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溫風至看了會兒批文,便喚:「成祥!」叫了一聲,沒有人應。
溫風至只當成祥又在偷懶,頭也不抬便又喚了兩聲,才聽有人從門口進來,道:「溫大人有什麼吩咐?」
溫風至聽聲音不對,便抬頭:「怎麼是你?」
猛子嘻嘻笑道:「祥哥方才肚子疼,去出恭了。」
溫風至嫌惡地一撇嘴:「那罷了,等會兒吧。」
猛子道:「有什麼事兒可以先交給我!等……祥哥回來我可以再跟他說。」
溫風至不以為意:「有一份圖得讓他跑一趟……」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他真的是去……」
「真的!」猛子迫不及待地說。
溫風至皺眉,心頭陰雲漸濃:「他不在衙門,是不是?」
猛子不擅長說謊,當下臉色就有些異樣。溫風至心中一想,試探著問道:「他總不會是去……」
猛子已經忙不迭地搖頭:「沒有去沒有去!」
外頭天空風雲變幻,不知何時有一大片陰雲聚攏過來,天色陰沉的彷彿夜晚提前降臨。
溫風至心頭一沉,猛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扇上一握:他擔心的,真的要發生了麼……
天際一道電光,撕裂長空,雷聲隆隆,如雷神駕車,滾滾而至。
起風了,天色暗了下來,滕太后望著那陰霾的天色,神情有些不太自在。小莊自小跟著她長大,對這情形並不陌生,便道:「太后是不是乏了,不如小憩會兒?」
滕太后垂眸看她:「你這孩子便是懂我心意,也好,先前午睡的時候沒有睡好……你呢?要不要留下跟我一塊兒睡會?」
小莊道:「我在這兒怕太后睡得不自在,還是……」
滕太后笑了一笑,原本有些緊張的眸色才緩和幾分:「你忘了麼,你跟阿泰小的時候,都是我摟著一塊兒睡得,如今你長大了,我便不自在了?」
小莊道:「那我就陪太后一塊兒睡便是了。」
滕太后將她摟入懷中,喃喃道:「你縱然長大了,可千萬不要跟我生疏了才好……」
此刻,雪海便去吩咐宮女們,把殿內的簾幕都垂下來,擋住了外頭越來越大的風跟暗沉的天色,殿內的燭火卻是都燃了起來,照的通明一片。
早在天色剛變的時候,熊嬤嬤就忙著吩咐宮女下去給御膳房傳信,此刻宮女急急回來,托盤中放著一個鳳紋藥盅。
熊嬤嬤捧了來,道:「太后,喝口參湯吧。」
滕太后雙眉一擰,極為不耐煩,聲音也嚴厲了些:「誰要喝了!」
熊嬤嬤低頭,不敢多嘴。
「太后……」卻聽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正是小莊,緩緩開口道:「剛熬好的呢……我來服侍太后……您瞧在我的面兒上,就喝一口吧?」
小莊捧了來,舀了一調羹吹了吹,自個兒先嚐了半口,道:「太后,不冷不熱,正好呢……」
滕太后望著小莊,眼中的焦躁之色緩緩壓下,終於嘆了口氣,順從地喝了半藥盅的湯水。
旁邊的熊嬤嬤跟雪海兩人見狀,才雙雙鬆了口氣。
小莊見差不多了,便把藥盅給了熊嬤嬤,又勸道:「太后,安歇吧?」
風吹動外間簾幕,透出若隱若現的天色,燭光也隨之搖晃不休。
滕太后看著小莊,略微點了點頭,熊嬤嬤忙把床帳也放了下來。
滕太后喝了湯後,略微安神,然而聽著簾幕之外傳來的悶雷聲響,卻仍是驚心,忍不住抱住小莊,身體微微有些發抖。這瞬間在她的眼前,彷彿一陣陣兒地又出現那怪石跟陰雲交織的場景,悶雷聲中,夾雜著那若隱若現的嬰兒啼哭,她的魂魄都好像要碎了。
小莊察覺太后的不安,手在太后背上輕輕撫過,柔聲說道:「太后,錦懿在這裡陪著你呢,就像是小時候,我跟阿泰哥哥一塊兒陪著您一樣……」
太后聽了,微微睜開眼睛,望著小莊,眼睛中緩緩地湧出一層淚來:「好孩子,你跟阿泰都是我的好孩子……」
小莊靠進太后懷中,伸手抱住太后的腰:「嗯……不管我跟阿泰哥哥怎麼大,也都是您的孩子。」
太后聽著她溫柔的聲音,感覺到她撫慰體貼之意,鼻子一酸,淚便一湧而出,耳畔那嬰兒的大哭之聲漸漸地減弱,太后哽咽道:「永遠都是孃的乖寶寶……永遠都是……」聲音顫抖著,也不知是說給小莊聽,還是她自己,亦或者是……
太后擁著小莊,漸漸地鼻息沉穩,睡了過去,而外頭的風雷之聲也變小,但雨聲卻響了起來。
小莊毫無睡意,望著太后有些蒼白的臉色,從小她就知道,太后討厭下雨天,尤其是打雷的天氣,有時候還會毫無理由地大發脾氣。
只有在抱著她跟劉泰堂的時候,太后的心情才能平和一點。
此刻見太后睡著了,小莊才敢動了動,半邊身子都已經麻了,瞧著太后睡得正沉,知道是湯藥也起了效。
小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來,掀開簾幕,走了出去。
熊嬤嬤道:「懿公主,幸虧您在這兒,不然的話……」
雪海問道:「公主為何起來了?」
小莊道:「這一陣雷雨快過去了,等太后醒來,該已是晴天……早上解府來人請回去,我也好回殿內先收拾一番了。」
熊嬤嬤大為不捨:「才進宮三天而已,公主還是多待上幾日,娘娘也不捨得您回去呢。」
小莊笑了笑,道:「嬤嬤,橫豎以後還常進來,太后這裡,就有勞你跟雪海姐姐了。」
熊嬤嬤道:「我們自然盡心服侍,不過有些要緊的時候,還得靠公主你,如今皇上日理萬機,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在這宮裡頭……唉……」
雪海道:「嬤嬤,公主如今嫁了,就別說這些讓她牽心了……」
熊嬤嬤才忙又陪笑:「我一見到公主,就什麼都忘了,什麼也想跟您說……」
小莊不言,只是探手把熊嬤嬤的手一握,直視著她的雙眼,輕聲道:「嬤嬤,太后說不讓我跟她見外,你也知道的……我也不想跟你和雪海姐姐見外,畢竟我是在這兒長大的,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說句俗話……不管如何,我都當你們是我的孃家人。」
熊嬤嬤聽了,眼圈也有些發紅:「公主……」
小莊把她溫暖的手放開,微微一笑:「嬤嬤別出來,就在這裡照料著太后……」
雪海道:「我送公主。」
出了太后寢宮,外頭天色雖然仍暗暗地,可雷聲已經消停了許多,雨也淅淅瀝瀝地。
雪海道:「公主不如等雨都停了再走……又有風,撐著傘也會淋著,別受了寒。」
小莊道:「不礙事,我順著廊下走。」
雪海道:「公主今兒真的要走麼?不如等雨停了,明天再走也是一樣……這等天氣,皇上必然也是不許您走的。」
小莊微微一笑:「待會兒我會去辭別皇上。」
雪海看看天色,道:「現在可別去,留神撲個空,方才有人跟我說,看到皇上彷彿往林美人的宮中去了……」
小莊微怔,便道:「多謝姐姐提醒。」
雪海伸手,接著那屋簷下滴落的雨水,隨口般說道:「說起這林美人,倒是運氣好,本來只是個不起眼的秀女……聽說那天皇上經過公主殿,可巧不知為何她在那兒……當即就得了聖寵,滿宮的人羨慕呢……啊,雨停了,還是公主好福氣。」
小莊跟雪海分開,由幾個宮女陪同,便往回走,此刻因落雨天,宮內的人少有出來,一行人默默地出了太后殿,沿著甬道往回而行,雖然此刻雨已經停了,宮女還是小心地撐開了傘,另一人便虛虛扶著小莊手肘,怕地上滑不留神跌跤。
如此走了一會兒,小莊忽地聽到一聲淒厲,在耳畔響起,她驚得抬頭:「什麼聲音?」
幾個宮女面面相覷,還未說話,便又聽到那似哭似叫的喊聲,從不遠處傳來,小莊循聲看去,望見甬道的盡頭,拐彎處彷彿就是……冷宮的所在。
其中一個宮女大著膽子道:「公主,那是冷宮裡的一名瘋了的宮女,一到下雨天就會亂叫,公主別在意。」
小莊道:「瘋了的宮女……」小莊小時候,是聽說過冷宮的傳說的,聽聞是先帝的一名妃子,犯了失心瘋被關在裡頭。
熊嬤嬤曾經暗中叮囑過小莊許多次,叫她萬萬不可以接近冷宮。因此對小莊而言,冷宮,瘋妃,就如一個可怖的陰影,讓她對冷宮望而卻步。
只不過奇怪的是,有一次下雨天,小莊跟劉泰堂玩耍的時候,卻無意中看到太后鑾駕,向著冷宮而去。
當時劉泰堂便想跟去看看,小莊記得熊嬤嬤的叮囑,便死死地拉住了他。兩人遠遠躲著,依稀聽到那種淒厲的嘶吼聲……便如此刻。
小莊只好低頭,充耳不聞般繼續而行,伴隨著風起,那聲音也清晰了好多,叫道:「……你又來折磨我啦……賤人!你害死了……哈哈哈……」語無倫次的叫聲過後,一陣癲狂的笑,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從中打斷。
小莊回到寢殿,卻發現宜妃赫然正站在殿門處眺首,見她回來,便忙迎出兩步。
小莊道:「宜妃姐姐怎麼來了?」
宜妃道:「我知道早上府裡派人來請,怕你現下就想回去,打聽說你在太后宮裡,索性就在這兒等了。」
兩人入內,宮女奉了熱茶上來,小莊握在掌心,驅趕心頭那股若有若無的寒意。
宜妃望著她,卻道:「你的臉色不大好,怎麼了?」
小莊道:「沒什麼……方才路上,聽到那冷宮裡瘋了的宮人在叫嚷。」
宜妃聽了,卻不以為然一笑,道:「是那個瘋子啊,也不知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她還沒死……每到雨天還會亂嚷,沒想到嚇到了你,可真是該死的很了!」
小莊垂頭:「其實也沒怎麼嚇著,姐姐可知道她當初為何被打入冷宮的,是先瘋了?」
宜妃目光一閃,道:「這件事詳細我也不清楚,只隱隱聽說當初是服侍太后身邊兒的……好像是因為……當初的龍嗣之事……總之跟我等無關啦。」
小莊點了點頭:「也是……對了,姐姐特意等我回來?可是有事麼?」
宜妃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想私底下跟你說幾句體己話。」
小莊便看宜妃,宜妃望了她一會兒,終於說道:「錦懿,你還記得前日觀荷時候……的林美人麼?」
小莊道:「記得,怎麼了?」
宜妃的臉上露出一絲嗔怒,道:「據我所知,林美人之所以能蒙聖寵,全是皇后所為。」
小莊有些意外:「皇后?」
宜妃望著她,心中嘆息,道:「姐姐先前,因為出身丞相府……又加上跟你的這一層關係,很得皇上喜愛……我覺著皇后便因此有些不平之意,那林美人,原本默默無聞,卻給皇后調到了你這裡,負責打掃等雜務……剩下的,你大概也都知道了。」
小莊不語。宜妃道:「偏偏咱們府裡頭出了那件事,惹得太后皇上心中不快……林美人又用了手段,迷得皇上樂不思蜀,如今她儼然便是皇后身邊兒極得力的……姐姐心裡實在是苦的很。」
小莊道:「這些宮內的事……我都不知情,姐姐為何跟我說起?」
宜妃握住她的手,道:「錦懿,你也是解家的人,皇上對你又格外不同,這件事上,你可得幫著姐姐,前日林美人當著你的面兒,便奚落我沒保住龍嗣,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宜妃說著,便掉下淚來:「本來這件傷心事兒我不想再提,更不想跟你說,但是……」
小莊沉默片刻,便道:「姐姐想讓我怎麼幫?我現如今是宮外的人,不好多嘴不說……說了也不一定抵用,何況我若多口,豈非得罪了皇后娘娘?」
宜妃吸了吸鼻子,道:「好妹妹,誰不知道皇上最疼的是你?就算一萬個林美人,也比不上你一句話……」
因為下雨的緣故,小莊回解府,便改乘馬車,一路馬不停蹄往解府而行。
馬車行到十字大街的時候,忽然之間猛地轉彎,車上有人跌了下來,而馬車卻不停,甩開了兩旁跟前後的侍衛們,飛快地拐進了左側的長街。
此刻陰雨之時,街上行人稀少,趕車的狂喝一聲,馬兒如瘋了般往前狂奔。
驟變突生,負責護送的侍衛們大吃一驚,反應過來後紛紛追來。
當騎馬的侍衛奔到街口,卻忽然愣住,眼前左右兩側,分別有一輛馬車,向著南北兩個方向驚雷般奔逃。
侍衛又驚又是意外,只好分成兩路人馬分別追擊。
小莊在馬車內本來坐的端端正正,車子猛然轉彎,便把她摔到車廂上去。
等她爬起來,車子已經離開護衛行列,小莊心中震驚,試著往車門處而去,卻聽到外頭猛烈地一聲:「駕!」
聽著這個聲音,小莊心也提到嗓子眼兒,驚慌失措地叫道:「成祥?」
前頭趕車的人嘿嘿笑笑,頭也不回道:「娘子別慌,我來接你啦!」
小莊聽著這熟悉的笑聲,呼吸也似停止,整個人亂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