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黃昏將至,悠遠鐘聲,飛躍層疊山巒。

金木寺後山,本真大師望著夕陽落山,晚霞漫天,鐘聲隱隱還在耳畔迴盪,引得他忽地心血來潮,思緒翻飛,如這綿延鐘聲一般。

少有人知道,本真大師並非金木寺土生土長的僧人,乃是半路出家……就在他投身金木寺之後,原本的主持僧人「一覺」大師,不日圓寂。

人人傳說一覺大師是仙佛臨凡,能判未來,知過去,無所不能。

大概是真高僧風範,故而才會讓本真折服。

這不足為提。

此刻讓本真心思不安的,卻是那一個人:成祥。

想到那個頑劣卻天性真淳的小徒,本真心中滋味難言。

「莫非,我又錯了麼?」本真望著天邊雲霞,喃喃自語。

想當初,成祥沒下山之前,當時的樂水知縣頻頻來請,本真卻一再拒絕。

無人知道其中原因。

一覺大師圓寂之前,不念天,不念地,不說百姓跟寺眾,只對著尚在襁褓中的成祥,說了一番話。

本真目光微動,雲端彷彿又出現一覺白鬚白眉的臉,那夜,萬籟俱寂,一覺早就算到自己會在此夜圓寂,燭光之下一張清癯容顏,無悲無喜。

他望著成祥,便對本真道:「此子今生,會有三次大劫。」

本真驚而凝視:「大師。」

一覺雙眸微合,道:「第一劫,是在他出生之時,剛剛降生,便要面臨生死之決。」

本真面色大變,他初來不久,而成祥的來歷,也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一覺大師怎會知道?

一覺微微睜開眼睛看向他:「……你不必驚慌,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猛虎且尚有舔犢之情,何況是人……」

本真低頭,目光轉開,看向成祥,眼神複雜難以言喻。

襁褓中的小孩兒,茫然無措地睜著清澈的眼睛四處亂看,渾然不知有人正批出了他的命數。

一覺又道:「但是此子身上有龍虎之煞,又犯華蓋。一生若是留在寺中,不出樂水,便能一生平安,倘若離開,沒有山水鎮壓,龍虎相爭,非死即傷。」

「若大師所言是真,那麼我便把他永遠留在寺中就是了……」本真茫茫然:「不過,那……第三難呢?」

一覺不語,本真聽不到一覺回應,便抬起頭來,誰知一看之下,陡然驚心,竟見一覺合著雙眸,眼中流出兩行淚來。

後來一覺故去,成祥漸漸長大,問起自己來歷,本真受不了他的聒噪,索性便與他說了猛虎相護、獵戶留情之事。

再後來,知縣齊煥來求,齊煥是個伶俐且有耐性的人,雖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閉門羹卻不肯回頭,他又會投其所好,又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於說服了本真開口。

那時候本真只想,成祥若只在樂水,倒也使得,何況是相助百姓,積下無限功德。

卻沒想到,那不該來的人,竟來到樂水,那不該生的事,也終究發生。

而那孽徒,走之前竟也不吭一聲……他大概是猜到本真不會放行,生怕會出萬一,故而偷偷溜之大吉。

本真看著那西天血一般紅的晚霞,眼前忽然又出現一覺臨坐化之前,眼中那流出的淚。

一覺已經算是半仙之體真佛之身,究竟成祥將來會發生什麼,竟叫佛也落淚?

如今他畢竟一時心軟……沒有阻住成祥離開樂水,那豈不是說,一覺所遇見的那其他兩大劫難,定會發生?

「莫非,真的是我又錯了……」本真後退數步,心頭大亂。

臨近傍晚,雨卻越下越大,幾乎把人的眼睛都迷住,小莊陡然自車內出來,攔在成祥身前。

溫風至的手一抖,卻又死死勾住弓弦扣著箭尾,雙眼望著那婉柔出現的身影,一眼不眨,只有雨水紛紛地從眉毛上滴落,自臉上匆匆滑下。

成祥低頭,急道:「小莊你出來幹什麼!都淋溼了!」

小莊微微轉頭,便看到他臉頰上的傷,血順著雨水流下。

小莊狠心回頭望著對面,同溫風至的目光隔空相遇,小莊道:「溫大人,把你的箭放下!」

溫風至不動:「懿公主,請你過來,我便饒了成祥。」

小莊還未做聲,成祥已經將她摟入懷中:「做你的春秋大夢!人是老子的!除非我死!」

小莊聽到一個「死」字,忍不住狠狠一抖,回頭望著成祥:「你又忘了我說什麼了?」

成祥低頭,看著她雪白的臉上落滿了雨滴,眼中也被水浸溼,卻不知是淚還是雨:「小莊……」成祥的聲音放得和緩,帶著哄勸:「你放心,我不會有事兒,溫風至打不過我……你乖乖進去,我收拾了他咱們再上路。」

小莊的眼睛被雨水迷了,幾乎看不清成祥的臉,卻在他說完之後,小莊猛地張開雙臂,將成祥牢牢抱住。

小莊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摟著他。成祥愣住:「小莊……你……你怎麼……」

成祥不懂,小莊為什麼忽然在這時候對他這樣……對面還有溫風至在虎視眈眈呢,雖然說他當然是很喜歡她這般親近他的。

溫風至死死地勾著弓弦,指骨如玉白。

溫風至望著小莊攀在成祥懷中的姿態,眼睛輕輕一眨,數滴雨唰啦啦滴落,弓弦慢慢放鬆,溫風至將弓箭放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彼端。

成祥一手握著馬鞭,一手在小莊背上撫過:「我真的沒事……小莊……你淋溼了,你身子不好,會受寒的,快進去吧。」

小莊緩緩地鬆開攀著他脖子的手,回頭看向溫風至,卻見溫風至默然不語,神情如頹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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