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帛斷錦

何羨存聽了這話忽然看向他,開口問:「這兩天怎麼樣了?」

許際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換了個話題,於是趕緊回答他說:「都差不多了,資料已經準備好,填完之後,就剩下一堆跑腿去公證的事了,我繼續幫著辦。」

桌旁的人打斷他,停了一下又說:「我是問,寧寧怎麼樣了?」

許際笑了,他總算站了起來,把東西都幫何羨存在桌上整理好,和他說:「她頭上的傷沒事,腿好像有點疼,不過已經可以站起來慢慢走了。」

何羨存沒再說什麼,他也不再看那些字,他已經抬起手把袖口都繫好,起身去餐桌旁,準備吃飯,

許際跟過去,又補了一句:「我留心過,東塘子那一片,附近都沒有可疑的人,最近一切平安。」

「隨她,再出事的話,是她活該。」

許際幫他把排骨麵和湯都端出來,自己拉過一把椅子,等在一旁。

何羨存掃了眼手機上的訊息,又問他:「館裡開展的時間,確定了嗎?」

「文博館只對外宣佈是在七月,具體的日期還沒定,但如果按流程走的話,最遲也就是春天那會兒,大概在三月份,書畫館那邊就必須把展品送來體檢了。」

「他們還剩三個多月的時間,難怪,」何羨存喝了一口湯,明顯心思也沒放在食物上,「明薇一走,大家都急了……只是我想弄清楚,到底是誰翻出了寧居里的事。」

許際點頭,替他記下來。

何羨存放下碗,繼續盯著手機上的訊息,一條一條處理,抽空想起來才吃一口,又抬頭說了一句:「還有,你去查一下這幾年寧居的經營狀況,還有她所有收入的去向。」

許際愣一下,還是答應了:「是。」

年底的時候,許際成了大忙人。他一連幾天都去了寧居,幫雍寧跑前跑後,辦理各項瑣碎的過戶手續。

很快過了聖誕節,雍寧額頭上的傷只剩下眉上一道淺淺的印子,她的腿也好多了,走路已經不成問題。

吃過了午飯,許際趴在桌子上給她核對資料。

雍寧知道對方一直都是替自己在忙,於是給他特意泡了茶。許際一聞那味道心思活起來,隨口說:「這是何先生最喜歡的祁門香,家裡也存著,以前有人送了不少,但我前兩天拿出來看,有點受潮。」

雍寧看了一眼茶葉罐,伸手遞給他說:「前院可能還有一點,一會兒我去找找,我喝太浪費了,你帶回去,還給他吧。」

許際低頭笑,笑著笑著那聲音又認真起來,和她說:「你勸別人的時候那麼明白,自己怎麼就這麼笨啊,是你說過的,一個人不愛你,才不會懊悔,不會再想來見你……你這脾氣怎麼就改不了呢,發生了那麼多事,你何苦還去氣他。」

他的話也沒再往下說,因為雍寧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來,是方屹打過來的。

對方剛剛出差回來,回家放了行李之後,第一時間想起她。

雍寧看了一眼許際,剛想拿著手機出去接,卻直接聽見前院有人在敲門。

遠處方屹的聲音和電話裡疊在了一處,他想見她,就直接過來了。

方屹和雍寧算是同齡人,只不過當年在美院裡,方屹大她一屆,專業課優秀,人又長得格外招女生喜歡,早就是學校裡有名的風雲人物了,而那時候的雍寧性格孤僻,再加上她天生有特殊能力,本能地迴避人群,一直淹沒在學生堆裡,沒人能注意到她,後來她沒上兩年就離開了美院,從頭到尾,也沒能在學校裡獲得誰的青睞。

他們同校卻從未見過,方屹從美院順利畢業後,自己開了設計公司,幾年時間創業成功,如今年輕有為,也算得上歷城商界新晉的成功人士。

他聽到圈子裡的傳言,得知「寧居」有自己一直想找的一種顏料,特意來拜訪。和雍寧相識之後,他漸漸來得多了,兩三年下來,她當然清楚方屹的心思。

他曾經提出過想要和她在一起,只是雍寧這輩子實在丟人,她唯一的感情經歷裡,壓根沒經歷過所謂確認關係的步驟,導致她甚至不像是個年輕女孩,連這個時代男女該有的浪漫心思都不懂,她面對方屹的追求,一直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

祁秋秋說她是塊朽木,何羨存把她扔在這院子裡自生自滅,如今有人願意救她,她卻連手都不敢伸出去。

而今天,雍寧跑去給方屹開了門,一抬眼就看見他一臉笑意,還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方屹的性格一向爽朗,太容易感染人,讓她總算覺得,這個冬天其實也沒那麼糟。

他這半個多月的時間都在出差,先是去了加拿大,最後臨時轉道跑了一趟俄羅斯,還給雍寧帶回了禮物。那是一組傳統的套娃,畫著紅彤彤的小姑娘,特別喜慶,快到新年的時候拿出來格外應景。

方屹把抱在懷裡的禮物遞給她,一抬眼,看見雍寧頭上的傷,瞬間就變了臉色,問她:「怎麼回事?」

她把頭髮往下鬆了鬆,安慰他說:「沒事,前幾天晚上的時候沒注意,磕到門邊上了。」

這話一說完,她自己都覺得是在胡扯,她的眼睛比起一般人強得多,誰都清楚她在暗處的分辨能力。

方屹已經走到了前院裡,他顯然也發現這座院子重新修整過,大門換了,院牆也做了防護。他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剛好在午後的陽光下,仔細地檢視那些傷,「這不是一處……」

雍寧不想再提,於是也就按下了他的手,示意他真的沒事。

她把話題岔開,輕聲問了一句:「那邊冷不冷?大冬天的還去俄羅斯,不能等到開春嗎?」

說著她低頭看見了自己抱著的那個套娃,足足有四五十釐米大,但卻不重,上邊有彩漆,畫的女孩非常可愛,還戴著紅色的頭巾,她能看出這紅色裡還透出金色的偏光,顯得分外漂亮,於是被它逗笑了。

方屹一看她喜歡,心裡也高興,接連出差回來的疲憊一掃而光,他看見雍寧只穿了一件毛衣,又有點心疼,「最後幾天是因為專案有點急事,本來想聖誕節趕回來,但實在來不及了……我準備好厚衣服了,冷不著,倒是你,聽說歷城下雨了,溫度這麼低,你在院子裡應該多穿點。」

「我想著先來給你開門,就這麼一會兒。」

方屹被她一句話說得心都軟了,於是就著這姿勢,順手拉住她的手腕走去前廳,他想找個地方先把套娃擺起來,沒想到他們兩個人剛上了臺階,西邊的廊下卻忽然跑出來一個人。

方屹看見許際的時候,愣了一下,他過去從未見過對方,但顯然知道這人不是店裡的客人。

雍寧有些尷尬,她一時也不知道怎麼介紹。

所幸許際這麼多年應酬見人多了,明顯不是過去的傻小子了,他此刻分明帶著審度的目光在打量方屹。

雍寧只好先開口,儘可能平淡地和方屹說:「這位是許際,畫院那邊的人,過來幫我辦房子的事。」

許際倒是給大家都留了面子,他分寸剛好,拿著手上的資料往外走,也就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既然有客人,您先忙,院長那邊還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了。」

從頭到尾,一句話主次分明,他挑明瞭自己下人的身份,但同時話裡有話,甚至不再有任何客套。

方屹分明是聽懂了,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繼續進了前廳,把東西都擺好。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那一方茶海上。

雍寧更習慣於喝咖啡,很少喝茶,但今天茶海旁邊放了一罐茶葉。

他走了過去,伸手拿起茶葉看了看,忽然問了一句:「何羨存回來了?」

雍寧慢慢坐下,不想讓他看出自己腿上還有傷,而關於她過去那點事,她此刻覺得也沒什麼可掩飾的,點頭說:「是,他回國了,房子的手續也可以辦了。」

她大致說了一下,近期準備完全把「寧居」的產權拿到手。

「這種院子可沒有第二處了,你用了什麼辦法,能讓何羨存同意過戶?」方屹的聲音永遠清亮,他是個陽光的人,但這句話裡的疑問和深意,顯然也藏不住。

雍寧看著那罐茶葉,伸手放到了一邊,她又指指四面的架子,和他說:「這些顏料,原本該是我祖父的東西,我需要一筆錢,正好,這院子他也不要了,等到手續辦完,我和何家的瓜葛兩清,你幫我把寧居掛出去賣了吧,看看有沒有買主想接手。」

「錢的問題我可以幫你,本來那個基金專案的發起人也是我的公司,你不需要這樣為難自己。」

雍寧搖頭,「不,我連累過一個無辜的人,雖然不是我本意,可我總覺得心裡有愧,總要做點什麼,否則我……」她有些說不下去了,「我沒有為難,這次何羨存回來的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樣。」

方屹對於雍寧的過去,還算清楚。

他知道,她的前半生沒有選擇,雍綺麗再婚的時候,雍寧還沒成年,可她媽媽卻等不及了。雍綺麗好不容易給自己找到一個外國男友,一心要和對方去英國,於是年近五十的女人,竟然來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閃婚。雍寧對於她母親而言,實在連個拖油瓶都算不上,是她自己不爭氣,一點都沒能遺傳到雍綺麗的美貌,以至於在她母親的人生規劃裡,完全沒有女兒的位置。

雍寧和他說過,她預見過母親的未來,對方應該會平安終老,因為畫面是她再次結婚,而物件顯然不是那位英國男友,或許雍綺麗的歸宿才是她一生的意外。

可惜女兒預知的一切不能成為阻止她的理由。

這也不能怪雍綺麗不負責任,那年月世事艱難,一個頗有姿色的女人,如果沒有孩子,完全不用等到那麼大年紀才再婚,好歹雍綺麗仍舊顧慮母女之情,臨走的時候給雍寧找了一個靠山。

從此,她的前半生都和何羨存有關,一個年輕又有著特殊能力的女孩,早晚要惹人注意,雍寧被他藏了起來,從此她付出了所有的青春歲月,那段感情卻有始無終。

方屹說過他不在意,誰都有過去。

所以此時此刻,他也不需要雍寧難堪,於是沒有再多問什麼,他只是輕輕拍了拍雍寧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我知道,都過去了,何羨存已經結婚了,他有他的家庭和生活,你也有你的日子要過。也好,寧居的事情算清楚,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以後一切都有我。」

只要雍寧願意走出這座「寧居」,方屹什麼都不在意,他一向相信自己,也相信她。

雍寧聽著他這句話,還想說點什麼,卻又都哽住了,她這模樣活像只緊張的兔子,於是惹得方屹笑起來,伸手抱住了她。

她順著他的動作靠了過去,剛好看見他送給自己的那個木頭套娃,小女孩笑得實在太好看,惹得人滿心的悵惘都散了。

方屹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連一個懷抱都顯得格外鄭重,他又一次問她:「雍寧,和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她一時沒答話,被他問得突然冒出來無數的念頭,她覺得自己實在不堪,可卻不能控制。

她在想,原來一段感情真正開始之前,應該得到認可嗎?

可雍寧記得,當年何羨存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問過彼此。

關於往昔的歲月,都和這一座「寧居」有關。

那幾年雍寧還在上大學,平常都住宿舍,回來的時候就睡在東側的廂房裡。

某個凌晨時分,雍寧迷迷糊糊地睡醒,房間裡太乾,她覺得渴,於是跑去倒了一杯水喝。半夜醒過來,人漸漸沒了睏意,她忽然想起何羨存應該還在忙,於是泡了茶端過去,果然發現書房還有燈亮著,她走過窗外,正好看見何羨存的側影。

看樣子也知道,他大概又要熬一個通宵,但何羨存工作的時候永遠看不出疲憊,燈光之下,他的目光沉靜如海,非常仔細地對照桌子上一幅實驗用途的畫紙。

每種顏色在不同材質上的表現都不同,如果使用的是宣紙,為了防止後期暈染,託背用的糨糊不能直接刷在畫作背面,而需要另刷在一張未用過的單宣之上,再將這張單宣附在書畫背面,但因為單宣上還有糨糊成分,很可能造成水分過多,為此需要用另外一張宣紙附在其未刷糨糊的一面,把多餘的水分吸出來,在修復工藝上,這個步驟被稱為「撤水」。

於是那天夜裡,雍寧站在窗外看得入了迷,忘了走進去。

何羨存在撤水這個環節上和其他人用的方法都不同,他直接在宣紙上刷了糨糊,把乾淨待用的另一層單宣和它邊緣對齊,必須完全精準,然後眨眼的工夫,他將宣紙飛快地甩出去,手的力度和時機必須精準無誤,兩張紙才能分毫不差地貼在一起。

她永遠都記得那一天的場面,當時兩個人之間隔著薄薄燈影后的一層宣紙,何羨存在屋內,而她恰好就站在窗邊。房簷之下投過一地樹影,遙遠的對面廊下卻還有光,一明一暗,不知道誰才是畫中人。

影影綽綽,兩道人影。宣紙很快被何羨存挪開晾曬,於是兩個人視線交疊,他剛好看見她。

雲層厚重,星光暗淡,而書房裡陳設佈置十分考究,長案規整,紙張層層疊疊。

何羨存穿了一件淺米色的襯衫,袖口捲起來,整個人沒什麼特殊的表情,他還是工作時認真的一雙眼,卻陷在了書畫之間,那目光皓然如月,遠比這一夜的光影都要淡,卻又分明不太一樣。

何羨存不動聲色,順勢拿過一邊的溼布,正在慢慢地擦手指上碰到的膠,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雍寧,動作卻不停,明明滿室肅靜,卻分明一念之間,裂帛斷錦。

雍寧被他的目光看得胸口一熱,一瞬間騰起來的情緒讓她抑制不住,半句話都不敢說。她只怕這場面是自己腦子裡的臆想,一齣聲就要散盡,她太害怕失望,就只記得愣愣地看他。

好像後來颳了風,院子裡的樹一陣一陣輕微地響動,可那時候的雍寧根本不覺得冷。

何羨存看見四下成了風口,喊她先進去。雍寧這才驚醒似的反應過來,順勢進屋去找他,何羨存反手關上門,和她只有一步側身的距離,她只覺得他身上滿滿都是雪松木的香氣,於是手裡剛剛倒來的那杯茶,終究成了擺設。

無論到了什麼浮躁的時代,總有人初心不改,一個完全沉浸在古書畫世界中的男人,雅緻而平和,如月光入水,波瀾內斂,總讓人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何況他一旦專注起來,嚴正而工整的態度實在太有誘惑力,雍寧這點微末道行,被他勾起來,連掙扎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他吻她的時候,雍寧整個人渾身發燙,似乎成了淋過滾水的瓷杯,慌亂之間,她把他長案上的硯臺打翻,染了自己一手的墨。

他笑她,她更慌,抬手之間,耳垂上又蹭到墨跡。何羨存忽然順著那姿勢抱著她的腰,把她提起來,讓她直接坐在了長案上,這樣的角度他能借燈光看清楚,於是他撥開她頸邊的頭髮,貼著她的臉去替她擦。

雍寧一瞬間連呼吸都沒了著落,從頭到腳彷彿都不再屬於她自己,她只記得攀上他的肩膀,他也就任由她抱過來,於是他身上的味道和四下墨汁的氣味混在了一起,動物骨膠和桐油製成的真正古墨,隱隱透著天然的味道,並不刺鼻。

雍寧在他眼睛裡看見了她自己,他把她身上染的墨色都擦乾淨了,於是只剩下她紅透的臉,無處可藏。

當年她看著他,成了痴,入了魔,以為自己是活該要被何羨存藏在這座院子裡的。

那天晚上,她覺得自己成了他手裡的那張紙,來去之間,就只剩他眼底一方餘地。

那一年,雍寧才剛剛成年,而何羨存已經受人敬仰,聲名在外。如今再想起來,雍寧只覺得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何羨存沒給過她承諾,他也不是年輕衝動的少年人了,當年彼此身份地位雲泥之別,他每天睜開眼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以至於這些矯情的瑣事恐怕連想都沒想過。他沒問過雍寧是不是應該在一起,一切都自然而然,是她傻得忘了自己的輕重。

後來無數個日夜過去,有一次祁秋秋喝了酒,曾經掏心窩子地和雍寧聊過:「這兩個人相處啊,就和爬山一樣,爬到山頂的太少了,路上能絆你一腳的東西多著呢,你要想辦法和院長大人站在同樣的高度上才行。對他來說,很多事都不用擔心,他養著你實在太容易了,所以你必須要有自知之明,不能讓他一直護著你走,只要路上稍微有點小坎坷,你就跟不上了。」

祁秋秋當時邊說邊給雍寧比劃,手舉高,再突然落下來,「這山,一爬就要爬一輩子的,如果你喜歡的是個普通人,走不動了,他還能陪著你。可何院長不行啊,他有國家的工作,還有畫院的傳承……人爬到他那個高度上,就會綁上很多東西,哪怕他自己願意,那些東西也不會允許他陪你掉下去。何羨存的人生,已經沒有返程路了。」

那大概是祁秋秋說過最有邏輯的一段話了。

一語成讖。

他們沒有相守的約定,也就沒有分手的結局。數不清春去秋來,枕邊相依,到了下起冬雨的日子,何羨存半分牽掛都沒有,說走就走了。

故人如舊,放在如今的時代,未必是件好事。

今時今日,雍寧想著想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有些失神。方屹鬆開她的肩膀,輕聲叫了她一句。

她下意識向後坐了坐,避開了方屹的手,卻逼著自己放下所有的執念。

無論她能改變多少未來,可隨著鄭明薇的離世,早年發生的悲劇已經無法改寫,她和何羨存之間,已經連恩怨都寫盡了。

所幸未來可期,她還有選擇前路的機會。

人人都說雍寧脾氣倔,她確實固執,這座「寧居」見證過她今生最好的年華,哪怕沒有立場再困守,她也絕不還給何羨存。

她抬頭看著方屹,和他說:「你放心,我會離開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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