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兒,我知道你難受,但是,不能再哭了!」朦朧中我聽見寧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已經伏在他的懷裡,「流出來的淚水,帶走的是你的體內的水分和鹽分。」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但是,這個時候了,還能要求我理智麼?
臉被寧暉抬了起來,他用溫熱的掌心拂去不停滴落的淚珠,「別哭了……」跟著伸手一指骨骸堆,「你的爸爸媽媽就在這裡,躺著、臥著,或者,看著……看著他們唯一的女兒傷心難過到體力不支,最後只能留在這裡和他們作伴!難道你覺得這是他們所希望的麼?」
我眨著眼,努力眨著眼,寧暉說得對,我不能再脆弱下去,我得先忍住淚水。可是,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在看見地上那具被我拼起來的骨骸時,忍不住再度湧出,我嚥著淚水,問,「這個,我媽媽,是我媽媽麼?寧暉,你認為,她是我媽媽麼?」不等寧暉的回答,我轉頭再道,「那個,頭骨被掰下來的那個,是我的爸爸,是麼?」
猶豫了一下,寧暉便輕輕點了點頭,「我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希望如微弱的火苗,被一腳踩熄。
我雙手抱膝蹲在地上,沉默了許久,兩隻眼輪流在爸爸和媽媽的骨骸上流連,不知道他們生前相貌,我想好好記住他們死後的樣子。淚已幹,心中一片空洞,我的爸爸媽媽以極短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又以如此決絕的模樣離開……
從今往後,我就真的是個孤兒了……
這句話在我心頭浮現,褪去,再浮現,再褪去……一次又一次……
「對不起……」寧暉沉痛的說,「我要代替我的母親,向你說一聲對不起。如果不是她的執意要求,你的爸爸和媽媽不會參加這次活動。」
抬起臉來,茫然的看著寧暉。我不恨寧暉的媽媽,也用不著寧暉來道這個歉。這世界上哪有能讓時光倒流這種技術?過去的,真的就過去了,發生過的,改變不了。
「當我發現你的爸爸和媽媽也是考察隊一員時,妞兒,我只有選擇離開你。20多年前我母親害你失去了雙親,20年後的我,不能也不忍心再把你拖入這個漩渦。我不能對你直言,也不想騙你,所以……」
所以他選擇不告而別。
折磨了我五年的迷惑,如今終於知道了答案,可我心裡沒有輕鬆,也沒有釋然。長吁一口氣。
「後來,」寧暉沉吟一下,再問,「後面的事,你還想聽麼?」
我點頭。
「那好,我繼續吧,」似是站得累了,寧暉來到牆邊,坐下,將頭轉向古蓓薇的方向,續道,「三年後,古蓓薇通過各項檢測,院方下達了出院通知。她返回工作崗位後不久,便表露出對物理,尤其是空間物理方面的極大天賦。她自修了物理知識,並在一次全軍全科系的工作彙報會中,提交了一份關於空間物理的報告,這份報告被我國權威物理學家證明具有極大的科學研究價值。」
「古蓓薇的變化引起高層重視,而她對此唯一的解釋是,當她遇到某類問題時,她的大腦就如不受她控制一般,自主的開始飛快思考、運算,並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答案,尤其在接觸到物理類問題時。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於是,古蓓薇再度被送進療養院進行檢查。檢查結果表明,她的身體一切正常,但阿爾法腦電波活躍異常,她的大腦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處於這一狀態下。
原因依舊無法查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古蓓薇在山洞中遭遇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導致她的腦部細胞發生變異,變得異常活躍。你知道的,妞兒,現在人類的大腦只使用了5%,還有95%沒有得到開發。而古蓓薇的大腦,經過論證和假設,成功開發了70~80%。
古蓓薇的那份報告幫助一個正在進行的研究專案突破了困擾了專家們很久的瓶頸,於是,她很快便被調到該專案組進行協助。漸漸的,她從輔助人員晉升為正式研究員,大約十年前,她成為了軍方高科技武器的主要研發員之一。」
這下我明白古蓓薇身份的神秘從何而來,在我們的部隊裡有這樣一批精英,他們活躍在各個諸如生物化學、非常規性武器、微細胞研究等等領域。他們身負重擔,從事著機要而關鍵的研發工作,為了減少暴露在他國間諜人員面前的危險,他們都必須低調,並有一個保護身份。
古蓓薇也有這樣一個保護身份,她的地位如此之重,難怪軍階比無數次立下戰功的寧暉還高。
寧暉停了片刻,似是給我思索的時間,然後繼續,「兩年前,我開始準備資料並向上級提交報告,請求重新啟動‘銀山深洞地質探測’專案。審查了三個月後,我接到上級回覆,說我的計劃和另一個正在研究的計劃重複,建議合併成一個。於是,我又等了一年,等來了新的計劃安排。我,見到了古蓓薇。
後來發生的事情,你大部分都知道,我就不贅述了。還有一點我想補充的是,起初的參與人員名單是我制定的,但古蓓薇提出了反對意見,她換掉了幾乎所有隊員,除了一平,尤其在同行女隊員的選擇上,古蓓薇表現出極大的固執。她不顧我的強烈反對,執意要求你參加。」
「所以,」我不由插道,「你一開始懷疑我,因為懷疑古蓓薇而懷疑我,是麼?」寧暉沒有一絲猶豫的點頭。我再問,「那你究竟懷疑古蓓薇什麼?她對國家這麼重要,做出了這麼大的貢獻,你到底懷疑什麼?」
「我不管她對國家做出了多大的貢獻,我只知道,當初的一支十人小隊只有她倖存下來。」寧暉嚴肅道,「無論如何,她都應該對另外那九人的生命負有責任。」
「或許這就是古蓓薇要重返這裡的原因啊,她也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才不顧危險的組織了這次行動。」我忍不住替古蓓薇申辯,「也或者,她察覺自己的大腦在經過那次活動以後,能夠很輕鬆的開發那沉睡的絕大部分,所以她才想回來尋找原因。是了,這個原因更有可能,正是基於此她才將任務命名為‘明日之光’!若是得到了開發大腦的方法,這絕對是人類社會的一次質的進步啊!」
寧暉卻道,「不管原因是什麼,在真相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不會信任她!」
「那現在呢?」我刻薄起來,「現在你還不信任她?她都死了!一個死了的古蓓薇還會對你產生什麼威脅?」
似是被我問到要害,寧暉選擇了沉默。
☆☆☆
寧暉的敘述進行了很久,至少一個小時,大量的資訊充斥在我的腦中,衝擊得我腦仁發疼。我坐到他身邊,用手壓著太陽穴,揉著,然後問寧暉,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找到離開的路是必然的,但是,該從哪裡下手?
這兩間石室已經沒有探查價值了,這裡曾是資料儲存室和長藤忠雄的私人休息地,不可能有通向外界的通道。假如有,長藤建一也不會躲在內室坐以待斃。
至於古蓓薇,我不確定她是否從日記本中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除了那個簡單抽象的圖形。寧暉翻著日記本,找到有圖形的地方,仔細的看,日文和中文頗有相通之處,若是運氣好,單憑几個漢字還是能揣摩出整句話的意思。可惜的是,日記本被長藤建一和古蓓薇的血浸染得厲害,可讀的部分不足十分之一。
一本日記草草翻過,寧暉將日記本合上,對我說,「妞兒,你好好想想,我要你給我還原古蓓薇被劫持之前,她的行為、語言和神態,還有長藤建一的身體姿態。」
雖然不明白寧暉要做什麼,我還是很仔細的回憶了一下。
先入我腦海的,是長藤建一的姿勢,他之前襲擊了古蓓薇,被我推到,身體就一直呈現側躺狀,雙手背在身後。我將這個姿勢學給寧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