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鏽了的欄杆橫在我們面前,上面纏著一人多高同樣生了鏽的帶刺鐵絲。欄杆上刷著的白色的漆早已斑駁不堪,豎杆底部殘存著紅漆的字,依稀辨認得出是中朝雙語,整個字型已經無法閱讀,我猜應該是‘中朝分界線’幾個字樣。
鐵絲被剪開了一個洞,剛好容一人鑽出,斷口新鮮,應是前人所為。
大家圍著洞口默立,無人言語。
寧暉和封一平交換了一下眼神——一路行來,我察覺就數他們兩個的合作有默契。
寧暉突然開口問古蓓薇,「古主任,你覺得呢?」古蓓薇沒有說話。
在我身後的朱投嘀咕了一句,「難道有第二支小隊執行相同的任務?」
朱投的話讓我恍然大悟,想必寧暉和封一平都作如此考慮,所以寧暉才會向古蓓薇尋求意見,畢竟她是這個任務的關鍵人物。
「我毫無頭緒,」古蓓薇卻緩緩搖了搖頭,「但是我可以保證,小朱剛才說的事情不存在!」
在山頂我們稍作休憩,吃了些東西,喝了點水。封一平遊走了一圈,毫無收穫,低聲對寧暉道,「他們這一路都沒有停,不知道我們落下了多遠。」
寧暉摸著下巴不語,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正好對上我打量他們的視線。他的目光清冷而疏遠,我當時並不瞭解其中含意,只是低頭,捧著古蓓薇和我分享的還溫熱的咖啡啜飲不已。
十五分鐘後,我們越過那個鐵絲洞進入朝鮮邊境。寧暉吩咐封一平和張行天關上了頭燈,幸好月色雖然朦朧,但還是看得清腳下的路。
雖然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但我還是更喜歡下山的感覺,只要控制好平衡,便可藉由地球引力達到目的。但古蓓薇顯然和我相反,她一路東倒西歪,走兩步就要摔一次,我乾脆一手架著她的胳膊和她並排前行。
跟在我們身後的朱投和張行天不時伸手相扶,可還是比不上封一平和寧暉的速度。他們走得極快,似是想趕到前面去看個究竟。漸漸的,我們之間拉開了一小段距離。我緊緊盯著寧暉的背影,生怕繞過一塊石或一株大樹,就會失去他的蹤跡。
不知走了多久,我胳膊下的古蓓薇越來越重,想是她越來越沒力氣了。我低聲問她覺得怎樣,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古蓓薇只是搖頭說她能堅持。可是就在古蓓薇表態後沒幾腳路程,她就失了足,腳下一滑歪著往地上倒去。我一下沒拉住,被慣性帶得跟著她一起摔倒。
在古蓓薇觸地瞬間,我手下用力一撈,和她調換了位置,她的身體重重砸在我身上。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沒發出多大動靜,倒是她,一時不察,發出好大一聲‘哎喲!’。
夜色中這聲高頻驚呼極具穿透力,不知傳了多遠的距離。
接著古蓓薇雙手一撐,想從我身上爬起,這本是她的下意識之舉,卻又給了我一個推力,我突覺不對勁。撐在地上維持平衡的那隻右手開始陷入地裡,越陷越深,一忽兒功夫,地上的碎石子就如流沙一般吞噬了我大半個胳膊。
好在朱投和張行天及時上前將古蓓薇扶起,失去了她的體重的重壓,我察覺下陷速度似是有所減緩,但也只是減緩而已。等寧暉和封一平聞聲趕到的時候,我一整隻胳膊已經埋了進去。我用左手撐地,想把右手拔出來,卻發現絲毫無法借力,稍一用勁,左手也開始下陷。
寧暉發現異狀,立時提示我不要再動彈。我停下動作,只覺埋進石堆裡的那隻右胳膊痛得要命,若是沒有厚實的衣服抵擋,想必會被石頭鋒銳的稜角劃個滿堂彩。
接著寧暉將手一揚,阻止了向我走來的封一平,指了指腳下,說,「這塊地方不對勁!」
我循著他的指點看去,從他的腳邊到我躺著的地方、直徑兩米左右範圍內,鋪著一層格外碎細的石子。周遭雖然一片紛亂踩踏過後的狼藉,但積雪冰渣不少,唯獨這裡毫無積雪痕跡,應是有人後天所為。見狀,封一平站在石子圈邊找到一塊稍大一些石頭,試了試腳,然後伸手將探路棒遞過來。
我用左手握住棒頭,大力傳來,整個人被帶起。伴隨一陣刺耳的石子摩擦發出的噪音,大半隻胳膊拔出地面。痛感銳減,我長撥出一口氣。
就在我即將脫困之時,突見封一平身形一歪,他身下地面忽然出現一個大洞,繼而嘩啦啦碎石落如夏日午後的急雨一般。寧暉反應極其迅速,他撲了過去伸手一抓,卻只抓到了封一平頭戴的帽子。
一聲驚叫堵在我的喉嚨眼,我眼睜睜看著封一平整個人陷落洞中消失不見,接著身下碎石如水流帶著我一起下滑。急切間我的雙手胡亂抓摸,終於攀住了一塊凸出的石頭,俄而整個人懸在半空。
重物墜地聲伴隨著一聲悶哼傳了上來,不知他情況怎樣。
身邊不時碎石落下,刷拉聲不絕。整個變故發生時間不超過十秒,旁人都待在原地不敢有所動靜,只是古蓓薇又發出一聲驚呼。
「妞兒,你怎樣?」動靜稍緩後寧暉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我抬頭,看見他小心翼翼的伸出頭來查探情況。
原來剛才那處石子圈已經整個的陷落,露出一個天然石洞,此時我就掛在洞口。
「我沒事,」我回,不由焦急道,「封一平掉下去了,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邊說邊雙手用勁,蹬著石壁爬了上來。穿的衣服太多,爬來頗有些氣喘。
寧暉對著洞口喚了封一平幾聲,好久傳來他的聲音,「寧隊,我還行,摔了一下,沒傷著骨頭。」聽不出受傷後的痛楚,應該情況良好。
「繩子!」寧暉轉回頭吩咐。聞言朱投麻利的放下背包,掏出一捆登山繩,抽出繩頭綁在洞邊一株樹上,接著將另一頭丟進洞裡。
我蹲在洞邊向裡看,黑黝黝的洞口如怪獸的巨嘴,往外吐出冰冷腥臭的氣息,洞壁凹凸的石塊如交錯的犬牙,稜角分明。封一平就算沒傷到骨頭,想必外傷不少,但估計也是靠著這些凸出的石塊才幫他減緩了降落的速度,這可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身邊輕緩蹲下一個人,餘光瞥去,是古蓓薇。目光落下時,我突然發現一樣事物在月光中晶瑩發亮,伸手撿起,是一片撕裂了的塑膠薄膜。
接著洞底閃過一道黃光,封一平開啟了頭燈,映出些微洞中景觀。只見光一閃,直直射出洞口,應是封一平抬起了頭,繼而我聽見他的聲音,「寧隊,你最好下來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