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千場起床衝完澡,回房間穿了衣服,樓梯下到一半,迎面撞上了說來面試的吳映沉。
沈千場乾脆就坐在了臺階上,居高臨下:「失眠了吧?」
「面試題?」
「不是,」沈千場笑,開門見山,「喜歡我喜歡的人,說明你很有眼光。」
對方過於不要臉,吳映沉對付不來,後退一步,沒接話,算是承認了。
沈千場抖根菸叼著:「戴口罩會讓你有安全感?」
「如果你覺得現在面試,不正式的話,我改個時間再來。」
沈千場聽到笑話一樣:「你就算八百點過來,我還是這樣子,我是‘正式’的絕緣體。」
「那還面試嗎?」
「面啊。」沈千場把煙夾到耳朵上,向下走了兩級臺階,「摩托,會騎嗎?」
不要說映沉會不會騎摩托了,他就是坐都沒正兒八經坐過幾回。但是礙於男人那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居然隔著口罩回了個「會」。
沈千場是那種小心思不多的人,直來直去,對方說會,那他就以為吳映沉真的會。
多的話也沒說,沈千場衝他打了個響指,走在前面,下到一樓,開啟走廊盡頭的一間房,簡約卻十分個性的裝修,跟整個玻璃廠灰暗的色調格格不入。
窗明几淨的巨大空間裡,六輛重型機車保養得十分用心,可以用「一塵不染」來形容。
吳映沉性格雖然偏安靜,但作為男人,一切具有攻擊性的存在,都可以激起他們內心深處最原始的征服欲,他也不例外。
沈千場半靠在其中一輛車身上,衝吳映沉偏了偏頭:「挑一輛?」
吳映沉抬頭看了沈千場一眼,對方態度很坦蕩,根本沒有存心為難的意思,躍躍欲試的情緒逐漸被理智取代,很平靜地承認了自己不會騎。
沈千場好像並沒感到意外:「說了實話以後,是不是感到輕鬆了很多?」
吳映沉眼睛縮了一下,沒懂沈千場想表達什麼。
「我家女朋友呢,你要是喜歡就繼續喜歡,但你不可能有機會。」沈千場翻身上車,點火啟動,「工作的話,你的簡歷我看了,我現在沒有挑人的條件。你要是真的想來,我留你,要是出於別的目的,我看咱們也用不著浪費那個時間。」
「不是,」吳映沉在他沒把車開出去之前,說,「我投簡歷的時候,並不知道你跟晏合之間的關係,但你的團隊,我從兩年前就在關注了。」
沈千場取下掛在車頭上的一個頭盔丟給他:「那,走吧。」
「去哪兒?」
「跟京西談合作。」
「我,跟你?」
「那不然呢?等我給你準備個訪問團?」
這節奏快得超出了吳映沉的預料:「我就算是入職了?」
「那不然呢?還需要給你搞個歡迎儀式?」
吳映沉沒話了,但心裡冒出個碩大的「不靠譜」來定義沈千場。
跟京西的合作並不順利,對方既不願冒險又不想錯過這個具有革新意義的創舉,典型的既要馬兒好又不讓馬吃草。
幾個回合談下來,毫無進展。
對方負責人明顯是老江湖,只聽沈千場說,自己並不表態,每次到了該做決定的關鍵時候,就讓沈千場喝茶。
這次,更是拿吳映沉戴口罩做文章,說他們「通達」現在就跟戴了個口罩一樣,輪廓框架是清楚了,但誰知道口罩摘了,人是醜還是美。
吳映沉頭一次經歷這種商業談判,下意識地開始緊張,總覺得自己要壞沈千場的事,本來就不擅長交際的他,現在更是頭都不敢抬了,整個人貼著牆,手背在身後,指甲幾乎都要被自己摳斷了。
沈千場把對方推到面前的茶又給他推了回去:「既然京西沒有合作的打算,那就不耽誤梁總時間了。」
幾次相處下來,對方並不覺得沈千場是那種開不起玩笑的人,所以他突然變臉,讓負責人有些措手不及,立馬站起來,笑著說:「沈總這是幹嗎呀,我不過就是開個玩笑。」
「但是拿我們小朋友開玩笑就不厚道了吧?」沈千場本來還覺得對方態度太過曖昧,他已經有些疲於應對,沒想到轉機這麼快就來了,「誰還沒個難言之隱了?我還從來不知道京西有人身攻擊的毛病。這要是被公眾知道在你們京西眼裡,長相不好的會被你們……」
「哎哎哎,」負責人有點急了,「沈總話可不能亂說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什麼意思啊,您也說了我們輪廓構架您都很清楚,遲遲不做決定,不就是因為不能確定口罩下面那張臉好不好看嗎?那您不就是想表達,好看您就合作,不好看您就不合作,還說自己不歧視長相不好……」
「沈總您這扯淡的能力,老梁我實在是跟不上。」對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本來呢,我們的確是想看看雲貓的態度,對方只要官宣,我們二話不說,馬上籤合同。但,現在是這種情況,年中購物節,京西加入了一個‘潮人’單元,我們也是頭一次做,沒有經驗,也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你要是願意,這個單元的就讓你們來送。」
「訂單量預估能有多少?還有,我暫時只能做楚江市及其周邊的單。」
「從預訂量來看,大概是雲貓去年雙十一總訂單量的四分之一。不過,購物節還有兩週,這期間訂單至少能增長一到兩倍。小沈啊,我是真的看好你這個專案,才跟你合作的,你可千萬別出什麼岔子。」
沈千場胸有成竹地保證:「梁總您就把心放肚子裡。這次,我們全程在網上直播,億萬網民替您監督,我哪還敢出錯。」
在這個成也網際網路,敗也網際網路的時代,沈千場這句話,比他做出的其他任何承諾都有意義。
「有你這句話,我就真把那一塊的傳統物流給撤了啊,你小子要是不把貨給我送成功了,損失沒人替你承擔是一回事,以後你要是再想合作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之後對方沒再多說什麼,很痛快地跟他把合同簽了。
半個小時後,通達官宣和京西合作的訊息,京西官網轉發,圈內群眾搬著小板凳準備看戲。
當天,吳映沉跟著沈千場又去見了幾家總部位於楚江的電商負責人,因為跟京西和國好合作已成定局,幾個之前一直在觀望的小平臺牆頭草一偏,合同簽得相當乾脆,就是訂單量不大,都抱著試水的態度。
儘管這樣,之前預訂的兩百架無人機還是不夠用了。
以彭囍名義向銀行貸的款項預計第二天晚上到賬,沈千場馬上又加訂了兩百架。
因為沈千場掌握著自己無人機的核心技術,用的不是製造商公司自己研發的產品,因此羅萬萬要全程跟單,從材料選擇到安裝成型,以及試飛,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缺席。
三個人忙成了三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吳映沉其實從頭到尾都是蒙圈狀態,他一個新鮮出爐的應屆畢業生,象牙塔教給他的知識完全用不上不說,沈千場根本沒有給他適應社會的時間,說跟不上節奏的,讓他自己找時間調節。
吳映沉在他不靠譜的定義上又多加了個「魔鬼」。
談合作的過程中,他更是除了當一個背景板,基本上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存在意義,唯一起到點作用的可能就是那天陰錯陽差地讓沈千場借題發揮,促成了和京西的合作。
儘管這樣,跟著沈千場東奔西跑幾天,他也累到全身即將散架的崩潰邊緣。
不能說完全擺脫了社交恐懼,但多少敢主動往前邁一步了。
四天後,製造商把第一批五十架樣機送來,吳映沉不僅有了實質性的工作,名字前面還多了個字首。
沈千場管他叫「機長」,說他即將統領一個龐大的無人機大軍,既是司令又是政委。
吳映沉哭笑不得。
他重複地在電腦上輸入無人機編號及其他資訊,一看時間已經深夜兩點了。
羅萬萬兩隻眼睛睜得跟銅鈴似的,裡面紅通通的,修長泛白的手指在遙控上基本上已經不聽使喚了。
沈千場在除錯後臺伺服器,如果幾百架無人機同時起飛,不可能每一架都配一個飛手,他需要把無人機的飛行資訊統一到一個排程中心上。
工作室裡的空調已經連續工作好幾天,外掛的壓縮機長期得不到休息,正發出激烈的抗議聲,在安靜又燥熱的夏夜讓人感到格外焦灼。
羅萬萬在倒下的前一秒向沈千場發出訊號:「萬戶哥,我能眯一會兒嗎?」
沈千場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到了眼皮下面擋住視線也沒有工夫扒拉一下:「機長,資訊收錄得怎麼樣了?」
吳映沉回:「還差十三個。」
「聽到沒,你不測試完,他就沒法收錄資訊。他收錄不完,我這邊的資料就不完整。你想眯你就眯,你能眯你就眯,你敢眯你就眯。」
「萬戶哥,我發現你話真多。」羅萬萬揉了揉眼睛,牙一咬,繼續。
沈千場兩天沒閉過眼了,他才是想眯一會兒,但購物節就在睜眼閉眼間,他們的準備工作才剛開始。
他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都嫌不夠,所以能少睡一會兒就少睡一會兒吧。
剩下三百五十架無人機正在製作,四天後送達,在此之前,他們需要把全城地理座標,詳細地輸入到系統當中。
而後續的無人機測試、資訊收錄、統一進排程中心的工作都會跟今天晚上一樣,讓人累到懷疑人生,卻只是剛開了個頭。
落地空調發出「轟隆」一聲,羅萬萬一個激靈醒了不少。
接著拖鞋摩擦水泥地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還沒等羅萬萬抬頭,晏合已經端著咖啡和泡麵進來了,她先放到沈千場面前,並霸道地抬起他的下巴親了一下:「休息會兒?」
沈千場喘了口氣:「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在學校把課題論文的框架寫了出來,然後跟你媽請了假,回來幫你幾天。」
沈千場端起咖啡仰頭喝去大半:「不用,好好回去做課題。你沒看我招了個新員工嗎?」
新員工並不是很想成為話題,自覺起身把屬於自己和羅萬萬的泡麵咖啡拿了過來,然後兩人去了院子裡。
晏合趁機往沈千場大腿上一坐,抱著他的頭就跟他吻上了。
沈千場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伸進她後背,習慣性地在那片文身上摩挲,真實的觸感,讓他有一種雖然累到麻木卻依舊在活著的感覺。
「苦的。」晏合舔了舔嘴唇說。
沈千場問:「什麼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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