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莉齊醒來之後迷迷糊糊的,記得自己要做些什麼來著。啊,這就是她床頭總放著一本記事本的原因。她從來都不記得半夢半醒之間腦子裡到底想了些什麼。更糟的是,她總覺得她漏掉那些很棒,至少是很有啟發性的想法。記事本就是為了嘗試記住這些東西的,雖然用處不大。騙誰呢這是?先要開啟燈,找到紙和筆,再把這些東西寫下來。這麼多步驟,在幹完之前早就睡著了啦。她把枕頭往臉上一蓋,又睡了過去。

起床後先洗了澡,然後喝杯咖啡,吃早飯,當她開始設計客戶網站的時候,突然心裡一驚,停下了打字的手。哦!斯賓塞。她一把抓起手機打電話給庫克夫婦。

庫克太太一聽到電話就接了起來:「嗨,莉齊,怎麼了親愛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明快。

這聽起來不像斯賓塞走丟了的樣子,不然庫克太太會很不安的。斯賓塞可是她和她丈夫的心肝寶貝。他們的孩子已經成年搬出去了,他倆的重心全放在了斯賓塞身上。

「庫克太太你好啊,我挺好的。呃,斯賓塞怎麼樣?」莉齊不想毫無緣由地引起她的擔憂。

但是那個東西真的看起來很像是它啊。大部分都挺像的。可能比斯賓塞更大一點,毛色更深一點。她越想越覺得……

「啊親愛的,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直接叫我特麗莎就好了。斯賓塞很好啊,醫生說它又長胖了一點,它現在正對新食譜不滿意呢。不過總的來說還不錯。怎麼突然關心起它了?」

莉齊聽出語氣裡有些好奇,但沒別的了。

「我在院子裡看到一隻走丟了的大狗,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斯賓塞。我夜裡很晚才想起來它長得和斯賓塞很像,要不然就早點打電話問你了。」莉齊對這個小謊皺了皺眉。自己差一點要忘了這種事就不用提了。「對不起啊,庫克太太——啊不,特麗莎。」

「啊是這樣啊。謝謝你能想到我們。啊!你是說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左右在後院到處跑的大狗嗎?湯姆說那一定是個雜交狼。我說他太傻了吧,這兒離鎮中心那麼近,誰會養一隻雜交狼。可能在更偏一點的地方會有吧,這兒肯定不會有。斯賓塞昨天像瘋了一樣又是嚎又是叫的,不然我們還真沒看見他。」

莉齊知道庫克先生——湯姆——一直是個踏實可靠的人,也是那種勁頭十足的戶外運動男。如果湯姆說這是個雜交狼,那說不定真是。莉齊猛地打了個寒戰。想到門外有一匹狼不由讓她不寒而慄,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他們這一帶叢林狼比比皆是,從沒有讓她擔憂過什麼。而且狼不管怎麼說都是有點怕人的。不過她還是感覺不太好。

「謝了,特麗莎。抱歉打擾你啦。」

莉齊準備把整件事拋到腦後,包括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和那個越來越不像叢林狼的大型動物的形象都把它忘掉。很顯然這不可能是斯賓塞,那個可愛的阿拉斯加雪橇犬。

特麗莎的回答還是很開心:「不打擾。能接到你的電話我很開心呀。下個月鄰里燒烤再見咯?」

湯姆可是個燒烤好手。他甚至開著特別定製的燒烤拖車來參加燒烤活動。

「我可不想錯過。」

莉齊道了再見,掛掉電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從腦子裡刪掉。

~*~

那天晚上,當莉齊剛要完成客戶的標識設計的時候,一陣敲門聲激起她的狗狗的一陣狂吠。很正常。

「安靜了孩子們,」她說。

狗狗還在叫。額,這就不太尋常了。

「等一下,」她對著門大喊了一聲。

為什麼最近狗總是在叫?是她遇到的奇怪的事兒變多了還是狗狗更淘氣了?還是她自己已經是一個脾氣暴躁的老太太了,好像事情越來越不如意。在她安撫狗狗讓它們去後面的臥室的時候,這種不愉快的情緒又一次佔了上風。

她在走回前廊的途中低頭看了看自己,恩今天至少不是穿著睡衣衝出來了。在家工作就沒有什麼穿衣上的限制。在中午之前穿上能出門的衣服就不錯了,有時候她也偷偷懶之類的。她抻了抻身上皺皺的t恤,快速看了看地板上有沒有不小心遺落的胸罩或者別的不該出現的衣服。狗狗們指不定會從髒衣籃裡翻出來什麼……淘氣的狗狗們。

這裡不允許上門推銷,她也沒在亞馬遜網上商城買什麼東西,她的朋友們要是來的話肯定會提前留信的。她在開門前腦子裡閃過了一堆資訊……哇,眼前的哥們兒長得可真帥啊。她的目光順著他往上看,往上看。他好高啊,得有一米九了,恩好像還不止?惹眼的肌肉霸滿了門框,棕色短髮,微微曬黑的迷人面龐上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下巴的一點陰影像是早上睡過了頭然後匆忙出門的樣子。她的眼神收回來落在他寬廣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她不由輕嘆,在三月份的德州穿短袖——真是謝謝德州溫暖的氣候了。

在她還在凝神看他——或者說垂涎欲滴——的時候,帥哥一腳踏進了門檻,擠進了門裡。

什麼情況?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可從她嘴裡冒出來的話卻是:「對不起,你大概是進錯門了吧,這兒是4920號。你要找的是幾號啊?」

為什麼每次社交場合的尷尬都是由她道歉啊?莉齊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但她就是道歉了。雖說這是她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房門,自己的私人空間被侵犯了。等一下。

「先生,請從我的房門出去。」

去你的,先生?認真的嗎?為什麼她要這麼彬彬有禮?

「如果你現在不立刻從房間出去的話,我就要打911報警了。」恩,好多了。冷靜而又自信……恩可能聽上去還是有點慌張——但是,不管帥不帥這位哥們兒真的很魁梧。

在這麼長時間的內心獨白中,這位身材魁梧的踏進門口的陌生人始終一言不發。

帥哥又等了好幾秒鐘才說道:「莉齊·史密斯?」

她緩緩點了點頭,這不過是她下意識的反應,此時她的大腦正忙著分析正在發生的情況: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有些古怪,有些魯莽,正站在她的門口,看起來像是認識她。

他湛藍的眼睛瞪著她:「我是為了那本書來的。」

如果是電影裡的女主角被震驚了,她會眨著長長的眼睫毛,眼睛裡盈滿淚水。或是她姿勢優雅地倒在身邊的沙發上。為啥莉齊的生活不能是一部電影呢?因為莉齊感受到這種震驚的時候,她會大汗淋漓,感到噁心,臉色發青。這一切都起源於十五歲那次失敗的演講,二十三歲時候崴著腳的經歷更加重了這種感覺,二十九歲那年令人尷尬的公開分手更讓她的難受積累到了極點。

站在門口的這位帥哥正是她和肯娜擔心會出現的麻煩。誰知道他要對這本書做什麼,對她做什麼。她的胃又激烈地翻滾了一下。

想到自己的臉色又慢慢變成了薄荷綠——跟她的白皙皮膚和深色頭髮極不相配的顏色——莉齊試圖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思考自己的選擇。

一)撒謊。不過她真的不擅長。

二)故意曲解。「我從圖書館借的書超期了,你是來索要的嗎?」倒也是,她從圖書館借的書已經超期兩個月了。但是這聽起來很不靠譜——除非帥哥腦子不太好使。

三)岔開話題。「哦進來吧,我這就去廚房拿」……然後偷偷從廚房後門溜出去。但是然後幹嘛呢?這可是她家,而魁梧又可怕的男人知道她住在這裡。

恐懼讓她變得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她想了有一會才得出結論。選項四)見機行事。

「啊好吧,」她說得很慢,想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跟我談談那本書吧。」見他沒答話,她又加了一句,「要是你能把腳從門那兒移開,我就給你找杯喝的去。你就在門廊那兒喝吧。」

她又相當嚴肅地看了他一眼,以防他把喝點什麼當成她在做出讓步。

他點了點頭以示回答,移開了腳。真是個沉默的人,真討厭。

她一直表現得禮貌,直接,真誠。她用力關上了門,快速思考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她那又尖又高的聲音清楚地告訴對方,請別在我家門口謀殺我。薄荷綠的臉色更加洩露了自己的底氣不足。她努力剋制住自己顫抖的雙手。好吧,她現在整個人很亂。

走到廚房的時候,她盡力安撫自己。總的來說,她算是控制住了情況。考慮到她邀請了一個陌生男子在門口喝杯飲料來討論那本別人都不知道在她這裡的奇幻魔法書,她那顫抖的聲音,很差的臉色和顫抖的雙手可能不算表現太差。媽的。

好吧,她也沒路可走了不是。她當然沒法為一個還沒發生的偷竊案……偷的還是魔法書報警啊。恩。

請他喝一杯只是給自己找個空間透透氣,以便控制住顫抖的雙手,重新把思路回到問題上去。找點別的事兒做做總能讓她放鬆。她需要給肯娜發個簡訊。

和書有關的男人上門,沒讓進,十分鐘之內電。

她快速泡好了茶,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她到底要說什麼。她能做到的。她抓起飲料,重新回到門廊。現在有後援了。肯娜從來不會讓她失望,她絕對能做到的。

等她回去的時候,這個神秘男子已經安然自得地坐在門廊的一把椅子上了。

她對他揚了揚眉,他起身以示禮貌。

他聳了聳肩,接下了遞過來的茶杯。

他看起來不慌不忙的,她的神經卻一直緊繃著。她直入話題:「看來你很清楚我是誰。那麼你是誰?」

「約翰。」

「好吧,不知道姓什麼的約翰。」她沒能控制住自己,聲音中滿是譴責。她真的是盡力了。「我給朋友發簡訊了。她正在趕過來,如果十分鐘之內她沒聽到我的訊息就會報警。我可不是開玩笑。」

莉齊不確定聯絡肯娜是不是個好決定,但考慮到她只有五秒鐘時間考慮,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主意了。這種情況在防身課上沒講過。也可能在防身課開始的前十五分鐘講過不該邀請小偷/謀殺犯/綁架者留下來喝茶——她沒聽到那部分。啊哦。

他把茶杯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子上,向後靠了靠椅子。「好吧。但是我不太想和警察一塊兒討論這本書。」

約翰的行為舉止話裡話外滿是自信。他聽起來對於警察一點也不畏懼。

倒也是,魔法書。她反正沒看出來書有什麼價值,反正頁面都是空的。她在腦子裡打了一下自己。她一直挺喜歡自己那種沒病沒藥的生活,他或許也知道。她的談判周旋策略很爛。她心裡默唸著:還是試試提高這方面的能力吧。

她又試了一遍:「那麼——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那本書啊,我知道書在你這兒,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聯絡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什麼情況,他覺得她欠他的。而且他好像不太喜歡她。讓他跳湖去吧。她對他一無所知啊。除了他挺帥的之外。她輕輕搖了搖頭,她得保持警惕,提醒自己約翰的外表可能是個幌子,很好地隱藏了他的粗魯莽撞。不到五分鐘之前他就直接把腳踏進了她的家門來著。

談話好像沒有進展,儘管她努力去隱藏她的沮喪情緒,還是不自覺地滲進了她的聲音裡。「我怎麼聯絡你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誰。」

書裡又沒有回寄地址。混蛋。

約翰沒立即接話,莉齊就接著說下去,一貫的好脾氣這時候也無可挽回地消磨殆盡。「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你想要什麼,說具體點,要不我就直接報警了。記住,是你闖進我的房子裡了。別想那本書的事兒了,我會直接報警你威脅我。」

這聽起來很強勢,她對自己還挺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