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劉掌櫃老實,最是好欺負,遇到橫蠻的顧客不管自己是對是錯,總是一個勁兒的給對方賠不是。

我眉頭一皺,對陌溪道:「你先呆在這兒。等我處理完了一起回去。」

陌溪不安的想拉住我,我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頭,走了過去。

看見來人,我挑了挑眉,這橫行京城的關三少今日竟然挑中了我這小酒館撒潑,當真是奇事一件。關三少他爹乃是朝廷一品大員,姐姐又入宮當了皇妃,一家人皇寵正盛,平日裡誰見了他們都得禮讓三分。

這關家三少的品性更是出了名的爛得掉渣,每日正事不做,最愛出現在各種聲色場所,愛女色,愛金銀,愛喝酒,一個十足的紈絝子弟。

這麼一個傳說中的人突然出現在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店,著實讓我驚了一驚。

劉掌櫃還在給他道歉,我扶住劉掌櫃,對關三少道:「本店今日沒有白酒,公子非要喝,前面大街轉角處有好幾家大酒樓。」

關三少見了我,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猥瑣的眼神看得我只想將他眼睛挖掉。他摸了摸下巴,笑道:「剛才來的路上,聽聞這酒館的老闆娘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帶著個兒子,但是一點不顯老,還長得十分漂亮,少爺我本還不信……原來這傳言還真的不錯,確實是個美妙的人兒。」

我淡淡道:「算是對了一半。」

他見我不氣不惱一時也忘了怎麼接話,等回過神來,他臉上的笑越發淫蕩起來,一邊向我走來,一邊動手要抓我:「哈哈!他們還忘了說,這家小娘子還是個寂寞極了的小蕩婦!今日就讓爺來疼愛疼愛你可好?」

我看著他越靠越近,心裡正在琢磨是先割了他的舌頭還是先挖了他的眼,又或者直接閹了他,將他的小弟弟掛到城樓上,既為天下女性做了貢獻,又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

突然,一個小小的人影猛的衝了過來,將他狠狠的推倒在地。

我還在愣神,又是一個酒壺砸在了關三少的身上,潑了他一身的黃酒。

場面一時寂靜。

陌溪似乎還不解氣,到櫃檯後面,找了張紙寫了個大大的「滾」字,又扔在了他身上。

除了上次在地府中他對著我砸火球,我還沒見過他什麼時候發過這麼大的火。可能他也曾發過這樣大的火,不過是因為那時他是個成人,心智成熟,懂得忍耐,而現在只是個孩子,有火就直接爆發了出來。

我瞥見周圍看熱鬧的人迅速散去,劉掌櫃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店裡的夥計們也都白了臉,我想大家都是知道這霸王的報復手段的。

可是他們怕,我卻不怕。

我剛想誇陌溪兩句,陌溪卻拉下我的身子,抱住我,一遍一遍輕輕拍著我的背,似乎在安慰我,讓我不要害怕,似乎在說「沒關係,三生,沒關係,陌溪會保護你。」

我哭笑不得之餘,又生出了許多的感動。正摟著他激動地一顫一顫的,忽然看見被他推倒的關三少爬了起來,手中捏著酒壺的碎片就往陌溪頭上拍去。

一時,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想無論如何誰都不能傷了我的陌溪,當下將他的頭往懷中一摁,自己頂了上去。只覺一股尖銳的刺痛拍在我頭頂之上。即便我是石頭化的靈,也被這猛的一下拍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了好一陣。

陌溪在我懷裡嚇呆了,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著我額頭上慢慢滑下的溫熱而粘膩的血液,滿眼的驚詫惶恐。

我道:「陌溪別怕。」

他臉色白成一片。

關三少在旁邊嚷嚷著頭痛,說要殺了我與陌溪,將我們的頭割下來,給他補償。

我心中怒火熾熱,動了殺意。

千多年來,我還沒被如此對待過,這關家三少著實是開了個先河。我現在只想將三少的小弟弟給剪下來,爆炒一頓,讓他自己吃掉,看看他自己是能不能再長一個出來,補償補償!

閻王不讓我在人間殺人,可是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實在太多。

我眼中怒意凝結,指尖陰氣攢動,他若再向前走一步,我便可直接廢掉他的命根。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猛地拽住關三少的胳膊,將他拖得一個踉蹌,狼狽摔倒在地。那人似又不解氣的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腳,罵道:「光天化日,竟然有如此敗類橫行霸道!」

我聽著這聲音覺得熟悉,抹了一把血,將那人看清楚了——

白九。

我撇了撇嘴角,轉頭看陌溪,卻見他欣喜不已的模樣。我心中醋意更勝,將頭一捂,佯裝虛弱的往陌溪身上一倒,有氣無力道:「陌溪,三生好痛……」

陌溪一時慌了,緊緊的抱住我,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還沒敢哭出來。

我倚在陌溪身上,挑釁的看了眼白九。而這時他還哪有心情來與我鬥氣。

那關三少著實是個沒用的廢物,被白九踢了一腳竟直接暈了過去!與這霸王發生口角是一回事,小孩子對他動手是一回事,與他打架是一回事,把他打暈又是一回事。

白九眼神往遠處犀利的一掃,對劉掌櫃道:「今日別做生意了。」又上前來問我,「可還能走?」

我心道關三少今日被打成這樣,他爹決計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得罪了朝廷大員,對陌溪此生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現下唯有趕快逃走,在官兵找到我們之前,逃離京城,換個身份再做打算。

我不再裝柔弱,將頭上的血一擦:「皮外傷,不礙事。」

白九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回到家之後,我本想快快收拾了東西跑了再說,陌溪卻堅持要先幫我包紮傷口,死活不肯走。

這一世我從未在陌溪面前用過法術,此時自然是不敢漏了餡兒,唯有乖乖等著陌溪顫抖著手慢慢給我清理包紮傷口。

我想,關家三少再如何厲害也不過只是個世家子弟,官兵了不起明天才找得過來。

但沒想到的是,當夜官兵便尋了來。我聽到他們沉重的腳步聲,心知這絕不是普通官兵的排場。為了捉一個打了關三少的女子和小孩,這陣仗實在是大了些,我轉頭望向院子裡的白九,他揹著我,身形卻顯得蕭索。

所以當聽到院子外傳來大喝:「叛將白齊!休要做無用的抵抗!」這話時,我一點驚訝的情緒也沒有,救他的時候便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白齊,叛國的大將軍王,傳說他是不滿當朝皇帝任用貪官,施行暴政的做法,在與東蠻作戰的時候主動降了東蠻,反過來攻打朝廷,意欲推翻暴政,自己做皇帝。

這麼一個人物居然讓我們給撞上了,難怪京城戒嚴多日,更難怪官兵這麼快便尋了過來。

陌溪拽住我衣袖的手抖得厲害,我摸了摸他的頭道溫言道:「別怕。三生在。」

他卻搖了搖頭,在我手心裡寫下:「陌溪保護三生。」一雙眼在黑夜中亮得耀人。

白九拉開院門,外面皆身著黑甲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們,刀刃映著火光,刺得我眼生疼,隨著火光撲面而來的還有一股令我渾身不自在的凜然之氣。

我透過大門向遠方遙遙望去。一抬明黃色的轎子落在層層包圍計程車兵之外。

我頗為意外的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傳說中的暴君竟然如此重視白齊,捉拿犯人的時候竟然親自來了。我不由暗自嘆息,這次只怕我是想幫他也幫不了了。

冥界的靈物對皇帝身上所帶著的天生龍氣有種天生的懼怕,再是昏庸的皇帝,身上的龍氣也足以將冥界的小靈物們壓得抬不了頭。我雖不至於被壓得抬不起頭,但是身上的力量卻是被壓得丟了十之八九。

「叛將白齊!你背叛聖上,投降敵國,殘殺我天朝黎民百姓!現今還膽敢如今刺殺皇上!犯下滔天大罪……」

太監細著嗓子數落著他的罪行,白齊一聲冷喝:「廢話什麼!要抓我,來便是。」

陌溪一聽這話,身形一顫,想要出去,我靜靜的攔下他,對他搖了搖頭。

三生從來是個自私的靈物,朋友的遠近親疏劃分的清清楚楚,與白九的這點交情,還犯不著我搭上陌溪搭上自己的去救他。得罪了皇帝對陌溪此生,絕無好處。

太監一聲冷哼:「來呀!還不將賊人拿下!」有士兵立即衝上前去。

白九面色一凜,冷笑著直接擰斷了來者的胳膊,搶過他的長矛,轉手便刺穿了後來者的胸膛,笑道:「你們想抓我,怕是還差了點本事。」

看來,大將軍王驍勇善戰,武功蓋世,想來並不是虛傳。

太監不由變了臉色,往那明黃的轎子看去。只聽那方傳來兩下輕輕的擊掌聲。

我眉目一皺,感覺院子裡殺氣猛地重了起來,抬眼看去,不知何時,院牆之上皆是引弓欲發的射手們。若是平時,他們還沒爬上牆頭我便能將他們一一拍下去,但今日皇帝的出現嚴重阻礙了我的感知。

我將陌溪往懷裡一攬,手中的陰氣暗自凝聚。

白九眉目冷凝,掃了一眼包圍了整個小院計程車兵,對遠處的轎子高聲道:「不關他們的事,我與你走,放了他們。」

太監湊耳到轎子旁邊,靜靜聆聽了一會兒,一揮手,四周的弓箭手立即收了箭。

白九將手中的利矛一扔,立即有士兵拿著鐵鏈上前來將他緊緊鎖住。我望著他的背影,只有嘆息,白九啊白九,虧你還是個大將軍王,人心險惡,你怎的如此輕信他人。

即便那是皇帝。

沒等白九走出多遠,太監又是一聲高喝:「殺!」

被五六位士兵架走的白九駭然回頭,怒喝:「暴君……」他話音未落,弓箭手們已聽令發箭。無數利箭破空而來,我摟著陌溪站在院子中央,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

死,還是顯露自己的靈力。

我笑,還用選嗎?陌溪在,他還沒歷劫,我斷斷不會讓他出半點紕漏。

早就凝於掌心的陰氣收回丹田,我閉目凝神,一聲短促有力的低喝,渾身陰氣震盪開來,所有的利箭比來時更快的迅速反彈了回去。將牆頭上的官兵射得措手不及。

一時耳邊的慘叫哀鳴不斷,士兵們一一跌落牆頭,即便是沒有受傷的,此時都嚇得呆住,傻傻的望著我。

場面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我身上,我頗為不好意思的掩面嘆息:「容貌傾城,當真是我的過錯。」

「啊!妖術!」不知是誰恍然驚醒似的大吼一聲,人馬頓時嘈雜起來。

我轉頭,但見陌溪也瞪大了雙眼,震驚的望著我,我握了握陌溪微涼的小手,對著他蒼白的小臉彎唇一笑,一如往常叫他回家吃飯那般:「陌溪別怕,三生在。」

「妖怪!她是妖怪!」太監尖細的聲音磨得人耳根疼。

陌溪呆呆的看著我,我不由心尖發澀,想到前兩世慘淡的收尾,忍不住道:「陌溪別聽他們胡說,三生不是妖怪。」

而現在哪有時間給我耽擱。太監大叫著「殺了她」,四周的官兵們蠢蠢欲動。

趁他們動手前,我掐了個空隙,提起丹田之內為數不多的力量,縱身躍至白九身邊,趁眾人都未反應過來之際,一掌劈暈了抓住白九的幾個壯碩士兵,將白九的胳膊一提,又飛身躍回陌溪身邊。

不看他們驚詫的眼神,我指尖一動,白九手腕上兩指粗的鐵鏈應聲而斷,我一把將陌溪塞到白九懷裡,推了他一把:「帶陌溪走,我斷後。」

我想,白九再厲害也只是個凡人,這裡這麼多士兵,還有弓箭手,要他斷後不太保險,也不大厚道。

然而即便是隻餘了一兩層靈力,我也有滿滿的自信可以擋住在場的凡人,他們沒有法力,大不了能讓我受點皮外傷。我催著白九抱著陌溪走,他倆在,我才是真的施展不開。

白九見我方才那聲低喝便有如此威力,當下也不再問我什麼,道了聲:「保重。」抱住陌溪的腰便要逃。

陌溪卻在他懷裡猛地掙扎起來,一手拽住我的衣袖說什麼也不放開,大有死同穴的意味。我摸了摸陌溪細軟的頭髮道:「陌溪別怕,三生很厲害,你們先走一會兒,我馬上就跟上來。」

他仍是倔得不放手,滿眼的驚惶與害怕。

那方已有士兵欲攻上前來,我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陰氣澎湃而出,徑直嚇得那士兵腿一軟,跪倒在地,然而傷了一人以後,周遭計程車兵更是躁動起來。

我急得沒法,只好一狠心,一根一根的掰開他拽住我衣袖的手指。

陌溪望著我,滿眼的驚惶與不敢置信。

我不忍心看。甩開他的手,背過身子往前走了兩步,冷聲道:「走!」

陌溪不能說話,他到底是怎麼走的,我不知道。只是我手背之上他滴落的淚水滾燙得無比灼人。沒事,我想,這又不是生離死別。我與陌溪定會很快見面的。

士兵們見白九逃走,一時有些慌了,幾個膽大的衝上前來,意欲躍過我直接去追白九。

我笑了笑:「留步。」

這是溫言的勸誡。說話的同時,我指尖陰氣凝聚,手臂一揮,一條長而細,深而窄的痕跡劃過小院子,徑直將小院連著左右隔壁好幾家的小院都切割成了兩半。

線的那邊是士兵們,線的這邊是我。

我笑著,聲音中卻帶有忘川千年凝成出的煞氣:「過線者,切掉小弟弟哦。」

我以為只剩我一人,收拾了士兵再自己脫身是件非常容易的事,只用一個遁地術,馬上便可追上陌溪他們。

但,世事總是不如我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親自動手,更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昏君竟然是個狠角色。憑著內力充足的一掌,還有隨後而來的鐵網,我毫無意外的被擒住。

被拖進監牢之前,我還在想,等皇帝離遠了,我靈力一恢復便遁地逃走。

但是被拖進監牢之後我只有無力嘆息。看來對於這皇帝來說,白九實在是個很重要的人,否則為何會將我關在皇宮的地牢之中。

我猜皇帝約莫是覺得,白齊的勢力不可小估,將我關在皇宮裡,這一來能最大限度的杜絕白齊來救我,二來,能最大限度的防止我逃跑,畢竟這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比皇宮的守衛更加森嚴,三來,則是更方便對我施以刑罰,逼我供出陌溪他們的去向。只是他們不知道,這樣也陰差陽錯的將我的靈力壓制到最低。

跑不了,我便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過自己的生活。

凡人的刑具對我造不成實質的威脅,每日一頓的鞭打於我而言不過是定時撓撓癢。

只是我被這每日一撓撓得委實委屈。

他們每日都問我白齊的去向,他日後的計劃,我哪裡知道他們的去向和計劃!老老實實的答了,他們還偏偏說我不老實。

我想,以後等這些人去了冥府,我定叫小鬼們問問他們長沒長腦子,如果他們說長了,那就往死了抽。如果說沒長,就直接割了腦袋推進畜生道里。

他們不信我,我也懶得答他們話,久而久之,他們每日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來將我抽兩鞭子。再以後,就沒人來抽我了,也沒人來給我送飯了,我被關在牢籠之中,沒日沒夜的活著。他們想將我餓死,殊不知我這個石頭化的靈只要能接地氣便可以不吃不喝繼續活上好幾百年。

我在這寂寞的地牢裡閒得無事,便將自己荒廢已久的打坐調息的心法回憶了起來。

那是初初化靈的時候,我日日都要修煉的功課,乃是靈物必修基礎。這些基礎課早在百多年前我便沒有做過了,而今體內靈力被壓制得極少,別的事也沒法做,只能將基礎心法拿出來修煉梳理。

地牢極是安靜,正好讓方便我入定。

我日復一日的修煉下來,體內氣息倒還真比之前順暢了不少。若是像現在這樣潛心修煉下去,說不定再等個幾百年,我當真可以直接飛昇成仙了也未可知。

然而,這卻是不行的,我不知人世天日幾何,更不知陌溪在外面過怎麼樣了。越是在地牢呆得久了,我越是擔心他。怕他過得不好,怕他被人欺負,更怕他渡不了劫。

不知在這片黑暗之中渾渾噩噩的呆了多久,終於有一日,我忽而聽到了有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由小及大,慢慢向地牢這方而來。

我睜開眼睛,感到許久未變過的地牢氣息倏地一動,緊接著一道在死寂的環境裡顯得無比突兀的開門聲傳來,外面的寒風鑽入像是與世隔絕的地牢裡,捲來了我已許久未曾嗅到過的花香,是梅花香。

作者「九鷺非香」的其他小說

馭鮫記》《司命》《招搖》《與晉長安》《蒼蘭訣》《與鳳行(本王在此)》《與鳳行》《一時衝動,七世不祥(七時吉祥)》《馭鮫記(與君初相識)》《護心》《一時衝動,七世吉祥》《師父心塞》《魔尊》《幾回魂夢》《和離》《良緣》《姑娘威武》《忘川劫》《一時衝動,七世不祥》《馭鮫記(與君初相識原著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