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了一個問題。我想我得回答。說出來,可能好也可能不好。你不聰明,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你缺一股子勁兒。你讓別人瞧不起。有時候我認為你是個窩囊廢,連狗屎都不如。這能回答你的問題了嗎?我對你有偏愛。我一直是這樣的。把這點告訴你也許不合適,但是事實如此。我對你有偏愛。不然的話,我又何苦要傷你的心?現在你少廢話,去吃晚飯吧。明晚我再跟你談。我的腿痛。」
四
晚飯時誰都沒有說話。擾亂靜默的只有喝湯和咀嚼的聲音,還有他父親揮手驅趕煤油燈罩上飛蛾的聲音。亞當覺得他弟弟在偷看他。他突然抬起頭時同艾麗斯的一瞥眼光相遇。亞當吃完飯,把椅子往後一推。「我想到外面去散散步,」他說。
查爾斯也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艾麗斯和賽勒斯看他們出了門,她難得問話,這時卻不安地問道:「你幹了些什麼?」
「沒什麼,」他說。
「你打算叫他去嗎?」
「是的。」
「他知道嗎?」
賽勒斯冷冷地瞪著門外的黑暗。「是的,他知道。」
「他會不高興的。對他不合適。」
「沒關係,」賽勒斯說,接著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沒關係,」言外之意是「你閉嘴。這事不用你管」。他們靜默了一會兒,他幾乎用抱歉的口氣說:「他又不是你親生的孩子。」
艾麗斯沒有答話。
兩個男孩向滿是車轍的黑暗的路上走去。他們可以望到前面有幾點暗淡的燈光,那是村子所在的地方。
「要到小酒店裡去看看有什麼新鮮事嗎?」
「我沒有想去酒店,」亞當說。
「那你晚上出來幹什麼?」
「你本用不著來,」亞當說。
查爾斯挨近他身邊。「今天傍晚他對你說什麼來著?我看見你們一起散步。他說些什麼?」
「他只說了軍隊的事——跟往常一樣。」
「我覺得不像,」查爾斯懷疑地說。「我看到他跟你捱得很近,像跟大人說話似的——不是說話,而是聊天。」
「是說話,」亞當耐心地說,他得控制自己的呼吸,因為心裡開始發怵,胸口堵得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沒有撥出去,想靠它來頂住畏懼。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查爾斯再一次問道。
「說軍隊的事,怎麼當好兵。」
「我才不信呢,」查爾斯說。「我認為你是不說實話的該死的東西。你有什麼想瞞著我?」
「什麼也沒有,」亞當說。
查爾斯聲音變粗了:「你那有精神病的媽媽是投水自盡的。也許她的種氣傳給了你。準是這麼一回事。」
亞當緩緩吐出氣,儘量壓下陰森的恐懼。他一聲不吭。
查爾斯嚷道:「你想把他搶走!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鬼。你想幹什麼呀?」
「沒什麼,」亞當說。
查爾斯跳到他面前,亞當不得不站住,他倆的胸部幾乎碰著了。亞當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就像人們見到蛇時那樣往後退。
「就說他那次的生日吧!」查爾斯嚷道,「我花了七毛五分錢為他買了一把德國貨的小折刀——有三把刀和一個開塞鑽,珍珠母的刀柄。那把刀呢?你見他用過沒有?他是不是給了你?我從沒有見他磨過刀。那把刀是不是在你的口袋裡?他怎麼對待那把刀的?‘謝謝’,就說這麼一句話。一把七毛五分錢的珍珠母的德國貨小刀就再也不提了。」
他聲音裡含著暴怒,亞當覺得恐懼慢慢襲來;但他知道還有一點時間。這架具有破壞性的機器將橫掃一切障礙物,他見到的次數太多了。先是暴怒,然後是冷靜鎮定,曖昧的眼神和得意的微笑,聲音低得像是耳語。那種情況一齣現,馬上就要下毒手了,手法冷靜熟練,動作精確靈敏。亞當嚥了一口唾沫,潤潤髮乾的喉嚨。他想不出任何可以說服他弟弟的話,因為弟弟一發火就不可理喻,根本不聽。查爾斯粗壯的身影擋在亞當面前,他比亞當矮一些,肩膀寬厚一些,但沒有蹣跚的模樣。他溼潤的嘴唇在星光下閃亮,這時還沒有露出微笑,聲音還是怒衝衝的。
「他生日那天,你幹了什麼?你以為我沒有見到嗎?你有沒有花過七毛五分錢,甚至五毛錢?你在小林地裡揀了一條雜種狗崽子給他。你笑得像傻瓜,說是它能長成捕鳥獵狗。那條狗睡在他的房間裡。他看書的時候還逗它玩。他訓練它做各種各樣動作。可是那把刀呢?‘謝謝’,他只說了一聲‘謝謝’。」查爾斯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他的肩膀往下一沉。
亞當拼命往後一跳,抬起雙手護住臉。他弟弟穩紮穩打地挪著腳步。先靈活地揮一拳試試距離,接著毫不留情地下手了——朝心口重重一拳,亞當的雙手落了下來;他又朝頭部連打四拳。亞當覺得他鼻子裡的硬骨軟骨嘎吱嘎吱直響。他又抬起手,查爾斯的拳頭趁機直搗他的心窩。在這期間,亞當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無奈而困惑地望著劊子手那樣望著他弟弟。
亞當突然自上而下掄了一下手臂,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這一下既無力量又無方向,根本不起作用。查爾斯一低頭,鑽到亞當胳膊底下,那條無力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亞當索性抱住弟弟,撲在查爾斯身上抽噎起來。他覺得粗大的拳頭打在肚子上使他直翻胃,但他仍舊抱住不放。對他說來,時間好像放慢了。他覺得弟弟側過身子,使他兩腿分開。接著又覺得弟弟抬起膝蓋,擦過他的膝頭和大腿,猛頂他的睪丸,一陣劇痛閃電似地傳遍他全身,往返回蕩。他鬆開手臂,彎腰嘔吐,但是毒打還在繼續。
亞當覺得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到他的太陽穴、面頰和眼睛上。他覺得嘴唇磕在牙齒上破裂了,可是他的皮膚卻變得又厚又麻木,彷彿全身蒙了一層厚厚的橡皮。他遲鈍地想為什麼他的腿不彎下來,他為什麼不倒在地上,為什麼不喪失知覺。拳頭沒完沒了地打來。他聽到弟弟像掄大錘的人那樣急促地大聲喘著氣,淚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在星光微弱的黑暗之中看到弟弟若無其事的眼睛和掛著微笑的溼潤嘴唇。他看到這一切時,眼前猛地一亮,然後是一片漆黑。
查爾斯低頭望著他,像一條累垮的狗似的大口大口喘氣。他轉過身,快步向家裡走去,一面走,一面揉著擦傷的指關節。
亞當很快恢復了知覺,心頭一陣驚慌。他的思想在痛苦的迷霧裡摸索。傷痛使他渾身沉重麻木。但他幾乎立刻忘了傷痛:他聽到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耗子般本能的恐懼促使他拼命掙扎。他使勁跪起來,向路邊的排水溝爬去。溝裡水深一英尺,溝邊的草很高。亞當悄悄地爬進水裡,儘量避免濺出水聲。
腳步走近後慢了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去。亞當從躲藏的地方只看見一片黑暗。黑暗裡一根火柴划著了,先是微小的硫磺藍光,木杆燃著了,自下而上的亮光把他弟弟的臉映成一副怪相。查爾斯舉起火柴,向四周掃了一眼,亞當看到他右手握著一把斧子。
火柴熄滅後,夜晚比先前更黑。查爾斯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又劃了一根火柴,向前又走幾步,再劃一根火柴。他在察看地上有沒有痕跡。最後放棄了尋找。他舉起右手,把斧子遠遠扔到野地裡。他快步向村子暗淡的燈光走去。
亞當在冷水裡躺了很久,揣摩著弟弟有什麼想法:現在他弟弟總該慢慢冷靜下來,會不會感到恐慌、慚愧、難受,或者什麼想法都沒有呢?亞當設身處地替他著想。他的心靈使他同弟弟溝通,平時他代弟弟做家務事,現在他代弟弟感到痛苦。
亞當爬出水溝,站了起來。他對傷痛的感覺已經遲鈍,臉上的血跡已經乾結成塊。他打算待在屋子外面暗處,等他父親和艾麗斯上床之後再進去。他覺得如果有話問他,他什麼也回答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要他在支離破碎的思想裡找個答案簡直是苛求。暈眩的感覺像邊緣閃著藍光的流蘇,拂著他的額頭,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昏過去了。
他兩腿分得很開,拖著腳步慢慢走回家。他在門口停住,望望屋子裡面。天花板上用鏈條吊著的燈投下一圈黃光,照亮了艾麗斯和她身前桌子上的針線筐。他父親坐在桌子另一邊,咬了下木杆鋼筆,在墨水瓶裡蘸蘸,然後往他的黑皮記事本上寫東西。
艾麗斯一抬頭,驀地看到亞當滿是血汙的臉。她的手伸到嘴巴前面,彎起指頭按著下面一排牙齒。
亞當艱難地跨上一級臺階,再上一級,然後扶著門框站住。
這時賽勒斯也抬起頭。他帶著詫異的神情看看這個面目全非的人,半天才辨出是誰。他站起身,覺得不可理解。他把木杆鋼筆插在墨水瓶裡,手指往褲子上擦擦。「他為什麼要這樣幹?」賽勒斯輕聲問道。
亞當想回答,但是他的嘴上結了血塊,幹得說不出話。他一舐嘴唇,又流血了。「我不知道,」他說。
賽勒斯噔噔噔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因為用力太大了,痛得他扭歪了臉,直想掙脫。
「對我說老實話!他為什麼要這樣幹?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
賽勒斯攥住他不放。「告訴我!我要知道。告訴我!你非告訴我不可。我要你告訴我!該死的,你老是護著他!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騙得過我嗎?快說,不然我讓你這麼站一宿!」
亞當盡力找話回答,「他以為你不愛他。」
賽勒斯鬆開亞當的胳臂,一拐一拐地回到椅子那邊坐下。他把鋼筆在墨水瓶裡攪得直響,茫然望著記事本。「艾麗斯,」他說,「扶亞當上床去。我想你得剪破他的襯衣才能脫下來。幫他一下。」他又站起身,走到牆上有釘子掛衣服的那個角落,手伸到衣服後面,取出霰彈獵槍,開啟看看是不是裝著彈藥,一拐一拐地出門去了。
艾麗斯舉起手,彷彿想用一條無形的繩索拖住他。那條繩索斷了,她臉上又恢復了平靜。「你先回自己的房間,」她說。「我替你端盆水來。」
亞當躺在床上,床單蓋住了下身,艾麗斯用一條亞麻布手帕蘸著溫水,輕輕擦拭傷口。她好長時候沒有作聲,突然接著亞當剛才的話頭,似乎根本沒有間斷過,她說,「他以為他爸爸不愛他。可是你愛他——你一向愛他。」
亞當沒有回答。
她平靜地接著說:「他是個古怪的孩子。你得了解他——看來很粗野、很暴躁,瞭解之後就知道他不是這樣的。」她嗓子發癢,沒有接著說,彎下腰咳嗽起來,咳了一陣之後,臉漲得通紅,筋疲力盡。「你得了解他,」她重說了一遍。「有好長時間了,他一直給我一些小禮物,好看的小玩意兒,你怎麼也想不到他會注意那種小東西。但他不直截了當拿出來。他把它們藏在我會發現的地方。即使你一連瞅他幾小時,他都不露聲色,只當不是他藏的樣子。你得了解他。」
她朝亞當笑笑,亞當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