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傻子,我好喜歡你

鼻腔裡的消毒水味道還沒散去,濃烈到不像話的咖啡香就後來居上地侵佔了嗅覺。

羅萬萬肚子咕嚕嚕地叫個不停,眼睛瞄著桌子上的三杯咖啡,可想喝了,但礙於這隔間裡詭異的氣氛,只能裝作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沈千場不想浪費時間,開門見山,不過說得還算委婉:「這場比賽,你倆一起組織的,沒道理讓彭囍一個人承擔後果,再說他也是受害者,到現在還沒醒。錢我們在湊,你能力範圍內的也出一部分。」

秦了坐在他們對面,目光飄向窗外,指尖的煙已經燃完了一半,落地窗外走過來兩隻薩姆,和秦了對視了一眼,接著被主人很快拎走了。

「我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你難道不清楚嗎?」秦了笑著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你認為我是那種好心氾濫的人?」

「你也真是搞笑了,」沈千場收不住脾氣了,「這跟好不好心有關係?明面上,黑鍋彭囍背了也就背了,但實際是什麼樣,你自己不清楚?你要是不仁,我們也只能不義了,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你掂量掂量。」

秦了勾了勾唇:「威脅我?」

「不敢。」

「你敢不敢,我不關心。但是,你想讓我蹚這渾水,你覺得你有這個本事嗎?」

「我今天約你見面,並不打算跟你撕破臉,我有沒有那個本事,我建議你停留在疑問階段就行了。」

「先禮後兵?」秦了攪動了一下咖啡,抬眼看他,「你知道彭囍為什麼要組織這場賽摩嗎?你應該猜得到吧,因為想給你湊錢。不錯,賽道是我設計的,賽制也是我規定的,包括最後導致他們互相追尾的那個拐點,也是我失職沒在第一時間給他們視角引起的。但是,千場,你憑什麼讓我去負責呢?如果沒出事,這次賽摩帶來的所有經濟收入,我一分都不會要,彭囍說要全部給你。而現在出事了,你覺得,你找我來負責,應該嗎?」

太陽往西偏了一點,影子從桌子中間移到了邊沿,對面座位空了,秦了的咖啡喝了一半,已經涼透了。

羅萬萬偏頭看了一眼沈千場,他往後一靠,摸出煙盒發現沒煙了,就把煙盒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摸了摸鼻子:「萬萬,我是不是特渾?」

羅萬萬連連擺手:「沒有的事。這次就是,意外。」

沈千場眼睛眯了一下,窗外風雲變幻,這兩天的雨好像是有點多。

十年前?

可能比十年還要久,沈千場記不清具體時間了。

沈百栗的雲貓有了起色,網際網路購物開始成為新潮人的標籤之一,總之,不是近幾年的事了。

劉雲昔感覺自己與沈百栗之間在各種層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大的鴻溝之後,主動提出了離婚。

兩人心照不宣,沈百栗甚至連挽留一下都沒有。

在一個週五放學的晚上,沈千場被叫進他倆的房間,被告知,他要成為離異家庭的兒童了,並讓他選一個監護人。

沈千場貼著牆站著,就像之前每一次犯錯之後那樣,他甚至不是很能理解什麼叫監護人,那個名詞聽起來像是沒有感情和溫度的樣子。

後來他選了劉雲昔,也僅僅只是出於對她大學老師身份的崇拜。

劉雲昔帶他從當時的那個家裡搬出來的時候,明確表示了不需要沈百栗支付贍養費,她養得起沈千場。

婚離得乾脆又果斷,跟沈百栗的關係斷得也毫不拖泥帶水,舉重若輕地維護了知識分子的講究和體面。

沈千場就是從那個時候認識彭囍的。

兩個人淘到一塊去,有禍一起闖,有皮一起調,一度成為方圓十里讓人避之不及的小惡魔。

沈千場可能是遺傳了劉雲昔的智商,打小成績就好,有了這塊免罪金牌傍身,無法無天起來根本就是肆無忌憚。

彭囍不同,他資質平平,家裡也是很普通的工薪階層,所以幹壞事的時候,會比沈千場收斂一些。

這樣時間長了,沈千場因為沒有後顧之憂,放開手腳皮,所以在孩子堆裡自然脫穎而出,在學霸的世界裡又佔據著一席之地,讀到後來成為楚江高中圈的偶像也是有源可溯的。

劉雲昔常年在首都,沈百栗把兩人離婚時的約定貫徹得很到位,對沈千場幾乎零過問。

沈千場那個時候的家庭教育,基本上是在彭囍悲慘日常中完成的。

兩人一起闖禍,彭囍被家長吊起來打,沈千場有學霸護身,次次倖免。

但彭囍捱揍了,或者被關小黑屋了,被罰不讓吃飯了,對映到沈千場那裡,多少都能給他一種自己其實是做錯事了的訊號。

因此,兩人的成長史幾乎約等於彭囍個人的半部血淚史。

畫面清晰再現的時候,仿若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彭囍在樓上被爹媽打得狼嚎鬼叫,沈千場順著空調外掛爬上去,撬開他的窗戶給他送吃的。

彭囍腫著一張臉從二樓陽臺跳下來跟沈千場一起去網咖開黑,結果被他老爸拿著晾衣架追著打了二里長街。

沈千場想攢錢買摩托車,彭囍就跟他一起去參加山地腳踏車比賽,結果摔斷了小腿被他爸媽禁足了一個暑假。

沈千場有了人生中第一輛賽摩,彭囍給他介紹了秦了,拉各種比賽,最後還因此開了個賽摩俱樂部。他爸媽覺得太危險,說他不聽,最後導致跟父母關係鬧僵。

沈千場退學,在彭囍那裡白吃白喝了整整半年。

他搞無人物流研發的這幾年,彭囍一分錢都沒存到。

而導致彭囍躺在病床上現在都醒不過來的這場賽摩,也是在沈千場表達了自己資金匱乏之後他的又一次鋌而走險。

……

秦了的話雖然不好聽了點,他也能找到反駁的點,但他不想那麼做。

所以,就算明知道自己可能扛不動,彭囍的這道坎,沈千場決定想辦法替他扛過去。

當天下午,晏合終於在玻璃廠大門口蹲到了羅萬萬。

沈千場沒回來,羅萬萬是從一輛小型貨車上下來的,看到晏合的時候,眼眶都紅了,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合子姐。」

晏合問:「你萬戶哥不回來嗎?」

羅萬萬聳了聳肩:「他在醫院。」

「彭囍,情況怎麼樣了?」

「傷到腦袋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說著,他指揮貨車司機,「往後院開點。」

晏合朝院子裡面望了一眼問:「這是要幹什麼?」

羅萬萬嗓子一哽:「萬戶哥說,要把他的那些摩托都賣了。其實也賣不了多少錢,最值錢的那輛已經為你……」

羅萬萬突然閉嘴,晏合卻聽出了不少資訊,追問:「你說最值錢的那輛怎麼了?」

「沒什麼,我忙去了啊。」

晏合抓住他的胳膊不放,逼問:「說清楚。」

羅萬萬哭喪著臉,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那我說了,你能當什麼事都不知道嗎?」

「不能,但你還是要說。」

「哪有你這樣的?」

晏合假裝威脅他:「你不說,我就去問你萬戶哥。」

「現在去煩他不好吧?」

「是不好啊,所以說不說你自己琢磨?」

這還要怎麼琢磨啊,除了不打自招,羅萬萬覺得自己壓根就沒有選擇,只能一五一十地說了。

羅萬萬那小孩,表面上看起來沒心沒肺,實際上小心思可多了,生怕晏合會在沈千場一無所有之後拋棄他,還特意跟她強調了一下小黑之於沈千場的意義。

其實晏合自己心裡有數,柳春美混西九城不是一天兩天了,三教九流結識得不少,又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有錢人,如果不是有人花了心思整她,她不可能被關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能在那種情況下替晏合出頭的,除了沈千場也不可能有別人了。

心裡清楚是一回事,經過別人嘴裡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這已經不是感動這麼簡單了。

羅萬萬跟裝車的人說了幾句話,回頭晏合就沒影了。

沈百栗在西華區的這棟房子裡,沒有沈千場的房間,他也從來沒在裡面過過夜。

約了沈百栗在家裡見面,對方說自己有個會要開,大概要到十點鐘才能抽身。

其間沈千場去醫院看了一下彭囍。

彭囍的媽媽在病房裡一邊給他擦身體,一邊偷偷抹眼淚。

沈千場站在門口敲了敲門,彭囍媽只是餘光瞟過來,確認是沈千場之後,拿起床頭櫃上的開水瓶就往他身上砸。

沈千場根本來不及錯身,開水瓶就在他手邊炸開了,滾燙的開水潑了他一腿,順著褲子盡數流進了鞋子裡。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滾!你給我滾!」彭囍媽站起來衝到他面前,就開始對他拳打腳踢。

「就是你,要不是你從小就帶壞我們小囍,他能有今天嗎?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要被你害成這樣?你還有臉來,是巴不得他早點死嗎?」

彭囍媽已經近乎失控,就差說出那句為什麼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你了。

沈千場受著,一句辯解都沒有。

要不是最後護士聽到動靜過來把人拉走,沈千場很有可能會被彭囍媽給揍趴下。

賣車的錢打到他賬戶上後,他轉身就給彭囍續了住院費。

離開醫院去沈百栗家之前,他在地下停車場坐了很久,那段時間裡,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敲響了他的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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