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這一句話,笑容就定格在這張臉上,他的嘴還是咧開的,眼睛也還定定地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彷彿透過那些,又看到了之前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在深林中追逐,歡聲笑語響徹雲端的美好時光。
成祥睜大眼睛看著季三兒,半晌,才爆出沙啞地一聲嘶吼:「老三!」
溫風至帶著小莊,成祥抱著季三兒,手下們押著徐爺跟周通回到縣城。溫風至知道成祥一時半會兒大概無法分心,便並沒有攔阻他,成祥抱著季三兒,徑直去了,也有一大半的衙差也跟著他一塊兒走了。
溫風至駐馬凝望,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低頭看看小莊,道:「小莊娘子,委屈你先跟我回去……你的傷再不料理,恐怕就……」
小莊半昏半醒,強打精神:「有勞。」
溫風至心中一寬,派人先去請大夫,自己帶小莊回了縣衙,叫自己的親兵守著,又調了縣衙裡兩個看來可靠的丫鬟照料。
不說小莊在內養傷,溫風至押了周通跟徐爺兩人,馬不停蹄地進行審問,張知縣在旁,如坐針氈。
徐爺被成祥打的重傷,還昏迷著,無法回話。能問詢的只有周通,周通起初不肯招認,溫風至也非等閒之輩,因之前還捉到了周通的同黨常八,便用離間計,讓兩人互相猜忌……周通暴躁,果真中計,供認了他們設計陷害成祥的種種。
溫風至所欲,卻不僅僅在此,回頭望著面色青白不定的張知縣,溫風至心中冷笑了聲。
成祥抱著季三兒回了季家,二姑娘早聽了訊息,跑到門口一看,將手死死地在嘴上捂著,淚便如斷線的珠子。
成祥道:「二丫頭,我沒護住老三。我抱他回來向爹和你賠罪了。」
二姑娘做不得聲,嘴唇顫動,季老爹在屋裡聽了動靜,出門一看,望著已經不似人形的季老三,慘叫了聲後便暈了過去。
二姑娘雖則剛強,畢竟是女流,季老爹身子本就不好,加上此事,更是管不了其他。季冬青的後事是成祥跟手下衙差們一手操辦的。
季冬青他雖然是個不成器的人物,但人已經去了,過去的種種,也隨之蓋棺,又因他最後是被鹽梟殺死……經過胡老二等人的傳說,百姓們都知道能捉住鹽梟徐爺跟周通兩人,季三爺功不可沒,因此竟有不少人主動地來拜祭。
季三爺活的時候幾乎處處遇白眼,人人不待見,死去之後卻正了名兒,提起他,百姓們不再滿懷不屑地說「季老三那不成器的」,而是肯端端正正地叫一聲「季三爺」。
三天後,溫風至把縣衙內的公務處置的差不多,便轉進內堂,見一個丫鬟路過,便攔了下來:「小莊娘子如何了?」
丫鬟道:「才喝了藥,大夫中午來看過,說雖然小有起色,但仍舊要好生靜養著。」
溫風至一點頭:「你去吧。」小丫鬟行了禮,便自去了。
那天回來之後,請的仍是黃大夫,實在是老熟人了,黃大夫一看小莊,又看了她的傷,幾乎扭頭就走。
好不容易恢復的差不多了,這一次,卻更變本加厲,黃大夫也發了脾氣:「是她自個兒不聽勸,一腳踏進鬼門關的,誰還能救得了?」
溫風至的手下便把詳細說了一遍,黃大夫聽聞小莊是為了成祥才如此奔波導致傷口惡化,倒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搖頭嘀咕:「這算怎麼回事兒呢,這真是……唉……」無言以對。
於是仍是收了心,仔仔細細地診斷調理,馬不停蹄地熬了三天,小莊那探進閻王殿的一隻腳才算又走回來。
黃大夫整個人卻也跟著熬瘦了一圈兒,見小莊清醒,黃大夫苦口婆心叮囑了幾句,才回醫館去了。
溫風至放輕了腳步進門兒,徑直往內,到了臥室卻又停住腳,先咳嗽了聲,道:「溫某來見。」
隔了片刻,裡頭小莊道:「溫大人請進。」
溫風至這幾天也少來,來的話則只在外間,因黃大夫不許小莊再動,溫風至又是個青年男子,若進臥房,便是無禮,小莊也要起身相迎,於是只在外間逗留而已。
這一次,卻還是溫風至第一次進這間臥房。
溫風至等了一會兒,才舉步進去,果真看小莊已端坐床頭,見了他,微微頷首致意。
溫風至問了兩句,看一眼那丫鬟,便道:「這次多虧了小莊娘子及時報信,不然的話溫某恐怕真的要被賊寇矇蔽,鑄成大錯。」
小莊波瀾不驚,回道:「溫大人不必如此,若非溫大人機警敏捷,又怎會及時看破賊人詭計,將重要案犯擒拿,讓真相大白天下?」
溫風至微微一笑:「小莊娘子真非凡人,有勇有謀,臨危不亂,且又恩義分明,倘若身為男子,恐怕建功立業,不在話下。」
小莊垂眸:「溫大人過譽了,只不過人在危難時候,總會生出點兒急智來,實在算不了什麼……比如季三爺,這次若非他力戰兩賊,妾身又哪能留得性命呢。」
兩人你言我語,溫風至綿裡藏針,小莊卻滴水不漏。
溫風至一時無言。
他望著小莊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卻又是警覺,又是驚歎。
這兩天溫風至審訊周通等人,根據他們所供,將前因後果聯絡起來,也大略知道了小莊的所作所為……簡直是許多鬚眉男子也比不上的智勇雙全,但小莊卻隻字不提她做過什麼,就算是黃大夫問起詳細來,她也只說是多虧了季冬青,竟是把所有功勞都推到季冬青頭上,自己半點都不矜誇。
起初周通也不肯承認,畢竟他跟徐爺都是無惡不作的鹽梟出身,若是告訴別人兩人都被個女子整治……顏面何存。只是不住口地罵小莊「刁滑」「最毒婦人心」之類,溫風至旁敲側擊,才終於問了出來,小莊如何裝外地人騙過他們,如何替季冬青說情,如何引周通下車打暈,如何把徐爺調虎離山……溫風至聞聽,簡直歎為觀止。
但是細看小莊,她偏仍是這樣弱不禁風,淡淡然然,像是天邊一朵雲,像是深谷一支蘭……只要人伸出一指頭,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若不是早聽聞她曾所做的……溫風至怕也會信了她所說,相信那所有都是季三爺所為,而她,只不過是個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等待救援被人護著的弱女子而已。
溫風至再度歎為觀止。
溫風至看了一眼旁邊的丫鬟,有些話,他很想問,但是那些話卻不是旁人能聽到的。可是若指使那丫鬟出去,室內就只剩下他們兩個,孤男寡女……又有點不太妥當。
手在袖子裡一摸,碰到了那一直給他隨身帶著的黃金飛天,溫風至躊躇片刻:「小莊娘子,當日你來找我……說起你帶著的那物,現在,你可否向我坦白,你……」
溫風至才想試著一問,就聽到外間有人道:「在哪兒?是那間?」
溫風至一愣,聽出這聲音是成祥的。
小莊卻也聽見了,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透出幾分莫可名狀的複雜神情,溫風至一眼看到……心中一動。
小莊的手指微微一蜷,低眉輕聲道:「溫大人,你能否攔著成爺,就說……我睡著了,不見客?」
溫風至有些意外,但這個提議對他來說,卻也正好,於是即刻起身:「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