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身上為數不多的法力都渡給陌溪了,我是沒力氣使用法術的。

好在陌溪雖然投胎轉世,但他的靈魂還是戰神的靈魂,戰神陌溪最初在我命門上留下的金印始終是他的東西。通過這金印來使喚我,再加上我畫上的符咒與先前渡給陌溪的靈力,陌溪只用一默唸咒文,將他受的傷挪到我身上來這種小轉移法術,是不會不成功的。

看他捱打我心痛,看他吃痛我更痛,索性把這些打這些痛都轉到我身上來吧,左右我一塊石頭,皮糙肉厚,這些凡人的鞭子要傷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正想著,忽聽「咔」的一聲,是外面的牢門開啟,我心頭微驚,安撫的拍了陌溪兩下,對他做口型道:「記得默唸。」然後便縮到了角落,化為一塊石頭不動。

陌溪驚異的睜大眼看我。卻在聽見來人的腳步聲時,默不作聲的閉上眼,全當還在昏迷。

又是那個輕甲軍士。

他身後的隨從上前開啟陌溪那邊的牢門,將陌溪拖了出去,一切皆如昨天,走流程一樣,潑水,打醒,問話,然後今日是一百鞭。

然而讓我失望的是凡人的鞭子再怎麼抽也抽不痛一塊石頭的肉身,我已做好被打到吐血的準備,但這樣打撓癢,實在有負我先前的期望。我趴在地上百無聊賴的數著他們抽下來的鞭子。但見陌溪也趴在地上,全然不像昨日那般被打得下意識抽搐了。

這委實是個雙贏的策略,我又為自己的才情折服了一番。

數到五十六時,揮鞭子的人忽然停了下來,他頂著輕甲軍士冷如刀的眼神蹲下去看了看陌溪,然後撓頭稟報:「大人,這人好似……」

輕甲軍士眉頭一皺:「死了?」

「……睡著了。」

「……」

「真奇了怪,這打了好似沒什麼用處啊……」沒等那人將話說完,輕甲軍士劈手躲過他手中的長鞭,「啪啪」兩聲,一下落在陌溪背上,一下打在他脖子上,我只覺這兩處地方灼痛了一下,當即心頭一喜。

沒錯!就是這樣!這才符合我心中悲壯場面!我正激動著,那輕甲軍士卻住了手。

「大人?」旁邊的人困惑。

我也無比困惑,打呀,你倒是打呀!我還沒進入角色呢!

輕甲軍士盯著已經睡熟了的陌溪默了良久,聲色雖冷,但卻由衷欽佩道:「不愧為白齊最得意的弟子。」他略一沉凝,揮手道,「不打了。」他指了指陌溪牢房前的濁水,「從此刻開始,不許給他送水與食物來,給他張紙,紙上何時有字,便何時給他吃食,他若要當真死也不肯寫,那便讓他在這裡留具全屍吧。」

「得令。」

陌溪又被拖回牢房裡關著。先前放水的地方放上了一張白紙,他們連筆墨也不給陌溪備著,是打算讓他寫血書吧……

待軍士們走後不久,「睡著」的陌溪醒了來,他轉頭看向我這方。

我細細聽了聽,察覺外面的聲音都消失之後,這才化了人形,又走回牢籠柵欄邊,我笑眯眯的道:「信三生,可有錯?是不是當真不痛?」

陌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我只當他奇怪我剛才變成了石頭,我摸了摸鼻子道:「我不是妖怪,那只是……只是我會的法術,你看,我的法術不是讓你也捱打不痛了嗎。」

陌溪還是隻盯著我。

不過只是十八歲的年紀,他目光裡已有些東西是我看不懂的了。

他用手撐起身子,這次挨的鞭子雖不疼,但他先前的傷卻還沒好,他慢慢的挪到欄杆這邊,坐著倚在欄杆上,抬起手,伸過柵欄的縫隙,輕輕的摸到了我的脖子上。

他的眼神變得更深,像是星光在裡面被絞碎了一樣,染上了他如羽的長睫毛,他的拇指在我脖子上輕輕摩挲,那是方才被輕甲軍士打到的地方。

能看到他這樣的眼神,我此刻,只恨那軍士沒有打得再狠一點。卻又心疼的覺得,我還是不要受傷好了,陌溪還是不要心疼好了……

這一系列動作好似已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陌溪的臉色白成一片,但他卻還不肯將手從我脖子上拿開。我只好抓了他的手握住,放下:「陌溪,三生不疼的。」

他垂下眼眸,開啟我的手掌,在我掌心一筆一劃的寫著:「疼。」

他不是我,他怎麼會知道我疼不疼,但是,我想,我是理解他這種心情的。

心尖想被人用狗尾巴草撓了一樣,癢癢的。我多想抱抱陌溪,趁此場景,好好溫存一番,可精鋼的柵欄比閻王辦公的時候還不講情面。不過就算抱不了,能像這樣隔著一道柵欄牽手坐著,對我來說已是極幸福的事了。

像這樣的幸福,都要追溯到百餘年前,我與陌溪的第一世去了。

掌心癢癢的,是陌溪又在寫字:「三生在這裡被關了十年?」

我點頭:「嗯,約莫是這樣。」對比忘川千年歲月,這點時間,著實不夠看的。

陌溪拽著我的手微微一緊。我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腦袋:「沒事,其實並不太久,感覺一晃眼就過了。只是被關在這裡,我覺得最難熬的不是時間,而是想念陌溪的時間。」我輕聲道,「一想到你,流水飛逝的時間都像不走了一樣,慢得可怕。我這裡暗無天日,連人世過了幾載也不知曉。更不知道你過得如何,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不知道你又看過了什麼樣的世界,體驗過了怎樣的感情,想到我在你生命裡的缺失,我便覺得……」

我輕嘆,「好生遺憾啊……」

這是你我,最後一場緣分了啊,我卻把時間都浪費去哪兒了……

陌溪聽罷這番話,很久都沒動過,待他動了,卻又像停不下來似的,在我掌心寫著:「我記得三生,十載歲月,一朝也不敢忘懷。此次劫難若能逃出,陌溪此後,定守在三生身邊,不離不棄,不叫三生再有遺憾。」

這番承諾聽得我心花怒放,我激動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像他小時候那樣給他拉了個勾:「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以後你得守在我身邊,我不叫你走,你便不許走,更不許去守著別的人。」

先前陌溪還小,我便沒有與他特別強調「所屬性」這個問題,如今他也大了,命運又正好讓他重遇了我,此時不將他的「歸屬」問題落實清楚,更待何時呀,

「你要是食言……那就食言而肥,肥出三層肉,肉多得往地上掉。」

陌溪勾起唇角,輕輕笑了。

士兵一天來一次,這次已是第三次來了,他們行至牢門前敷衍了事的看了看地上的紙,什麼也沒說,默默出了門,當天陌溪的唇已乾裂出皮了,他現在傷重,吃可以不用多少,但沒水卻是不行的。

這些天,我不止一次勸陌溪將拿紙哪來胡亂寫了,陌溪只搖頭。我想偷了那張紙來隨便畫幾個字上去,但是卻始終夠不到,讓陌溪給我拿,他卻固執得不幹。

我氣得削他腦袋,陌溪默不作聲的捱打。

見他如此,我心裡更是將白九恨出了血來,想想以前陌溪才出生時多機靈的一小孩,偏偏讓他給教得比以前的石大壯還榆木!

他躺在地上,閉著眼,呼吸微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咬破手指,擠出鮮血,伸手到他那方去,將血喂進了他嘴裡。

我的血與法力一樣,對他身體都不太好,但這點不好總好過眼睜睜的看他死掉。

鮮血滋潤了他乾裂的嘴唇,他下意識的舔了舔,然後含住我的手指,幾乎是在本能的在飢渴吮吸。

「你以後身子畏寒,可別怪我。」我有些心疼的拿拇指摩擦了一下他的臉頰,那麼涼,幾乎快沒有活人該有的溫度了。

陌溪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目光與我相接,又疲憊的闔上,他喉結艱難的滾動,把吮吸到的血嚥進肚子裡,隔了會兒他又猛地睜開雙眼,像是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喝的是什麼東西一樣,倏地蹭起身子,扭頭躲開我的手指。

只是這點動作已讓他累得直喘。

他挪開了幾分距離,躺在地上看我,唇上染著我的鮮血和他蒼白灰敗的臉色極為不搭。

我道:「我知道我的血不大好喝,但為了命著想,你還是將就吞了吧。」我將手指上的傷口往外撕開更大的口子,鮮血流出,我把手遞到他面前,陌溪沒動,鮮血落在他衣襟上,一點一滴像巧婦繡出的紅梅花。

在微弱的光線下,我看見陌溪唇角動了動,他扭過頭,不看我的手。

我放下手,聲色漸冷:「讓你寫字你不寫,讓你喝血你不喝,你這是……在一心求死?」

他的喘息漸漸平緩下來。他別過頭沒看我,但側顏上顯現出的掙扎幾乎讓我都開始糾結了。最終,他一咬牙,轉身往放著的白紙那方爬去。拿了白紙,又回到我這方來,他作勢要咬自己的手指,我攔住他:「我這兒有,我來寫。」

他想攔我,可現在的陌溪動作哪有我快,我搶了白紙,想了想,寫道:「白齊欲攻京城。」陌溪瞪大了眼,我揚眉,「怎麼,這難道被我猜對了?」

陌溪搖頭,在我地上寫道:「現在……不太可能。」

我道:「亂寫的事,你何必管他可不可能,把飯先騙到嘴再說。」我把紙放到牢房外。等著士兵下一次來看。

然而,等了很久士兵卻沒有再來。

他們放棄陌溪了,他們想將他……活活餓死。或者是他們認為,陌溪已經被餓死了吧,畢竟照常理來說重傷之下,誰能熬過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沒等到士兵,陌溪便只能食我的血,他情況不大好,先前喂的那點東西連給小孩子解渴都不夠,怎能救得了陌溪,我將手指上的傷口撕裂得更大,餵給陌溪。

他咬緊了嘴不肯張開,像是在說:「我不喝你的血。」像是在表決心,「我情願死,也不喝你的血。」

我知道他的心思,於是沒有和他廢話,本著該動手就動手的原則,我從欄杆的縫隙間伸過手去,捏住他的下顎,強迫他張開了嘴,他此時自是沒力氣來與我對抗的。我將手指上的血擠到他的嘴裡。使巧力輕按他的喉結,強迫他把血嚥下去。

然而指尖上的血能有多少,沒多久,我的手指便蒼白一片,有些無力了。我一琢磨,索性咬了手腕,鮮血湧出,我將陌溪的下顎禁錮住,迫使他飲下腕上鮮血。

陌溪的腦袋被我禁錮著,半分也動彈不得,但是他的眼睛卻慢慢紅了起來。

「三生不痛的。」我道,「陌溪別難過了。」

他眼眶紅得更厲害,最後不得不閉上眼極力隱忍著情緒,活像我剛才說的話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傷害他一樣。

陌溪從來都是堅強的人,不止這一世,第一世的他,第二世的重華,即便心在某些角落有所軟弱,但外表永遠披著堅強的鎧甲,此時,他卻有了這般表現……

「陌溪,別難過。」除了這話,我想不到別的安慰他的言語了,我一聲聲的說著,他便在這一聲聲安慰中,無聲的哽咽。

我不敢把自己的血喂他太多,估摸著合適便收了手,我拿衣袖替他擦了擦唇邊留下的血,:「陌溪這是被我感動了嗎?」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動作輕極了。我轉手攥住他的手指:「陌溪可是覺得欠我良多?」

他沒有表示,但抿緊的唇角卻洩露了他的心緒。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陌溪若覺得欠我,那待以後出去時,你定要好好待我。把這些,都還回來吧。」

把上一世,上上一世的都還回來,戰神陌溪不承認他欠了我的,便由這最後一世的陌溪還給我吧。我想,我好歹也得在他這最後一世撈點什麼,比如以身相許之類的,不然等這三生完結,我得有多虧啊。

陌溪將我的手摁在他的臉頰上,他蹭著我的掌心,無聲卻又堅定的點頭。就像是在立誓一樣。

見他如此乖巧,眼角還尚未褪去紅暈,我倏爾又覺得,還是不要他還了吧,就這樣一直欠著我也沒關係,誰讓這些事,我自己做的那麼心甘情願呢。

長期被關在黑牢裡,讓我對時間的概念有點模糊,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給陌溪喂點血喝,然而我愁還沒來得及發,事情便在突然之間有了轉機。

適時,陌溪正闔眼睡著,我趴在牢房欄杆間伸手去摸他的臉,正調戲得高興時,忽聽外面牢門「咔」的一聲開啟。

陌溪已經,猛地睜開了眼,我亦是一驚,難道是那些士兵又想起來了準備來看看?

可仔細一聽,卻覺不對,今日來的這幾人腳步急迫卻不慌亂,輕盈得仿似動物。

我連忙將前些時候寫的那張白紙從牢房外搶了回來,藏在幹稻草裡。還沒來得及化真身,已有黑衣人點著火把走到了我這方牢籠之前。

四人均是一襲黑衣蒙面,待見到我時,他們均有幾分吃驚:「從未曾聞地牢中還關著一人!」

對方身份不明,我決定暫時沉默。

「師弟!」有人忽然驚撥出聲,四人登時往旁邊跑去。

看見他們,陌溪眼中驀地一亮。有人拽了拽扣在牢門上的鎖,道,「是精鋼九曲鎖。」一人蹲下,自袖裡摸出一根極細的針開始解鎖。另有兩人自覺的走到外面去看守。

僅餘一人留在牢門邊,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陌溪,又看了看我:「你是何人?」他問我。

我還沒答,卻見陌溪費力的招了招手讓那人過去,在地上寫道:「帶她一起走。」

那人皺了皺眉,未來得及說話,便聽外面放哨的兩人催道:「快些。」陌溪又在地上寫了些什麼,寫得太快,離得遠的我看不清,只聽那人道:「你這是瘋了!我只是奉師父之命,來救你的。」

陌溪拽住那人不放手。

外面催促聲更急。

「好了。」便在這時,忽聽「嘩啦」一聲,鐵鎖掉在地上,解鎖的黑衣人行至陌溪身邊,徑直將他扛了起來。被拖到我的牢門前時,陌溪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倏地死死抓住牢門柵欄,怎麼都不鬆手。

黑衣人罵道:「現在已沒時間再救一個!你這是在找死!」

陌溪不聽,仍舊死死抓住欄杆。他望著我,眸中的神色讓我心頭酸澀得不成樣子。

「走吧陌溪。」我道,「三生以後會自己能想辦法出去的。」

黑衣人看了我一眼,拖陌溪:「走。」

陌溪還是不肯。

我走到牢門前,輕輕摸了摸他用力拽著柵欄的手,比起十年前那雙小手,他已經長得那麼大了。我望著他微微一笑:「陌溪,你相信三生嗎?」我道,「我會出去,我會去尋你,你只需好好的活著,比現在更好的活著,我就一定能尋到你,到時候,你且記得要報答我。」

他瞪大眼看我,我一根一根的掰開他的手指。

他倏地開始拼命掙扎,外面兩人催促之聲越發急了。我厲聲道:「把他打暈拖走。」

陌溪不敢置信的看我。另外兩名黑衣人仿似被我聲音一驚,解鎖那人卻反應更快一些,他回過神來,一記手刀砍在陌溪後頸之上,陌溪的身子一軟,被他背了起來。

我立於牢門前,看他將陌溪扛了出去。

我那麼不容易等到的陌溪,那麼不容易救回的陌溪……卻要又一次這樣無可奈何的看著他離開。

但又什麼辦法呢,沒有什麼比陌溪的生命重要。

另一黑衣人跟著走了兩步,離去前,腳步微微一頓,側頭對我道:「……抱歉。」

「沒事。」我大度的擺了擺手,「只要你們師兄幾個不要覬覦陌溪美色,不要偷偷佔他便宜。好好護著他逃出去,我便不會嫌棄你們沒本事救不了我的。」

黑衣人嘴角一動,什麼也沒再說,快步出了牢門。

我退了幾步,像陌溪沒來之前那樣,倚這冷硬的石牆坐下。

他們走時未將牢房的大門關上,外面的寒風和著梅花香呼呼的往裡灌。吹熄了僅有的那根插在牆上的火把。

我閉上眼,用盡全力的去聽外面的動靜,人聲,腳步聲,刀劍聲,都漸行漸遠了。大門不知被誰關上,沉重的一聲響,將所有動靜都斬斷。終於,這裡又只獨留我一人。

不過,慶幸的是,雖然不知多久才能出去,多久才能再遇見陌溪,但好歹,他的生命中,又有一段經歷,是與我一起度過的了,雖不至於刻骨銘心,但好歹也算……

難以忘卻。

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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