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進入我?」儘管有了心理建設,這話還是讓我吃驚。
「我指的是,」他偏頭,送來曖昧一笑,伸著夾著香菸的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頭,「這裡……」
我朝他伸手,「給我一支菸!」他抽出一支來,叼在自己的嘴邊,點燃,然後取下遞給我。我將煙往地上一丟,繼續伸著手,「重新給我一支!」他也不生氣,將煙盒和打火機一起遞上。
我抽出一支來,低頭點燃,手有些發抖。吸了一口,深深的,然後嗆得咳嗽起來。將煙丟在地上,狂躁的一腳踩滅,我衝他大叫起來,「你不要學他!你不是他!」
「我就是我,」他道,「關鍵在於你願意不願意接受。」
我站在橋頂,他在橋下,我居高臨下的逼視著他,他微揚著頭迎著我咄咄逼人的目光,橋底是是乾屍組成的河流,這幅風景讓人畢生難忘。
他頂著寧暉的面目,用寧暉的聲音說話,用寧暉的雙眼看我,說著寧暉永不可能對我說的話,做著寧暉永遠不可能對我做的動作,讓我無所適從,讓我迷失,讓我慌亂,再多過一陣,我想我會心甘情願的選擇沉淪。
沉在這個虛假的美夢中……
「好吧,要是你堅持說你就是他,你也可以是古蓓薇,是朱投,是封一平、張行天,那麼,你也可以很容易的就變成我!」我一字一頓,「為什麼,你要捨近求遠?」話一說完,我看見他的雙眼微眯了一下,極短,便收了。
看來我戳中了他的痛處。
我笑了起來,「讓我來猜一猜原因吧,是不是你引以為傲的夸克重組系統出了問題?嗯?年近50的古蓓薇看外貌卻只有30模樣,這是不是代表她的生理系統出了問題,而且,這只是冰山一角吧?也就是說你並不能完美的模擬人類這種生物,是麼?所以這次你換了策略,你決定佔用我的身體,控制我的思維,把我變成你,對麼?」
「部分正確!我不是想佔有你的身體,我只是想佔用你的腦部神經元而已,這樣我就可以即時監控你的身體,記錄、分析,從而找到為什麼夸克重組不能完全成功的原因。」他坦白,復續道,「至於為什麼選擇了你,這是因為我得為下一次考察活動做準備,就好比我得在灰堆裡埋一個火種——前支考察隊隊員太過年輕,只有一對夫妻留有子嗣,你是唯一的後代。」
「不管你想做什麼,以你的能力,它都不難吧?你可以直接做,何必這麼假惺惺的來徵求我的同意?」我相信他一定還有隱瞞。
「不,恰恰相反,要這樣做,很難。」他搖著頭,「尤其是你的個人意志相當強,這就是我剛才說的你的內心防禦。你要放下它,全面向我敞開,我才能順利的在不傷害你的大腦的情況下改造你的神經元。」
「我要是說‘不’呢?」我真不知道他哪來這樣大信心我會配合他,會毫無怨言的乖乖把自己洗乾淨後主動躺在砧板上,面對要落下的菜刀熱情的說個‘你好’。
他聞言收聲,深邃雙目望著我,嘴角微有笑意。
我閉了眼,不忍心看。
這是屬於寧暉的特有微笑,雖然理智一再提醒我他不是寧暉,可是錯覺和醒覺在我腦中交替而行激戰正酣,讓我一時迷惘一時絕望。
我知道我此時有多危險,我的對手就是自己的脆弱。
突聞寧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麼近,貼著我的耳垂,溫暖呼吸如有生命般倏然鑽入直抵內心,「我很遺憾……」他道。就在此時,一道強光穿透了我的眼皮,我下意識想睜眼,卻覺一隻溫暖手掌覆在我的眼睛上,寧暉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小心,眼睛……」那話裡溫柔似春水流淌。
我的心突然而猛烈的跳動起來。
一陣後他的手掌收去,我緩緩睜開眼,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假體因意志存在而出現,也會因意志的消失而消失,那光就是消失時釋放出來的能量。人體中視覺神經最為脆弱,所以容易受傷。」他看出我的疑惑,主動解釋起來。
我定睛望向他的身後,再無朱投他們的身影,包括地上那具‘古蓓薇三號’的屍體。我奇怪著,難道他如此輕易放過我了?警惕在心,正要出聲詢問,忽然見他牙關緊咬眉峰皺緊,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連嘴唇也白得毫無人色,跟著,身體開始搖搖欲墜起來。
關心立刻化作話語而出,我不由問了句,「你怎麼了?」
他看著我,張嘴想說話,一個音節尚未說出,先吐出一口鮮血,紅得刺眼。
我立刻方寸大亂……
雖然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寧暉,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真是控制不住自己!尤其在看見雪白刀尖沾著耀目紅血自他胸口透出時,我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個「不!」!搶上前來扶住了他,卻扶不住,和他一起跌倒在地。
血如泉湧,立刻浸溼了我半邊身體。
他身後站著‘古蓓薇四號’,行兇的人正是她。我抬頭瞪著‘四號’,她卻笑得很邪惡,「寧暉死了,心疼了麼?心碎了麼?」
「他不是寧暉!」我咬著牙將字吐出。
「不是?你低頭看看,真的不是?」
下意識便要聽她的話低頭檢視,卻被我生生忍住。我不能看,雖然不明白她想做什麼,但顯然是要對我不利。
「你的身上還沾著寧暉的血,」她繼續,「還是熱的吧?」
我……
「咿,寧暉死了,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了你的懷裡!」惡毒的話語像毒刺一樣一下一下扎著我的神經,讓我避無可避。
我慌張的從地上爬起來,躲開老遠,一手撐地,另一手在空中亂揮,想這樣把她的詛咒驅散。可是我開始覺得冷,被血染溼後的衣服沾在身上,黏溼陰冷。腥氣刺鼻,燻得我想吐。我忍著,只是一個勁的喃喃,「他不是寧暉,不是!」
‘四號’湊到我身邊,用很溫柔的、簡直充滿了誘惑的聲音說,「就算他不是寧暉,那麼真的寧暉在哪?他在哪兒?他怎麼不來救你?是不是他也遇見了什麼危險?
啊呀,他會不會被人襲擊了?
他已經倒下了……倒下了……
他受了傷……傷很重……
他在地上爬著,血流出來,像現在這樣……你看看啊,妞兒,寧暉受傷了……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好紅的血啊……
真是,觸目驚心的紅……」
「你不會得逞的!」我衝著‘四號’大叫,「寧暉沒有死!更不會被我的想象傷害!他現在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狂亂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知道將‘活得好好的’一次又一次的叫喊出來。
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好好活著……
喊著喊著,我全身力氣用盡,嗓子似乎在出血,甜腥的味道充滿著我的口腔……可是,更讓我脫力的是精神……我覺得好累,好累……
累得想就此躺下,長眠不起……
終於,我昏了過去。
意識中留下的最後印象,是古蓓薇的臉。她在笑著,似是很滿意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