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寧這下有點懵了,「寧居」是家顏料店,她一開始重點檢查營業用途的前廳,發現雖然被人翻過,但所有的顏料都沒有丟失。除此之外,後院被她用來日常居住,這時代現金少見,她更沒有什麼珠寶首飾……她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定一切都在,連後院裡唯一值錢的電腦也沒有被偷。
警察有些難辦,只能先將一切記錄下來,然後提醒雍寧小心,最近臨近年底了,盜竊團伙作案猖獗,她一個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祁秋秋很快也趕過來了,她一看就是剛剛翹了班,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絨服出來,連拉鎖都沒全拉上。她在門口看到雍寧之前放的箱子,抱在懷裡給她搬進來,雍寧一直沒顧上去拿,眼看院子裡四下凌亂,沒時間收拾。
祁秋秋一心想著「寧居」遭了小偷,看見警察叔叔像見了親人,直接跑過去,和對方拉關係博同情,最後她才得知雍寧報完警卻什麼都沒丟,場面一下變得有些尷尬了。
幸好祁秋秋一臉熱情,警察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教育了她們一番,讓雍寧一定注意關好門窗,臨走的時候,他們又叫住祁秋秋,和她說:「還有,趕緊換鎖吧,什麼年代了,老房子也不能用舊鎖啊,再幫你朋友清點一下,她一個人住這麼大的院子,仔細看看。」
祁秋鞦韆恩萬謝地答應了,最後把警察送走了。
雨已經完全停了,地面上沒什麼積水,只是四下的風越來越大,捲起溼氣打在身上,漸漸冷得讓人站不住。
兩個人趕緊開始收拾東西,從前往後,把房間裡被翻亂的物品一一歸位。
雍寧發現闖入者的目的確實不是偷竊,對方明明進來了,完全可以把看起來值錢的先拿走,沒必要在這麼大的庭院裡翻找,這行為反而像來找東西的。
這就更奇怪了,「寧居」唯一值錢的顯然只有顏料,很多都是用寶石級別的礦石遵循古法制成的,除此之外,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外人惦記,於是她又回到後院看了一圈,確定裡外什麼都沒丟。
祁秋秋也沒發現什麼,她和雍寧大學時就認識了,彼此都是對方最好的朋友。她看得出來,雍寧剛才還有點慌亂,現在已經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她不由自主四下打量,暗暗腹誹,現在還是白天,「寧居」看上去還算正常,可是如果到了夜裡,樹影重重,這種過了百年的老宅子,總讓人心生恐懼,雍寧一個人住了這麼多年,不知道哪來的膽子。
好在雍寧已經開始幹活,根本沒時間管別人在想什麼。她把齊腰長的頭髮挽起來,換上一身打掃穿的衣服,還是一條黑裙子,唯一的區別只是更輕的麻料質地,還特意套上一件不怕髒的毛衣,顯得臉色更加蒼白了。
祁秋秋幫她把空置的客房檢視一遍,一間一間重新關上門,很快繞回了前廳,忽然回頭問:「方屹呢?怎麼不來看看?」
「他這兩天出差去國外了,我剛才給他打過電話,估計有時差,他沒接。」
「那就繼續打啊,吵醒他。」
雍寧搖頭說:「也沒什麼急事,睡了就算了。」
祁秋秋被她這話說得瞪大眼睛,連帶著手下的力氣都大了,她一推窗戶,「咣」的一聲關上了,聽得雍寧心驚肉跳,開口提醒她:「你動作輕點,這可都是上百年的老木頭,撞壞了你可賠不起。」
祁秋秋追過來,認真地和雍寧說:「什麼才叫急?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男人不需要女人太懂事,你家進小偷了還不跟他訴訴苦?」她越說越覺得恨鐵不成鋼,「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他,這邊出事了,你害怕。」
雍寧環顧四下,沒找到什麼東西能堵住她的嘴,只好順手把身邊的掃帚遞給她。那東西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買來的,手工捆紮,還是最老舊的樣式,又高又長,掃大院子最合適。
祁秋秋接過去,發現這破玩意兒和她一樣高,她本來端著架勢要教育雍寧,這下拿著它哭笑不得,一下洩了氣,白白替人操心,於是質問道:「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對面的人一直沒理她。
雍寧開啟剛才帶回來的箱子,所幸這一次拿回「寧居」的顏料都沒受潮。她按照顏色一一排好順序,全都放在了木架上,也不想展開關於方屹的討論,於是直接分配任務說:「趁著雨停了,你去把臺階下邊的葉子掃了。」
祁秋秋還有無數句話,統統說不出來,她氣得咬牙切齒,對著雍寧扔出一句:「你這口氣……越來越像何院長!」
雍寧沒想到對方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很久沒聽人提起他了,竟然有些不習慣,愣了半天才回過神。
何羨存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好像也沒做什麼讓他高興的事,他比她大了十歲,因而無論生活還是感情之中,他永遠都是主導者,而她那會兒實在年輕,總喜歡和他針鋒相對,似乎有鬥不完的心氣,如今她獨自一個人在這裡,過得快忘了時間,卻忽然被人說像他。
這話實在諷刺。
這座院子太大,無數封閉的房間,充斥著沒有光的暗角。門上的雀替掉了漆,卻還剩下點睛的獸首,簷角下的樹影榮枯交替,掙扎著好像是隨時都能活過來。
剛住進來的時候,雍寧怕過黑,怕過鬼,後來發現生活能把一切都磨平,她過著過著也就麻木了,從此起床開門營業,唯一的目的只有掙錢,養家餬口才是人間正道,那些流言蜚語太多,她聽久了只覺得可笑,真成了別人嘴裡的怪物,沒想到一場雨就能把她淋出原形。
雍寧終於想明白了,自己今天為什麼這麼難過。
因為她剛才確實害怕了,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還是想起了何羨存。
當天「寧居」沒有營業。
很快就到了中午,雍寧為了感謝祁秋秋趕來幫忙,特意親自給她下廚做飯,四菜一湯,也算誠意十足,彌補對方逃班的損失。
出乎意料,祁秋秋今天表現很好,吃東西一點也不挑剔,還對雍寧的廚藝讚不絕口,「說真的,你這幾年做飯越來越好吃了,以前連土豆都不會削。」
雍寧深諳她的套路,祁秋秋這麼殷勤的態度實在反常,她不急著問,一邊喝湯一邊說:「不會就學,總不能餓死啊。」
祁秋秋又往外指,好奇地問她:「那排貓窩挺好的,你是找人做的還是買的?」
雍寧往外看了一眼,她這兩天剛弄完一排木頭盒子,釘在院牆之下,於是和她解釋說:「我找出來一堆沒用的木板,扔了可惜,前一陣方屹來的時候幫忙給我搬出來了,我自己釘的。」
對面的人一口湯差點噴出來,端著碗問她:「你做的?」
「是啊,網上搜了一個示意圖,弄了幾天,看起來好像差不多。」雍寧夾起一塊排骨,堵住她的嘴,「我知道醜,又不是給你住,湊合吧。」
祁秋秋無事獻殷勤,一定有話想說,果然堅持不了多久。
兩個人剛吃完飯,祁秋秋就拿出一沓宣傳材料塞給雍寧看,神秘兮兮地和她說:「明年七月,國家文博館建館一百週年,屆時會舉辦百年慶,館藏的國寶都會公開展出,這次展出的級別可都是一級珍貴文物,我也是剛從公司拿到的,第一批預告。」
雍寧順手接過去,這一輪宣傳肯定會引起轟動,因為展出的文物都是鎮館之寶,排名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國寶級青綠山水畫《萬世河山圖》。
她看見這幅畫的圖片忽然心裡一動,這幅古畫此前只展出過一次,恰恰是四年前的冬天。
祁秋秋沒看出她的異樣,湊過來還在說她自己的事:「肯定又是萬人空巷的場面,排隊都能排死人,進去也看不了幾分鐘。你下次去畫院的時候幫我問問,能不能託關係找個熟人,開展的時候直接把我帶到館裡去?」
其實雍寧今天剛去過,只是她趕時間,沒和裡邊的師傅多聊。她想著這麼點小事應該不算難,只是不想這麼容易就答應祁秋秋,於是她晃著那些宣傳單子,故意逗她說:「我可不做虧本買賣。」
祁秋秋知道雍寧這意思就算答應了,高興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忘乎所以,「好好好,你隨便提條件……這樣吧,我先去幫你把門鎖換了,還有,警察叔叔不是說了嘛,年底不安全,我陪你住!」
「不用,你一會兒趕緊回去上班。」雍寧說完沒打算再動手,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給自己找出一罐茶葉,然後指了指餐桌上的碗碟,和祁秋秋說:「把這些都洗乾淨。」
祁秋秋認命地開始整理桌子,又問她:「附近哪有賣鎖的?」
「不換了,就這樣吧,又沒丟東西。」
「你是不是傻了,等著出事呢?」
「意外而已,就算是小偷,他知道沒有值錢的東西,不可能還來第二次吧?」雍寧口氣堅決,就是不打算換門鎖。
祁秋秋實在服氣了,「你可真是要命。」她洗完碗,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又過來唸叨。
沙發上的人已經泡好了茶,茶葉是她從櫃子裡翻出來的,看著就是好東西,雍寧不太懂,但喝了兩天,這味道熟悉,過了熱水一室馨香,都是過去留下來的,她不捨得再收起來。
她被祁秋秋吵得頭疼,實在沒辦法,一句話再也藏不住,和她說:「你別忘了,院子不是我的,我不能不經戶主同意,就私下把鎖都換了。」
這下祁秋秋盯著她足足看了半天,直到雍寧已經給茶壺再換過一遍水,她才有了反應,她清理完了餐桌,擦乾淨手,也不再勸,穿上外衣準備回去上班。
祁秋秋難得有點認真的表情,走的時候和雍寧說:「我總算明白了,你為什麼不想吵醒方屹,你是打錯了電話。」
祁秋秋下午還得趕回去上班,她從美院畢業之後,給自己找了一份能發揮性格特長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活動,事情瑣碎,最需要溝通,經常連雙休都沒法保證。
相比之下,雍寧就清閒多了,她今天不打算開門,一下午就坐在臥室裡擦瓷器。
因為今天這場突發的事件,她清理了一堆封存的東西出來,偶然發現一臺錄音機,於是放了一首過去的老歌陪著自己。
一晃過去這麼多年,別說磁帶,如今連cd機都是古董了,她聽著那聲音卻不覺得過時,句句還能唱到人眼角發熱。
她還在書房裡找到了過去留下來的一幅工筆畫,六尺對開,設色宣紙,描的是院子裡那架紫藤,白蕊黃暈,連蒂的花苞串在枝上,淡墨清水交疊。她一邊聽歌一邊藉著光開啟看,上邊的花葉顯然是完成了,紫中帶著淡淡的藍,虯形盤曲的藤葉,硬是能被勾出風情萬種,沒有落款鈐印,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誰畫的,只是何羨存當年只畫了一半就離開了,紙上還空了大片的留白,不知道本來的設想。
雍寧覺得那空白可惜了,只是她這幾年再也沒拿過筆,開啟看了看,無以為繼,又收起來放在了桌上。
她不是個好學生,何羨存教她的事,她大多都沒學會。
雍寧對著那幅畫一坐就坐到了入夜,她如常關好了門,鎖還是那把老銅鎖,沒被撬壞就能繼續用。
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傻,傷人傷己的話說過那麼多,一把鎖而已,或許連這院子塌了倒了,也沒人在意,反而是她想不開。
越是無枝可棲的鳥,才越把歸宿當回事。
雍寧輾轉反側,起來看了一會兒書,熬過了十二點,還是困了,她關上燈逼自己睡覺。
黑暗之中,雍寧的眼睛依舊能夠分辨出暗藏的輪廓,黑色於一般人而言毫無深淺區別,於她卻有著太多細節上的不同。
她盯著遠處的窗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間,迷迷糊糊地覺得那窗上的影子越來越重,也許是院子裡的貓又鬧起來,夜行動物和人不同,讓她這後院入夜反而不安靜……
但也許那並不是貓。
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人瞬間清醒了,可惜一切還是太晚。
臥室的門被人大力撞開,很快有人衝進來。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雍寧連句話都沒能喊出來,已經被人捂住嘴。對方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床上拖了起來。雍寧的夜視力比一般人都要強,她驚恐之下看清陌生人戴了厚實的帽子和口罩,只剩下一雙眼睛透出兇狠的光。
那人不由分說扣住雍寧的後腦,將她的頭狠狠撞在牆上,她被撞得暈眩,額頭上立刻出了血,耳邊響起男人暴戾的聲音:「說!存檔在哪?」
她掙扎著反抗,頭部再次被撞到牆上,這下她是真的渾身都脫了力,咬緊牙一聲不吭。事發到現在一共不過幾分鐘,但她已經想明白了,白天的事絕非偶然,有人想找東西,找不到卻不死心,回去無法交代,所以夜裡又闖回來,要和她拼命。
對方的聲音透著狠毒,提醒她:「事情和你無關,只是東西湊巧落在你手裡,拿出來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你也不用遭罪。」
巨大的耳鳴讓雍寧聽不清對方還說了什麼,她知道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對方不達目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兇險萬分的時刻,她反倒心裡打定了主意。
四下太黑,雍寧唯一的優勢就是視力,也更熟悉屋裡的陳設,於是她反手摸索著牆邊的桌子,混亂之下抓住一個瓷質筆洗,對著身邊的男人就砸了過去。
瓷器猛然開裂,一地碎片。
她藉著對方失神的片刻想要逃開,可她終究只是個女人,身手和速度根本比不過,直接又被身後人拖住了胳膊。
對方將她踹倒在地上,雍寧摔在一地碎片之中,控制不住地慘叫起來。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完了,明明已經出事了,她應該想到「寧居」不再安全,卻非要賭一口氣,為了心裡那點狗屁的堅持把自己搭進去。
她頭暈目眩、疼得厲害,勉強呼救,聲音卻啞了。血漸漸把她的眼睛完全糊住了,她只能隱約看清對方的輪廓,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兇徒已經被惹急了,竟然拿出了匕首。
他最後一次逼問雍寧,想要找到資料的下落,雍寧喉間腥鹹,不肯示弱,不知怎麼豁了出去,就是死活不開口。
她突然想起過去何羨存的話,說她實在不夠聰明,早晚要折在這倔脾氣上。
眼看那人一刀就要捅過來,雍寧藏不住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人到了這時候哪還有什麼理智,只能拼死做無謂的反抗。
四年前一場事故,何羨存很快離開了歷城,雍寧再也沒有見過他,只是聽說,萬幸在那場車禍裡他人沒事,還算平安。
從此之後,關於何羨存的一切,她都只是聽說。
雍寧只好把他曾經的話都當真,才顯得她的生活有意義。她清清楚楚記得,當年最後那通電話裡,何羨存和她說過,讓她留在家裡,等他回來。
所以雍寧不肯走。
果然,她不換鎖是她發了瘋,因為她知道除了自己,還有另外一個人拿著鑰匙。
她難得聽話一次,她等了,可是他一直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