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登山,嗯,不應該說是登山,是攀溝前,我被寧暉提溜出來額外共度了三分鐘的二人世界時光。他戴著帽子,一直壓到眉毛上沿,風雪衣拉鏈拉到頂,將臉又遮到了鼻子下方,整張臉就露出一雙精芒眼和一隻挺鼻。充滿磁性的聲音從我看不見的薄唇中透出來,我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他的喉結的運動頻率。空氣盡管清寒,卻沒有凍住氣息的流動,我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那是菸草和古龍水混合在一起的特有體味。
其實他沒啥秘密跟我分享,就是提醒我注意古蓓薇的安全,警告我從現在開始不能再走神了。我的確一路都在走神,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我前頭中間還隔著個人又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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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少說廢話短說,封一平繼續打頭,我們開始攀溝。此時腳下感覺已經和之前大為不同,踩上的都是堅硬而略有鬆動的石頭。不時有小石頭被前人踩崩了,一路滾著從我身邊落下。
長白山為休眠火山,最近一次火山噴發好像是在康熙年間,山體多為白色浮石組成,加之積雪,常年呈現白色。我想,這大概是‘長白山’此名來由之一。幾個簡單的字組合在一起,形成了這樣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且切合實際。
漢字是多麼的博大精深啊,我感慨著。
小石子突如落雨般撲簌簌滑下,我伸手一託,及時頂住了古蓓薇踏空了的左腳。她回頭,驚魂未定的喘了口氣,笑著向我道謝。未等我說句不用,她前頭的寧暉伸出一隻手來,拉住古蓓薇肩上的衣服往上一提。在我倆的合力幫助下,古蓓薇爬過了這處陡峭險境。
我翻上這個幾乎90垂直的巨石障礙,看見一個平臺,古蓓薇正和寧暉商量著,「休息一下可以麼,寧隊?」我們已經爬了將近一個小時,她的體力有些透支。
寧暉抬腕看了看錶,微一沉吟,便下達了原地休息十分鐘的命令。我心算了一下,古蓓薇的腳程比我想象得弱了些,加上之前封一平前往柿子林查探耗費的時間,關於任務寧暉所定的8個小時可能會有些不夠。
古蓓薇坐了下來,敲敲自己的腿,「老了,再怎麼保養鍛鍊都沒用哦……」說著,抬頭看看我,笑著續道,「還是年輕好,有活力!真想返老還童啊……」我笑一下表示應和,然後四處走了走。
腳下觸感又發生了變化,一公分左右直徑的小石子滿鋪在這塊天生於陡坡之上的平臺,落腳吃不住力,一踩地面就陷進幾分。石子彼此擠壓,隨著腳步,發出咯吱響聲。想必當年溪水還盛時,從上游一路沖刷至此,積澱下來。
封一平在查探前路,我走到他身邊,看見他手裡抓著一把石子,在頭燈的照射下,密佈細孔的灰白的石子呈現淡黃之色。
「多孔玄武岩,可以用來做首飾。」封一平突然出聲,「妞兒,要不要帶一些回去?」
「首飾?」我訝笑,「我要首飾做什麼?」我身上唯一的首飾就是手錶,假如它能被當做首飾的話。
「女孩子嘛,總歸想要戴點什麼。」封一平將手裡的石子一顆一顆的丟下,眉頭略挑,眼裡一絲似有若無笑意。
想起之前寧暉所言,我笑回,「你不覺得,一個看上去不是女軍人就是女殺手的女孩,戴著再美麗的首飾也會不倫不類麼?」
封一平一怔。
我繼續刻薄回敬,做訝然態道,「噢,對了,或者你說得沒錯,這樣粗糙的石頭剛好適合那種人!」邊說,邊彎腰撿起一顆,託在掌心裡對著月色,石子滿是細孔的粗糙結構讓我想起天文望遠鏡裡的月球表面。
朱投路過我們身邊,大概將對話聽去了大半,拍了拍封一平的肩,「保重啊,兄弟。」搖搖頭走了。
封一平失笑,偏頭看了看夜色,再看看我,繼而將目光落在寧暉身上,露出些深思神色。我突然心慌,為自己逞一時口快而感後悔。
「看來已經有人和你溝通過了,那麼,我就不浪費時間了。」封一平轉回頭繼續查探地形,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再丟下一句,「不過,如果我能早些看見早上出現在機場的你,我不會輕易為你下那樣的定語。」
這算是道歉麼,還是誇獎?
過了幾分鐘,寧暉投了一個眼神給古蓓薇。古蓓薇會意,一撐大腿慢慢站了起來,我上前攙扶了她一下,她笑著拒絕,「真把我當老太婆了?」
我們繼續攀爬,速度更慢了,因為腳下全是虛浮的火山浮石碎粒,很不好受力。一路只聽見腳步打滑和石子摩擦碾壓大片滑落的聲音,古蓓薇用登山鎬撐著身體,不時發出低低驚呼。此時我不敢再走神,密切關注著她的身形,好幾次從後托住她因失衡而傾斜的身體。漸漸的,我察覺自己的呼吸亦開始沉重起來。
護送任務最累的就是我這個位置——貼身保鏢——尤其是在比較複雜的地形或者情勢下。很多時候,精神疲憊遠比物理疲憊更容易摧垮人的意志。我此時心分二用,一邊要注意自己腳下,一邊要照顧古蓓薇,在爬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山後,開始感覺疲勞。
這種‘疲勞’感覺繼續發展下去的話,就是‘力不從心’。這在以往的訓練中常常出現,但是每次極限狀態時,我都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就一下,或者只有短短的三秒,苦難就過去了……
記得有一次訓練,從清早六點開始我們就被教官趕進海水裡,一站站到中午十二點。漲早潮時海水一直淹到胸口,浮力和潮水推力迫得人站立不穩,幾次踉蹌,我差點撲倒在地——凡撲倒的人都得在訓練後加負重跑三千米!——想想看,早晨六點開始餓著肚子在鹹腥的海水裡一泡就是六個小時,之後再每隻腿上裹著5公斤一隻的沙包跑3000米!
太陽出來的時候,海面溫度上升,大滴的汗從我的額頭滲出。鹽分的流失使我更加無力,我開始幻想自己是蒸籠中的大白麵饅頭,隨著白色的蒸汽騰騰冒起,我開始體溫升高體型膨脹。
一想就岔開了注意力,不再覺得周遭環境多麼令人難以忍受,只是覺得肚中餓得厲害,真想一口把自己吃掉。
這樣的訓練主要目的不是鍛鍊人的體力,而是精神壓力承受力。
後來,不少隊友撲倒了,於是連中飯也沒吃就被轟到操場跑步,泰半累暈在跑道上,還有的趴在道邊就開始空嘔,可是肚裡空空,所以吐出來的都是黃綠的膽汁。
我倖免於難。靠得不是體力,是幻想。在這類似的訓練專案中,我的成績總是比較不錯。
我又開始懷念熱乎乎的白麵饅頭了……這樣的雪天,沒什麼比剛出籠的饅頭更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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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的時候,我們終於爬到了山頂。月色輝映下,四周一片白茫茫,如身在汪洋。大家都有點氣喘,這樣寒冷的氣溫下進行這樣強度不小的運動,消耗的體力遠比其他時候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