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來人,竟正是昔日在樂水任過縣令、親自上金木寺求了本真大師放成祥下山、任滿後回京,——此刻官任刑部侍郎的齊煥。
也曾是溫風至心中的為官之楷模。
故人相見,但這相認的時機跟地方卻大為不對。
齊煥露出真容後便翻身下馬,成祥本來有些喜出望外,忽然轉念一想,便警惕地問:「齊大人,你為什麼這時侯來了?」
齊煥看他,又看向他身後的小莊,微笑道:「長話短說,我是為你而來。」
成祥挑眉:「為我?為什麼啊?」
齊煥道:「當初我求你師父放你下山之時,曾答應過他一個條件,就是將來若是你有事發生,我必傾力相助,定要保你無恙。」
成祥張口結舌:「我師父早料到我會鬧事?他怎麼就不想我點兒好呢?」
齊煥深知他的性情,當下只是一笑,道:「當時我也不以為意,沒想到竟真的有這一天。」
成祥把嘴合上:「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知道我在……」
齊煥道:「我早聽聞有名叫‘成祥’之人在兵部,卻不知真的是你,今日才接到大師傳訊,又知道事情緊急,我自先往兵部,果真發現程猛正要離開……」
成祥便知道齊煥也是自猛子那裡得了訊息,便點點頭,又道:「那你想幹嗎呢?」
齊煥望著他,正色道:「我答應過大師要護著你,自然是為了踐約而來。」
成祥笑道:「那就好辦了,齊大人你轉過頭去,從哪裡來的便回哪裡去,我就感激不盡了。」
齊煥正色道:「這條路通往前頭大鎮,你可知道,龍都已經戒備森嚴,許進不許出,我是假借查訪少女失蹤一案才出城的……而前頭的鎮上跟周圍的通路關口上都設了重兵把守,同時皇上也派了烈火營的精銳前來追蹤,簡直插翅難飛,只怕你還沒到鎮上,就已經給追緝到了。」
成祥心中一沉,卻仍是笑:「那齊大人你要幫我?我在這兒的確人生地不熟的……」
齊煥道:「所幸是無人知道是你劫了馬車,所以為今之計,便是……」
齊煥說到這裡,便道:「懿公主。」
小莊聞言,便抬眸看向齊煥,目光相對,小莊自成祥身後踏前一步:「齊大人。」
齊煥看著她淡然之態,眼中掠過猶疑之色,卻終於道:「懿公主,請恕我冒犯了。」
小莊並不做聲,成祥正欲開口,齊煥已經抬手。
齊煥出手如電,便攥住小莊手腕,把小莊猛地拉到身邊兒去。
但凡是京內的官兒,只要見了小莊,便忙不迭見禮,哪裡敢造次半分,成祥是知道的。
何況齊煥又是他曾經的頂頭上司,雖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卻並非邪惡之輩,因此成祥毫無防備。
沒想到齊煥竟陡然出手,成祥叫道:「齊大人,你這是幹什麼?」
齊煥喝止成祥,手底微抬,露出雪色匕首:「別過來!我手中有刀,不留神的話就會闖禍。」
成祥簡直不能相信:「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齊煥注視著他,道:「我齊煥雖不是什麼英雄俠義,卻也是一諾千金,答應過的事便不會毀約,我答應本真大師保你,便必然保你,只不過紅顏禍水,成祥,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定然不會罷手,但若如此,走下去只能死路一條。」
成祥著急,吼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先把小莊放開再說,你別嚇著她了!」
齊煥看小莊一眼,見她一動不動,面上亦毫無懼色,便道:「懿公主身份尊貴,若是同你私奔之事傳揚出去,必然身敗名裂,比死更慘……何況又累及他人……」
成祥怒道:「你在胡說些什麼?老子聽不懂!你快點把小莊放開,不然的話我就真翻臉了!」
小莊忽地靜靜喚道:「成祥。」
成祥看向她,小莊道:「齊大人也是為了你好。你若一意孤行,最後你是死罪,而我亦是生不如死。」
成祥怒道:「什麼死不死的?不許我說,自己反倒說上癮了?我說要一塊兒走就一塊兒!」
齊煥聽小莊說罷,倒有些暗中詫異,道:「沒想到公主竟深明大義。」
小莊聽他的口吻裡彷彿帶一絲嘲諷之意,便低下頭,極小聲說道:「你若要動手,也不要當著他的面兒,我會配合你,一起勸他罷手,若他安全離開,你再行事不遲。」
齊煥聽了這句,渾身一震。
小莊卻不再理他,又抬起頭來看向成祥,蹙眉道:「你別逼齊大人,不然逼急了他,真的會傷了我……」
成祥本來已經靠得極近,聞言卻又握緊拳頭停了步:「小莊……」
齊煥看一眼小莊,終於抬頭,對成祥道:「若要保住公主無事,你就跟我的人一塊兒,即刻離開龍都!」
成祥牙關緊咬,罵道:「齊煥,沒想到你居然人面獸心……老子今日才算認得了你!」
齊煥輕輕一笑:「你只要離開,我便把懿公主送回龍都,兩下安穩!」
齊煥招手,後面兩名親信上前,翻身下馬,把馬兒牽到成祥跟前。
成祥氣得說不出話來,只看著小莊:「你做夢!」
小莊看著成祥,嘴角一抹淺笑,溫聲道:「你就聽齊大人的話,他不會害你……何況他是真的會殺了我……這匕首很利,我……很怕,與其這樣兩敗俱傷,倒不如先分開……各自平安,好不好?」
齊煥見小莊始終溫和鎮定,面上不由掠過一絲詫異之色。
成祥心痛之極,兩隻眼睛紅紅地瞪著齊煥,又看小莊。
目光相對瞬間,成祥是萬般不捨,小莊卻心知肚明,此處一別,恐怕再無相見機會,但她卻不敢過分流露心中眷戀,便只是一笑:「不要耽擱,不然我就算不被殺死,身上都淋溼了……也會著涼害病的,你還是快些去吧,就算是為了我好,好嗎?」
小莊柔柔說著,半是要脅半是規勸。
成祥進退兩難,恨不得大哭一場:「小莊……」
小莊低下頭:「快走吧,總是這樣,我真的、真的很怕……我也累了,想快些回去好生歇會兒。」
齊煥臉上神情變幻,沉聲開口吩咐屬下:「先換了衣裳,送成捕頭離開前頭大鎮為止。」
成祥看一眼小莊,僵硬地回過身,他稍微一動,那邊齊煥押著小莊後退數步,十分防備。
成祥見狀,情知沒有機會,木訥地翻身上馬,窒息了般回頭看她:「小莊……」
小莊仰頭,笑面溫柔絕美,臉頰上雨滴凌亂,如雨打白荷:「去吧,好好保重,我才放心。」
齊煥身旁那黑衣人把馬兒調頭,在馬屁股上用力一拍,馬兒如離弦之箭,往前狂奔而去,那黑衣人也隨之策馬追上。
眼看兩匹馬一前一後,將要消失前頭路口,齊煥才鬆開小莊:「懿公主,方才迫不得已,微臣冒犯了。」
小莊身子一晃,站立不穩。
齊煥在她臂上輕輕一扶,小莊轉頭看他,笑著低聲道:「齊大人是重諾之人,叫我好生佩服……」
齊煥凝視小莊:「我之前那麼對待公主,公主不見怪麼?」
小莊淡淡道:「若我是你,也會做出同樣選擇。」
齊煥雙眉皺緊,望著小莊,不知她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小莊看著他猜忌之色,身心皆十分疲倦,彷彿成祥一走,也帶走她所有生機跟精神氣兒。
小莊忽然不想再演戲,後退一步,靠在遍佈青臺的岩石上,輕聲便道:「我知道齊大人方才是真的動了殺機,若成爺不走,你便會動手。齊大人的幹練美名,我雖在府宅之中也曾耳聞,你為了當年一諾,甘願冒險出城,自然是謀定而後動,不容有失,想來,你殺了我後,成爺心神大亂,你也自有法子把他安全送出京畿重地。」
齊煥聞言,通身悚然,勉強一笑:「懿公主竟然……」會說中了他所有的想法。
小莊揉揉眉角,道:「但是我還是不想讓你動手,萬一成爺暴起傷人,你們制不住他,豈不是反就糟糕了麼,如今成爺走了,你再動手,把罪名往別的什麼上一推,日後成爺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齊煥素來冷靜且利齒,如今卻無言以對,臉色慘白之極。
小莊卻並不看他,反而望著成祥離開的長路,喃喃道:「其實我只是……不想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雖然乾淨利落滅了他所有心念,可……畢竟太殘忍了。」
齊煥聽到這裡,便道:「公主如此睿智聰明,倒是跟傳言不同。不過按公主所說,你對成捕頭是十分關心,那為何還會讓他做出如此逆天之行?」
小莊垂眸:「你當是我讓他如此?哦……是了,齊大人方才語氣中頗有嘲諷之意,莫非以為是我私通了成捕頭,或以不恥手段迷惑了他,才誘他如此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