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之後,許際按照吩咐,帶著辦理贈予過戶需要的材料,又去了「寧居」。
他沒想到,雍寧的恢復能力還不錯,她頭暈的後遺症漸漸好了,剩下的也就都是外傷,所以他進到前院的時候,發現她還如常開了店。
傳言也不全是假的,許際發現雍寧這幾年確實像魔怔了一樣,明明只有她一個人住,生活開銷有限,可她卻一直拼命掙錢,甚至現在還不惜要挾院長,死活都要把這地方的產權拿走,誰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
雍寧的腿傷還在疼,但總算能挪著走路,只是坐下的時候容易牽扯到縫針的位置,於是她就一直靠在前廳的門旁邊。
她的頭髮實在留得太長了,打理不方便,於是藉著久違的日光,她在慢慢地梳頭。
雍寧看見許際進來,示意他等一會兒,今天廳裡來了客人。
許際四下看了看,一切如常,他往廳裡掃了一眼,發現裡邊的人只是個年輕的女孩,正在仰著頭看顏料,他總算放了心,退到了東邊窗下。
雍寧頭上的紗布已經拿掉了,額角泛著瘀血的痕跡,她今天仍舊是一身黑裙,戴著那雙同樣黑色的絨質手套。屋裡的人一直保持著沉默,於是客人不說話,雍寧也不率先開口。
直到屋裡有了聲響,那女孩踉蹌著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她才走進去。她看見對方目光渙散,一雙眼睛紅腫,不知道哭過多久,連衣服也穿得潦草,明顯是在想什麼事。
雍寧覺得這位客人狀態不好,不想給自己惹麻煩,於是不得不開口提醒她,「我這裡只賣顏料,你如果心情不好,還是去找朋友開解一下吧。」
女孩轉向她,還是不死心地說:「他們說你……能預知未來。」
雍寧不知道她聽到的是哪一個版本,不過看起來這個女孩眼神空洞,整個人都像受過刺激似的,倒和她自己前兩天的狀態沒差多少,於是她還是動了惻隱之心,終究緩和下聲音,和對方解釋:「我可以看見你未來遇到的意外,信不信由你。」
「如果我死了呢……你能看到人死後的事嗎?」
雍寧不想被當成神棍,反駁的話就要說出來,忽然又盯住她,仔細看她說話的樣子,她確實不像是在開玩笑。
女孩說著說著就要哭出來,突然一把拽住雍寧的胳膊,和她說:「他騙了我……他和那個女人都有孩子了,下個星期就要結婚!我不能讓他如願……」她說著說著咬牙切齒,突然發了瘋似的壓低了聲音,「如果我死在他的婚禮上,我想知道,他們下半生會不會遭報應!」
對方說得顛三倒四,但雍寧總算大致聽明白了,面前的人真的動了尋死的決心。
雍寧給她煮了一杯咖啡端過來,讓她能喝下去冷靜一點,等她總算打起精神,這才開口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無非又是情傷,五年感情,她為了男友從海邊城市獨自來到歷城,和他熬過了大學剛畢業最艱難的階段,可她的男友竟然一直瞞著她在和另外的女人交往,直到那個女人都有了孩子才來和她分手。她用盡各種方式挽回,那人始終不肯回心轉意,而且即將結婚,她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這事鬧了大半年,最後她為了那個負心人連工作都丟了,也不能回老家丟人現眼,早就已經走投無路。
這故事也不算多難懂,上一秒還能說著共同的人生路,下一秒或許就能狠心不見,人人披著一張皮,心卻猜不透。
雍寧耐心聽她說完,問她:「你叫什麼?」
「楊甄。」
「好,楊甄,我不是個很好的傾訴物件,但你今天既然說出來了,我正好也沒什麼事……」雍寧坐著的方向,剛好對著半扇窗,木頭之後還有密封的玻璃,一時照出了她自己瘀血的傷口,於是她頓了頓才繼續說,「一切都還來得及,離開他,其實也沒那麼難。」
一句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寬人寬己。
比楊甄艱難的人還有很多,痛失舊愛的故事也不差這一段,女人總是心思善感,於是時常陷在情感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以至於讓自己看什麼都只能想到報復。
楊甄低著頭,很久之後才重新開口:「我們在一起的那五年,我曾經兩次懷孕,他都勸我先不要生孩子,還不到結婚的時候。我們當時沒車沒房,工作又不穩定,在這麼大的城市裡沒法立足,孩子生下來也是讓他遭罪,我當時不忍心,痛苦了很久,可是又覺得他說得對,所以我兩次都放棄了我們的孩子……」
真正壓垮她的,或許並不是一段感情的結束,而是所愛之人的選擇。
楊甄曾為他付出過女人的一切,他可以不要,只是同樣的情況換了一個人,他卻又統統都接受了,他可以為了別的女人洗心革面,從此變成一個好男友,甚至於體貼的好丈夫。
這證明在他們過去的五年感情裡,什麼都沒錯,不是世事難料,也沒有現實的阻礙,從頭到尾,錯的只是她。
楊甄真的恨,她恨到沒了辦法,要讓那個男人一生一世都不能好過。
雍寧看見對方眼睛裡的決絕,都是女人,她能理解這種無法開解的情緒,於是她沒再多說,走到一旁去替對方選顏料。
她們所在的前廳沒有改動,從當年何羨存第一次帶雍寧過來的時候,已經就是這樣了。
當年這裡不是顏料店,只是何院長在老城區偶爾躲清淨的住所,也沒人開門營業,所有的東西僅僅是他私人的收藏而已。
前廳左右五間正房,空間很是寬敞,環繞三面都是整面牆的巨大木架,一律都是降香黃檀的珍貴材質,時間一長,木質順著紋路透出沉重的暗色,顯得屋子裡的色調雅緻端莊。所有顏料統統都放在架子上,收在透明的玻璃密封瓶裡,顏料是天然材質,來源於礦石或是其他植物,按照古法手工製成,以色系為分類。
屋子的正中還放了一張根雕茶桌,桌子上邊有一方很大的茶海,雍寧平常都不用,後來又暴殄天物地拿它放東西。她把研磨試色的器皿都放在了上邊,好在都是細膩的瓷質,小巧精緻。
她繞了一圈,停在了一排黃色之前,從最上邊的架子拿下了一小瓶金粉。
楊甄捂著嘴忍住眼淚,好不容易才讓心情平復一些,她看見雍寧走回來,又小聲和她說:「我知道店裡的規矩,要買顏料你才肯幫忙,可是我也不懂這些,而且聽說你的顏料都很貴……」
雍寧藉著窗外的自然光線,給她看手裡的東西,「古畫能保持千百年不褪色,是因為當時的畫家用的都是礦石顏料,很多到了今天都是寶石級的,這是金粉,純金的粉末。」
光線之下,雍寧暗色的手套成了最好的陪襯,那瓶子裡滿滿都是細碎的光,輕輕一晃,顏色分外璀璨。
楊甄十分驚訝,她確實沒想到這家店裡還有這麼多講究,也不敢想象古人能用這麼珍貴的材料作畫,於是一時連動都不敢動。
雍寧告訴她,「我可以幫你,這一瓶,算我送給你的。」
對面的女孩怔住了,一室光影令人瞠目,而雍寧的表情卻是認真而善意的。
楊甄很快反應過來,愣愣地把手伸過去,而雍寧已經摘下手套,和她的手心相觸。
她確實看到了這個女孩未來的意外。
楊甄的確抱了尋死的決心而來,她希望雍寧能給她一個安心的答案,她把自己的經歷和故事都說了,哪怕這位店主只是個江湖騙子,也該告訴她未來那對狗男女不會好過。
這或許是她當時最想聽到的答案。
但雍寧說出來的畫面,讓她再度崩潰。
雍寧看見未來的楊甄已經躺在病床上,看上去是昏迷的狀態,而病床之畔,只有她已經年邁的父母還在守著女兒。
這場意外,實在令人心酸。
而關於父母的說法,只是雍寧的猜測,可當她描述出來之後,她看到了楊甄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楊甄想著想著,忽然就哭了。
「這一切很容易理解,你想尋死,卻意外被搶救回來,但是長期昏迷不醒,看這樣子……你的父母趕過來守著你,恐怕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
親者痛,仇者快,楊甄想輕賤自己生命去報復的,根本不是狠心的前男友。
誰都有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可以想不開,可以軟弱,可不管她做了什麼,哪怕已經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去承受一切後果的人,卻是她自己的雙親。
相反,她恨的人照樣可以花好月圓,也許過不了多久,對方早已記不起她為自己做了這麼傻的事。
雍寧不是個多話的人,但今天她還是勸了她:「不愛你的人,根本不會珍惜你,他也不會對往事懊悔,更不會再想見你。」
她求死,報復的卻是她自己的父母。
楊甄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已經做好尋死的打算,也不差來這裡被人騙一場,其實她進到「寧居」之後,發現這裡真的只是家顏料店,一直都沒太當真。
然而此時此刻,雍寧的預知給出來之後,她深信不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雍寧告訴她:「你改變不了別人的心意,但你能改變自己的未來。」
楊甄很快就離開了,她實在坐不下去,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崩潰,痛苦到了臨界點,只是臨走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看雍寧。
那位店主還是一副安安靜靜的模樣,依舊靠在門口,已經把長髮梳起來了,於是額頭上的傷就顯得格外清晰。
院子裡只剩一片四四方方的天,明明前後也沒有過去多久,楊甄卻覺得自己今天像做了一場夢,彷彿那道暗淡的硃紅大門,隔開了渾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陡然覺得這地方生出了幾分詭異的感覺,又看見了雍寧一雙冷冷清清的眉眼,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店主看上去也只是個普通人,也許她已經守在這裡很多年了,聽過很多陌生人的故事,看過很多場意外,但關於她自己的過去,至今無人知曉。
她為什麼會受傷,為什麼在流言蜚語之中,這處院子曾經有過一段旖旎情事,也有人晨昏相守,卻只剩她一個人。
於是楊甄想起了傳言,一時愣在了當下,忽然又囁嚅著問:「以後我還能來這裡找你嗎?我是說……如果沒事的時候,可以過來嗎……」
雍寧能做的實在不多,於是她留了方屹的電話給對方,和她說:「有難處可以去找他,他是我的朋友,一定會幫你。」
楊甄握緊兜裡那瓶小小的金粉,眼淚還沒幹,卻回頭問雍寧,「你……是在等人嗎?」
雍寧笑了,她抬頭正在向外看,今天的歷城有一個好天氣,風輕雲淡的日子,不適合感傷。
她擺擺手,算作是送客,就連笑容也都是平和的,和她說:「不,我已經不等了。」
客人很快就離開了,雍寧自己慢慢地挪著腿,走過去把前廳的門關上了。
東邊長廊下有一隻胖胖的橘貓,它剛從後院跑過來,忽然看見了雍寧,就過來衝著她叫,倒在地上,攤出肚皮來要給她摸,可惜雍寧不方便蹲下身,於是只好用腳去逗它,眼看它又開始咬自己的拖鞋,她低聲笑著罵它。
許際從東邊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的畫面。
他剛才留了一份心,全程都守在了窗外,前廳裡她們說話的聲音,他基本都聽見了。
他有點震驚於雍寧如今開店時候的冷靜和熟練,他也沒想到她竟然能拿價值昂貴的純金粉末隨便送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剛才那個女孩一心尋死,早就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而她最後離開的時候,顯然哭得更厲害了。
許際心裡有些忐忑,向著大門口的方向看了看,和她說:「我還是跟出去看看吧,人是從你店裡出去的,別到時候她真想不開自殺了,那可是條人命啊……」
雍寧示意他不用,「放心,有的人明明想不開,還能跑來讓我預知身後事,一定心有不甘。其實他們不想死,只是需要有人給他們一個理由而已,剛好我的能力,可以找到這個理由。」
「所以你一直在為別人預知意外?」
雍寧腳下的貓已經跑走了,她回頭看著許際,不懂他為什麼這麼驚訝,也只是隨口回答:「沒有很多,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勇氣知道。」
雍寧一向不會強求,所以「寧居」只是家顏料店,店裡確實只賣顏料,她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許際低聲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敢,你還是不要告訴我了,真有意外,我也不想提前擔驚受怕。」
雍寧被他說得笑了,所以她的東西總是非常貴,她有恃無恐,這是「寧居」給出的門檻。讓進來的客人能夠放下玩笑的心態,認真想清楚,是不是真的願意面對人生的謎底。
許際走到她身邊,開口問她:「剛才那一瓶顏料你能賣出好幾倍的錢吧,你這幾年都掉錢眼兒裡去了,為什麼說送就送了?」
雍寧不和他客氣,伸手讓他扶著自己。她有了助力,好走多了,於是打算和許際一起去書房填資料,「我自己說過店裡有規矩,要買顏料我才能幫忙,店主總不能食言吧。」
他扶著她,走了一會兒才想明白,她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這四年,雍寧一直很努力地經營「寧居」,她確實需要錢,於是有上門獵奇的人,她從不手軟,而遇到真正需要她幫助的人,她也沒有拒之門外。
就像她四年前打出的那通電話一樣,辦法雖然笨了一點,可她一直都想救人。
晚上的時候,許際和雍寧已經核對完了大部分的材料。
許際一看過了八點鐘,急匆匆地走了,他趕去買晚飯,開車回了趟家裡,又去了畫院。
何羨存今天還在院裡,他工作的房間建在最安靜的林區,就在園區車道的盡頭,二層樓的格局。屋子前後還都種了一片竹子,特意選了最能放鬆靜心的地方。何羨存出國後,畫院將這處地方原樣留下來,如今他人回來了,一進去又是好幾天。
許際給他從城南打包了一份排骨麵,這是何羨存自己要的,家裡人知道他生活上的怪癖,勸不住,只能讓許際帶上了兩道菜,還有特意煲好的湯,但此刻何羨存連眼睛都不抬,一直對著桌上的一幅碑帖正在看。
許際只能把飯菜都先放在隔壁房間的餐桌上,等了又等,直到他提醒到了第三遍,桌旁的人好像才反應過來,「嗯」了一聲,就算是知道了。
許際實在沒了辦法,只能等在門邊,他心裡琢磨,想找個機會先打斷何羨存,讓他好好把飯吃了,不然這一夜不知道能忙到什麼時候。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了桌上的字。
這一晚何羨存其實沒做什麼具體的工作,他只是在臨帖,但沒能控制好力度,紙上淋漓而出都是不規則的墨點。
許際盯著那張宣紙,一眼看過去,腦子都亂了。
他面前的這個人,過去面對的都是國寶,有的文物送來的時候一碰就剝落成粉,要經過拼接、清洗、去汙、揭裱……每個步驟都需要極致的穩定性和判斷力。
在何羨存手下,薄薄一張畫紙能揭裱出兩至三層,甚至很多時候,他為了補綴殘缺的絹本字畫,需要親自去對齊底子上的經緯線。
然而今晚,何羨存只是拿了毛筆,想寫一幅字而已,卻寫成了這副樣子。
許際嚇了一跳,走過去直接把他手裡的筆拿開了,攔下他的手,低聲和他說:「院長,先吃飯吧,您最近太累了。」
何羨存繞開他,把那張紙拿起來,他右手捻著它看,輕飄飄的一張宣紙,藉著光打出來的影子都在發顫。
身邊的人出了汗,許際知道輕重,反覆在勸他:「還需要時間,您不能著急,總有一個恢復的過程……」
何羨存的臉上實在看不出什麼表情,他不是第一次面對現實,事到如今,他看著這幅寫壞了的字,目光裡連點波動都沒有,任由它飄到了地上。
他轉過身半靠在桌子邊上,靜靜地在想些什麼,一直都沒再說話。
許際替他把地上掉落的紙張全都撿了起來,不敢翻看,但不看也知道上邊都是什麼。
何羨存隨他去收拾,過了一會兒好像覺得許際的話有意思,於是開口的聲音有些低沉了,終究還是說出來:「已經過去四年了,這些話我也聽了四年。」
許際還彎著腰,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時情急,脫口而出:「雍寧當年是真的想救您,現在也一樣,我今天去看了,她幫助了一個想自殺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