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圖看到了凌晨五點多,晏合趴在桌子上睡了兩個小時。
沈千場電話打來的時候天剛剛亮,柺杖街上的初中打了起床鈴,廣播里正放著一首老歌叫《蝴蝶花》。
晏合腦袋有點發脹,鼻音很重,嗓子使不上勁,軟綿綿地喊了一聲:「沈千場。」
電話那頭的沈千場被她這聲音刺激得腎上腺素飆升,血液逆流,忘了自己的目的,聲音也跟著溫和起來:「幹嗎?」
晏合迷迷糊糊地笑著說:「問個問題。」
沈千場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都沒意識到語氣已經近乎寵溺:「你說。」
「你有女朋友嗎?」晏合接話接得不著邊際。
晏合的勇氣來源於羅萬萬,如果他提供的訊息——沈千場揹著一個億的債——屬實的話。
沈千場本來是給羅萬萬打電話提醒他別忘了送沈千家去上學,結果那二貨手機關機,他想到晏合昨天回西九城了,就想讓她去叫一下。
沒想到,她來了句這個。
他下意識地問:「還沒睡醒吧?」
晏合換了一邊,臉貼在桌面上:「不算太醒,但不影響我做決定。」追問,「女朋友,有嗎?如果沒有的話,你把我這個女友粉的‘粉’去了,就有現成的了。」
沈千場瞬間就叫她這句話給攪得心神不寧:「你好好說話,我等下參加比賽,分心輸了你要負責,大幾萬的獎金呢!」
「哦。」晏合清了下嗓子,都是講究人,對方這樣說,八成也就是拒絕的意思了,於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我總結了一下你們無人機的一些資料,主要還是欠驅動,我大概想了一下解決方法……」
「你熬夜了?」沈千場在那邊問。
晏合挺直了腰,盤腿坐到椅子上,人清醒了不少:「目前用來解決這個缺點的方法有三種……」
「我讓你這麼拼了?」
晏合說自己的:「第一種是滑膜控制,這種方法雖說擁有較好的抗干擾性,但是會出現一定的抖動現象,並且非常容易引起控制量的飽和問題。」
「跟我‘剛’?」
「第二種是自抗擾控制,它最大的優點就在於,不僅不依靠精確的數學模型,而且還能夠對系統內外的干擾進行估計補償。」
「能聽我說嗎?」
「第三種是線性二次調節……」
沈千場妥協:「我沒有女朋友。」
晏合嘴角一勾,正打算陽光燦爛地問他是不是可以給自己去「粉」了,他就補充了一句:「暫時也沒有條件交女朋友。」
雖然是明確拒絕了,但晏合感覺對方並沒有把路堵死,就問:「因為一個億?」
沈千場反應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來,你還真是全方位地瞭解過我。」
「並沒有。」晏合起身走到門口,拉住門把手,分析道,「我是顏控,你是窮鬼;我膚淺,你也沒什麼內涵。絕配。」
沈千場靠在車身上笑得有些收不住,秦了隔著護欄跟他打招呼,示意比賽要開始了。他回了個手勢給她,表示自己有分寸,接著對電話裡的人說:「幫我叫下萬萬,送沈千家去學校。」
晏合覺得自己意思傳達到了就該適可而止,接下來只需要潛心修煉等級,然後不動聲色地攻上對方高地,拿下最終的勝利。
像沈千場這種個性驕傲的人,說出那樣的話,其實是留著餘地的,他能坑爹坑媽坑朋友,但絕對不會坑伴侶,否則,以他的條件,不可能身邊沒有女朋友。
時間久了,她發現沈千場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所以適當地示弱和退步絕對是上策。
「不用叫他了,我去送。」
晏合主動請纓,然後掛掉電話,看了看時間,還早,就準備先回趟家。
張只慧的鋪子經常開到半夜,氣溫升上去之後她在櫃檯後面支了張摺疊床,太晚就睡在那裡。
早上天不亮就開了門,晏合回家經過時,她正從一個水果批發商的皮卡車裡搬了一箱蘋果下來。
只見她肩膀往下一塌,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晏合趕緊丟掉行李箱疾跑上去攔腰扶住她:「怎麼不喊爸來?」
張只慧站穩後還沒來得及回頭,肩膀上的箱子就被晏合抱走了:「你爸還睡著吧。你這個時候不在學校,怎麼回來了?」
一箱蘋果二十斤,算不上很重,但雜貨鋪門口已經堆了三箱,還有兩箱梨子和幾箱血橙。張只慧人到中年了,比不上小年輕,晏合看得很心疼。把蘋果放在水果架下面,晏合回:「我調課了。還有其他要搬的嗎?」
張只慧繞到她面前,沒理解過來,流著汗的臉上充滿疑問:「怎麼你自己還能調課?是不是在學校出什麼事了?」
「不是,因為要做專案沒時間上課,也沒幾節了,後面回學校補。還要搬其他的嗎?」
「沒了,你不用管。昨晚在哪兒睡的啊,這麼早?」
晏合避重就輕:「那我先回家了,等下給你帶早飯下來嗎?」
「你不管我。哦,對了,記得提醒你爸去買燃氣,電費我昨天已經交了。」
等晏合拐進回家的小路,還能聽到張只慧跟那個水果批發商說:「我閨女,長這麼大就沒讓人操過心。打小就乖……」
晏合臉頰微疼。
半個小時前,她剛跟個身上欠著一個億的人表了白,張只慧要是知道了,只怕會被她氣死。
從通往柺杖街的37號路口進去,是路寬不過五米的水泥地,路兩邊栽種著垂柳,現在已經發了新芽,遠遠望去,霧靄之下一片青蔥。
挨著柳樹的是每家每戶的院牆,有紅磚的、水泥的還有歐式花瓶柱欄杆的,當然也有像晏閤家這種用一圈冬青代替的。
正中間開了個口,算作院門,院子一分為二,左邊種著張只慧要求的蔬菜,右邊種著晏私民喜歡的花草。
房子是她出生那會兒建的私宅,二層小樓,水泥牆面,二樓陽臺沒封,現在三角梅開得正盛,鋪天蓋地地從陽臺上垂下來,看起來很是壯觀。
晏私民還沒起床,但廚房裡昨天晚上預約煮的粥已經熟了。晏合在一樓洗了個澡,留了張字條在餐桌上,寫著張只慧交代的事情。
出門遇見了吳映沉。
一身全黑的打扮,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戴著個口罩,差副墨鏡就能走機場了,晏合在心裡笑了一下。
別說,她以前沒發現,吳映沉挺顯嫩,身形相當符合現在娛樂圈裡小鮮肉的標準,清爽、乾淨、單薄、修長。
晏合從他視線盲區走上去,跳起來取下他的帽子。
吳映沉的反應很值得玩味,第一時間不是去追究誰取了他的帽子,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帽子重新扶到頭頂,然後才扭身去找那個惡作劇的人:「你……」
話也是在看到晏合的那一瞬間,全部被他嚥了回去,只剩下個聽不出情緒的「你」,伴隨著一張紅到脖根的臉,吳映沉抬腳就準備往院子裡躲。
被晏合一把揪住書包:「躲什麼躲?」
「沒,東西忘拿了。」吳映沉背對著晏合說。
「哦。」晏合鬆開他,「那你回去拿,我等你一起走。」
「我,不趕時間。」
意思是他要回去故意磨蹭一會兒,晏合聽得懂:「沒事,我也不趕。」
吳映沉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轉過身繼續往外走,但儘量不抬頭,也不去看她。
他這是老毛病了,用矯情一點的說法講,他患有某種程度的社交恐懼症。不見面的時候能跟你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一通扯,見了面,問他一加一等於幾,他未必說得出口。
他長得高,腿長,沒幾下就把晏合甩在身後。晏合不追,他就停下來等一會兒,能聽到她的腳步聲時才繼續往前走。
就這樣一前一後,一段五百米的路愣是叫他倆走了四五分鐘。
快到柺杖街的時候,吳映沉突然轉了個身,隔著口罩,露出一雙非常典型又漂亮的瑞鳳眼,眼尾處的睫毛有點上翹,盯著人看的時候,會讓人誤以為他含著某種深情。
晏合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抿嘴笑著。吳映沉只看了一眼,馬上低下頭,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一起,過早嗎?」
「喲,」晏合調侃,「開嗓了,能說話了?」
吳映沉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接。晏合伸手想把他的口罩取下來,被他一把抓住,又跟觸了電似的,連忙甩開:「別。」
晏合挺有耐心地引導他:「別什麼?說出來!不想讓人摘你口罩、取你帽子,你都要說出來。你要讓別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出了地平線,把天際暈染得緋紅,也把晏合的臉襯得更溫和。
吳映沉居高臨下,但沒看她。一起長大的女孩子已經這麼亭亭玉立能夠獨當一面了,而自己,居然連句利索話都說不清楚,他心裡急,但表現不出來。
「別怕,」晏合小心翼翼,「是我又不是別人。」
吳映沉緩緩地把目光移向晏合,看向她的眼睛深處,然後在那裡看到了自己。接著,他取掉了掛在耳朵上的口罩,露出了端正的鼻子,然而本該連線唇鼻的人中卻長得十分怪異,有很明顯的手術修復痕跡,跟常人的有很大區別。
再往下,便是吳映沉一直不敢示人的嘴唇,天生唇裂,做過無數次修復手術,效果依舊不盡如人意,這是他社恐的原罪。
晏合神色如舊,拍了拍他的胸口:「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想,讓你……陪我過早。」吳映沉馬上把眼神閃到一邊。
晏合邊往後退邊說:「我最近都在家裡,什麼時候陪你吃飯都行,今天早上來不及了,要去送個小朋友上學。」
吳映沉動了動嘴皮,很想再爭取一下,但他說不出口,默默地戴上口罩轉身走了。
張只慧從兩分鐘前就在注意他倆了,心不在焉的,把蘋果擺到了放梨子的貨架上都沒發現,等吳映沉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一臉沉思,不太高興的樣子。
晏合第一次進沈千場的私人領地,和想象中的有點不太一樣,亂是亂,但亂得還挺有規律這一點還是讓人佩服的。
門口左右兩邊分別放著四五個泡麵盒子,裡面種著的東西分不清是蔥還是蒜,剛冒了個芽,也不知道他是種著吃還是觀賞用。
推門進去,意外的沒有聞到「男人味」,整個房間空得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除了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床墊,就再沒有其他傢俱了。
床墊上的被子床單都是純色,被子亂糟糟的,但看起來好像很軟的樣子。
或許躺上去,挺舒服。
要命了,晏合猛地甩了甩頭,默默背了一遍牛頓三定律。
正中央一根塑膠繩橫穿整個房間,上面掛滿了衣服。
說他不講究吧,人家衣服還是按顏色和季節擺的,看起來相當有衣帽間的範兒。
床頭擺著一些在晏閤眼裡是破銅爛鐵的東西,翻過很多遍的專業書橫七豎八的滿地都是,沒有床頭櫃,替而代之的是一摞半米高16開的雜誌,從賽摩到無人機,還有關於最前沿國防、軍工的,甚至還有某些小眾服裝品牌的當季新品介紹。
雜誌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和一塊手錶。
床墊對面放了個大紙箱,亂七八糟地丟著一些圖紙和各種費用清單,最奇葩的是挨著箱子還立著一個斷臂的維納斯石膏雕像。
不知道是出於哪種心理給女神套了件襯衣遮住了它裸著的上半身,頭頂上給人扣著個機車頭盔,看起來不倫不類的。
沈千家在隔壁房間哭了起來,晏合沒能繼續往下看,撩開兩間房中間的簾子進去,對方已經坐了起來,看到晏合相當委屈,揉著眼睛問:「沈千場呢,還沒回來嗎?」
「嗯,」晏合回頭給她找衣服,「我送你去學校。」
沈千家往後移了移:「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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