同時也收到亞當一過元旦就寫的信。他們變得如此疏遠,以至很少提到自己的情況,也不問對方情況。
查爾斯開始一個又一個地收留邋遢女人。等她們搞得他心煩時,他便像賣掉一口豬似的把她們轟出去。他並不喜歡她們,對於她們是否喜歡他也不在意。他同村里人的往來逐漸減少。有接觸的只是旅店和郵局。村裡人可能議論他的生活方式,但是有一件事即使在他們看來也可以抵消他的過失,他把農場管理得比任何時候都好。查爾斯平整土地,壘起石牆,改善了排水條件,還添置了幾百英畝地。尤其是他還種植菸草,房子後面新蓋了一座狹長的儲存菸草的倉庫,十分令人注目。憑這些東西,他博得了鄰居們的尊敬。經營得法的農民,在農民們眼裡是不會壞到哪裡去的。查爾斯把大部分錢和全部精力都放在農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