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薩利納斯河谷位於加利福尼亞州北部。那是兩條山脈之間的一片狹長的窪地,薩利納斯河蜿蜒曲折從中間流過,最後注入蒙特雷海灣。
我記得兒時給各種小草和隱蔽的小花取的名字。我記得蛤蟆喜歡在什麼地方棲身,鳥雀夏天早晨什麼時候醒來——我還記得樹木和不同季節特有的氣息——記得人們的容貌、走路的姿態、甚至身上的氣味。關於氣味的記憶實在太多啦。
我記得河谷東面的加比蘭山脈總是陽光璀璨、明媚可愛,彷彿向你殷勤邀請,使你不禁想爬上暖洋洋的山麓小丘,正像爬到親愛的母親的懷裡那樣。棕色的草坡給你愛撫,向你召喚。西面的聖露西亞斯山脈高聳入雲,黑壓壓地擋在河谷和大海之間,顯得不友好而危險。我發現自己一直對西方懷有畏懼,而對東方懷有喜愛。我說不出這種想法的根子在什麼地方,也許是因為黎明從加比蘭山頂升起,夜晚從聖露西亞斯山脊壓下來。每一天的誕生和消亡也許使我對兩條山脈產生了不同的感情。
窪地兩面的小峽谷都有澗水流出,匯入薩利納斯河床。在多雨的年份,冬天水流充沛,引起河面暴漲,有時候洶湧翻騰,氾濫兩岸,就成了禍害。河水沖壞農田邊緣,毀掉大片大片的土地,使牲口棚和房屋坍塌,捲入洪流,漂浮而去。牛、豬、羊走投無路,在黃褐色的泥水裡眼睜睜地淹死,給帶到海里。春末時分,河面變窄,露出了沙岸。到了夏天,地上河水完全退盡。只有原先岸高漩渦衝深的地方才留下幾個水塘。蘆葦和茅草重新生長,柳樹直起軀幹,上部的枝椏還掛著洪水留下的枯枝敗草。薩利納斯只是一條季節性河流。夏天的太陽把它逼進了地底。它根本不是條了不起的河流,但是我們只有這麼一條河,因此便為它吹噓——說它在多雨的冬天是多麼危險,在乾旱的夏天是何等枯竭。如果你別無他有,你可以為任何東西吹噓。也許你有的東西越少,你就越要吹吹牛皮。
山脈之間、山麓小丘下面的薩利納斯河谷地勢平坦,因為這裡原是一片長達一百英里的海灣。幾百年前,苔蘚碼頭那裡的河口曾是海灣的入口。有一次,我父親在順河谷向海口下行五十英里的地方打一口井。鑽頭首先碰到的是表土,往下是卵石層,接著是白色的海沙,裡面盡是貝殼,還有一塊塊鯨的骨頭。沙層有二十英尺厚,往下又是黑土,甚至鑽到了一塊紅杉木,那種木頭很結實,不會朽爛。這個河谷在成為海灣之前,準是一片樹林。這些滄桑變遷就發生在我們腳底下。我晚上有時候彷彿能感覺到海灣和海灣之前的紅杉樹林。
寬闊平坦的河谷,表土層厚而肥沃。一冬雨水充足,就能使花草萌發。多雨年份的春天,繁花似錦,簡直叫人難以置信。整個河谷以及山麓都鋪了一層羽扇豆和罌粟。有一個女人曾經告訴我,如果你在五顏六色的花朵里加幾朵白色的花,色花給白花一襯,會顯得特別鮮豔。羽扇豆每一片藍色花瓣都有一圈白邊,因此長羽扇豆的地方顏色藍得無法想象。混雜其間的是一片片加利福尼亞罌粟。它們的色彩也鮮豔奪目——既不是橘黃,也不是金黃,而是金黃的奶油色,假如純金成了流體,並且能像牛奶那樣撇出奶油的話,那層金黃的奶油就可以同罌粟的顏色相比。羽扇豆過後,黃芥跟上,長得很高很高。我外祖父初到谷地的時候,黃芥比人還高,人騎在馬背上也只能在黃花叢中露出一個腦袋。高地的草裡夾雜著金鳳花、雛菊,以及黑心的黃色堇。再晚一些時候,就有紅色和黃色的印第安扁萼花。這些花都長在陽光充足的開闊地上。
根深葉茂的橡樹蔭下陰暗的地方,孔雀草鬱鬱蔥蔥,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長滿苔蘚的河道岸坡垂下一簇簇五葉蕨和金背草。還有吊鐘柳,它那乳白色的花冠彷彿小燈籠,內疚似地耷拉著,這種花特別稀罕,哪個小孩能找到一株就會揚揚得意地高興一整天。
一到六月,草開始枯黃,山坡變成了褐色——其實也不能算褐色,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金紅和橘黃的色澤。從那時候直到下次下雨為止,土地乾燥,溪河斷流。平地開始訴裂。薩利納斯河滲到沙底下去了。風吹過河谷,颳起塵土和乾草,風勢越往南越兇,一般要到晚上才停息。刺耳的風聲叫人心煩,沙粒打在臉上生疼,眼睛都睜不開。在地裡幹活的人都得戴風鏡,把手帕紮在臉上,矇住鼻子。
河谷的泥土厚而肥沃,但是山腳的土層卻薄得只夠扎住草根;越往高處,土層越薄,硬石露了頭;到了灌木都不生長的地方,只有乾巴巴的硬卵石,反射出炙熱炫目的陽光。
我已經談過雨水充沛的豐饒歲月,但也有乾旱的年份,那時候,河谷的模樣叫人害怕。雨水的多少大致按三十年週期迴圈。有五六年特別溼潤,雨水多達十九到二十五英寸,青草長得滿山滿谷。接著有六七個好年頭,降雨量在十二到十六英寸之間。然後是乾旱的年份,只有七八英寸的降雨量。土地乾透,草長得萎靡不振,只有幾英寸高,河谷像害了疥癬似的,大片光禿。原先生氣勃勃的橡樹渾身上下彷彿結了痂,艾灌叢也變得灰濛濛的。地面龜裂,泉水涸竭,牛群沒精打采地啃著幹樹枝。這時候,農場主和牧場主就會對薩利納斯河谷大為討厭。牛變瘦了,甚至有餓死的。人們用木桶往農場運水,只顧得上喝的。有幾戶人家變賣了田地房屋,隨便換幾個錢,遷到別處去了。而人們在乾旱的年月總是忘掉豐饒的日子,到了多雨的年月又把乾旱的日子忘得一乾二淨。一向如此。
二
狹長的薩利納斯河谷情況就是這樣。它的歷史和加利福尼亞州其它地方大同小異。最早的居民是印第安人,這一種族比較差勁,沒有什麼活力和創造力,也沒有文化,他們懶得打獵捕魚,以蠐螬、蚱蜢和貝殼肉為生。他們找到什麼就吃什麼,自己不種植農作物。他們把苦橡樹果搗碎,吃裡面的澱粉。他們即使打仗,也像在沒精打采地演戲。
接著,冷酷無情的西班牙人來到這裡無孔不入地探索,他們貪婪而講究實惠,渴求黃金或者上帝。他們既蒐羅珍寶,也蒐羅靈魂。他們囊括了山嶺、峽谷、河流和廣袤土地的佔有權,正如現今人們囊括建築地皮的產權一樣勁頭十足。這些鐵石心腸、貪得無厭的人遍及沿海各地。西班牙國王授與他們中間某些人的土地面積可以同公國相比,而國王對自己的恩賜卻毫無概念。這些早期的地主住在沒有開發的封邑上,他們的牛群自由自在地放牧繁殖。主人每隔一個時期宰一批牛,只取它們的皮和油脂,把肉留給猛禽和叢林狼享用。
西班牙人一來,看到什麼就給什麼取名字。這是開拓者的首要責任——既是責任,又是特權。你先得給一個地方取了名字,才能把它記在你手繪的地圖上。當然,他們是信奉上帝的,同士兵們一起行進的有一些吃苦耐勞的教士,他們能看能寫、能作文字記載、繪製地圖。因此,第一批地名多半是聖徒的名字或者是他們在歇腳地點慶祝的宗教節日。聖徒固然很多,但也不是無窮無盡的,早期的命名不免有重複的情況。以聖徒命名的有聖米格爾、聖邁克爾、聖阿爾多、聖貝那爾多、聖貝尼託、聖洛倫索、聖卡洛斯、聖弗朗西斯基多。以節日命名的有紀念聖馬利亞的納蒂維達、紀念耶穌誕生的納西明特、紀念耶穌在荒野的索萊達。也有些名字是根據探險隊當時的心情而定,比如說,比尤納斯佩蘭薩是指美好的希望,比尤納維斯塔是指景色宜人,楚阿拉是指風光旖旎。再有描述性的地名:帕索羅布林斯是橡樹隘口,洛斯勞雷勒斯是月桂樹,圖拉西託斯是沼澤地裡的蘆葦,薩利納斯是白得像鹽的鹼土地。
另有一些命名根據的是當地的飛禽走獸——加比蘭來自那條山脈上的飛鷹,託波來自打洞的鼴鼠,洛斯加託斯來自山貓。有時候,地形地貌給了人們啟發:塔薩哈拉是碟子上的茶杯,拉古那賽卡是乾涸的湖,科拉德蒂拉是土圍子,帕拉伊索是指那地方美得像天堂。
接踵而來的是美國人,他們人數更多,因而也更貪婪。他們取得了土地,為鞏固產權而修訂了法律。到處都興建了農舍,先在河谷,然後在山坡上蓋起了用紅杉樹木板鋪屋頂的木頭小房子和用木樁圈起來的牲口欄。哪裡冒出泉水,哪裡就蓋起一座房屋,一戶人家便開始生息繁衍。門前庭院種了紅天竺葵和薔薇叢。四輪馬車的輪轍代替了人踩出來的小徑;原先長著黃芥的地方開闢出了一片片玉米地和大麥小麥田。在過客往來頻繁的道路上,每隔十英里就開起一家雜貨店和鐵匠鋪,這些就成為佈雷德利、金城、格林菲爾德等等小城鎮的核心。
美國人比西班牙人更喜歡用人名給地方取名字。河谷有他們定居之後,地名多半指那裡發生過的事情。對我來說,這類地名更有吸引力,因為每一個名字都暗含著一段已經遺忘的故事。我想起了意思是新錢袋的博沙諾瓦,意思是瘸腿摩爾人的摩羅科霍(他是誰?又是怎麼來到那兒的呢?),還有野馬峽谷、野馬坡和襯衣下襬峽谷。這些地名帶有命名者的感情,無論是尊敬還是鄙夷,都相當形象化,不是詩意盎然,就是頗為不敬。你可以管任何地方叫做聖洛倫索,但是取名為襯衣下襬峽谷或者瘸腿摩爾人那就大不相同了。
下午的風常常呼嘯著掃過拓居地上空。農場主們開始種植桉樹,築起一道道一英里長的防風林,以免耕地的表土層被風颳跑。我的外祖父帶了他妻子來到金城以東的山麓安頓下來時,薩利納斯河谷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