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呼遺皺眉。

我問:「怎麼?」

「如此他便有半年也不能下床了。」

「哎呀!」我驚訝的捂嘴,「我下腳很重嗎?」

他轉頭看我:「你說呢?」

我摸頭,傻笑不語。

呼遺看著縮在院子角落的最後一個沒被打哭的孩子,轉身便要去抓他。我忙將呼遺拉住:「這小孩就……」別收拾了。

話還沒說完,空中突然劈下一道驚雷。我與呼遺躍身躲開,齊齊望向空中。

其實僅憑著手腕上微熱的印記,我便感知出來了來者。

陌溪,這世的重華尊者。

他見了趴在地上抱著屁股哭了一院子的孩子們,眉頭一皺。目光流轉,在我身上繞了個圈,最後落在了呼遺身上。兩人目光交接,一時讓我莫名的覺得有些寒涼。

陌溪身後急急閃過來數十道人影,是流波的長老和師父們趕到了。

長輩心疼小輩得很,聽聞一屋子的孩子們嚎哭,個個都氣得臉色鐵青發黑。轉眼看見了我和呼遺,面色又是一變,場面一時雜亂起來。

他們嘈嘈雜雜的鬧做一堆,我不甚心煩的掏了掏耳朵,對呼遺道:「唔,我說到做到,你幫我出了氣,我助你找回自由。我看你這表情就知道你不喜歡呆在這裡,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呼遺還沒答話,那方一個白鬍子老頭站了出來,指著我們喝罵道:「流波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妖物呼遺!我尊者念在往日情分饒你不死,而今你做出此等辱我流波之事,是何用意?」

我細細品味了這番話,倒會出個一二來,其一,呼遺從前與此生的陌溪是認識的。其二,呼遺或許正是被陌溪封印在千鎖塔中的。其三……依著現今陌溪如此討厭妖物的性子來看,他竟沒有殺了呼遺。有內情啊!

我抱起胳膊,在一旁閒閒看起戲來,只可惜現下沒地方可坐,也沒有喂嘴的零食讓我磕一磕,少了些風趣。

呼遺扯著嘴角冷冷一笑,道:「我並未求你們尊者放過我,永世囚禁,倒不如讓我去地府重新投胎,省得活受罪。」

我頗為贊同的點頭。

「不知感恩的妖物!」說著,他拔劍出鞘,閃身過來,作勢要殺呼遺。

我將呼遺往身後一拉,反手接了那老頭的招數。拎住呼遺的衣領,也不等他再說什麼,將他往空中一扔:「走!」

陰氣打在他後背,瞬間將他推了出去,去到那不知何方的地方……

有幾個模樣看起來很厲害的人轉身便要追,我凝氣低喝,一波狠戾的陰氣蕩了出去,壓得那幾人捂頭呻吟。我道:「你們要抓他就改日吧,今天我既然和他做了買賣,就應當是筆誠信的買賣。要保他全身而退才是。」

「妖女休要口出狂言!」

我盯著這多話的老頭露出嘚瑟的笑:「是不是狂言,你來試試呀。」我的表情將這個死板又較真的老頭氣得一抽一抽的,握著劍便要向我劈來。

此時,遠方突然傳來一聲倉惶的呼喚:「師父!師父!」一個流波弟子急急的御風而來。那弟子落地腳一軟,一個沒站穩,撲騰了一番,連著滾了好幾個跟頭終於栽到了這老頭面前。

「仙尊!師父!千、千鎖塔……千鎖塔毀了!」

眾人驚得一怔。

我淡定的挑了挑眉,目光只這群道士們變幻得幾近詭異的面容中掃了一圈,但見他們最後都將驚駭的眼神挪到了我的身上。我眨巴眨巴眼睛,聳肩道:「唔,我不曾想那什麼塔這麼不經收拾,輕輕的鼓搗了幾下……」他們越發詫然的眼神看得我心慌,最後只得摸著頭傻笑,「哈哈,它就變成一團團粉在湖中飄散開了,啊哈哈哈哈……」

他們一個氣得比一個厲害。但卻不見我動,連要逃跑的意思也沒有,流波的這群老頭不由犯了難,他們不知該如何處置我,關也關不住,打也打不過,愁得直跺腳。

其實我一直沒有逃離流波的打算,即使是放了狼妖,毀了千鎖塔,連帶揍哭了他們這一群小道士,我也沒打算逃的。

我想,即便這一世的陌溪不那麼討我的喜歡,但我也斷不能讓他落到了別人的手裡。至少要讓我守著他的清白,守完這一生。或者是讓我在這一生裡毀了他的清白,演一齣聰慧痴情女強取豪奪禁慾清修男的虐戀故事。

我這邊正在腦裡把故事補得繪聲繪色,那方的我家陌溪終是在一番斟酌之後,非常有魄力的說了一句:「關至我寢殿之後。由我親自看管。」

在眾人猶疑不定時我第一個點頭說好,惹得陌溪劍眉一蹙,目帶懷疑的又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一想到此後能與他住進同一間院子裡,便大度的不想與他計較他此時的態度了。

流波是當今修道界的聖地,而重華尊者又是流波的頭,他的寢殿自然是不會差到哪裡去了的。

但是當我被帶到他的寢殿之時,將他寢殿後的這一方小院一打量,登時眼眶一紅,感動得險些落下淚來。

他雄偉的寢殿之後竟然是一塊與整個流波有些格格不入的清幽梅園。此時人界正值初夏,是萬物茂盛生長的時節,但是在陌溪這梅園之中卻仍舊覆滿了白雪,紅梅開得正豔,香氣溢了十里,一看便是被人施了術的。

「這……這花……」我聲音微微顫抖。

重華的寢殿是不允許閒雜人等進來的,所以此時便只剩我與他兩人。他見了滿園的梅,神色比早前柔軟了許多。心情頗好的回答我:「為數不多的喜愛之物罷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散掉眼中的水汽。

陌溪,陌溪,你即便是喝過了孟婆湯,也沒忘了晴雪暗香,也還記得幽靜梅苑嗎……

你心裡是……記得我的啊。

此梅苑被重華施圈禁之術,圈禁了此方地界的時間空間,保得梅花永遠都停留在冬日裡最美的那一刻,也讓踏入的人無法再出去。這是一個牢籠,一步踏入,便是他的籠中之物。

但是被陌溪圈禁,三生心甘情願。

見我踏入他的法術中,重華沒再多言,淡漠的轉身離開。我望著他的背影,伸手輕輕觸碰著紅梅之上的白雪,冰涼的雪卻灼熱了我的心房,讓我不得不再一次確定了這當真是情劫。

三生石,石頭的情劫……

被圈禁了幾日,我的日子過得不甚無聊,再美麗的一片景色,看個兩三天也足夠我膩味的了。我琢磨著央重華給我送點話本子進來,供我消遣消遣,但是連著在結界邊徘徊了幾天也沒見到陌溪的影子,我心失望至極,至極失望。

每天便趴在結界邊,畫著圈圈,要死不活的喚著陌溪的名字,自然,我此時喚的是這個叫做重華的名字。

但是,任由我鍥而不捨的聲聲呼喚,他仍是沒有出現在我的視野之中。

倒是在我放棄呼喚他後,沒有幾日,他卻出現了。

彼時我正在學著古人融雪泡茶。自然,我這裡是沒什麼茶的,所以我砍了一樹梅花,用樹枝當柴,將梅花給煮了,看看這麼多梅花能不能熬出鍋粥來。

我這方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再砍一株梅花時,重華一臉青黑的出現了。

我燦爛一笑,對他揮了揮手。

他疾步跨至我身邊,掃了眼被我連根拔掉的那株梅樹道:「煮梅?」

我眨巴著眼,歡樂一笑:「尊者可覺得這是雅事一樁?」

他冷哼:「焚琴煮鶴在你眼中也是雅事?」

我正色道:「這得看那琴用的是什麼木,好的木頭烤出來的肉自然是香的。這鶴也不能太老。老了殺起來也不大雅觀。」

他嘴角一動,冷漠的臉有一角似已崩塌,他穩住情緒,聲色比先前更冷三分:「不許再動我的梅。」

我搖頭,理直氣壯道:「不行。」見他臉色難看得要發怒,我解釋道,「若不是我閒,實在閒得無聊透頂了,我怎會來砍你的梅?所以殺死你梅花的最終兇手是我的無聊,若是我不無聊了,自然不會理會你的梅花,而且先前我在那結界邊嚎瞭如此多日,你都不曾理會我,逼我做出今日之舉的是你。你若不想我動你的梅……」

「你待如何?」

「你得給我話本。最新的話本,還有瓜子和清茶。」

「流波從不伺候人。」撂下話,他轉身就走。

我涼涼道:「這梅花不肯長,能成這副規模得長了不少年吧,得來不易啊,我會盡量提你節約一點的,一天砍一棵,保證棵棵都物盡其用,絕不浪費。」

那邊離開的身影微微一頓。

翌日,我一覺醒來,地上便扔了不少話本。

我翻著這些故事,捂著嘴偷笑。陌溪啊陌溪,今生你就是個傲嬌!

有了話本的陪伴,我的日子要好過多了,左右在地府也是過這樣頹廢糜爛的日子。我還不如在這裡一邊守著陌溪,一邊伴著晴雪暗香,樂得自在逍遙。

可這逍遙的日子總是難免混進一點奇怪的東西來。

是日,天氣不大好,我在小院裡溜了一圈,擾了重華幾聲,如往常一樣沒人搭理,我正打算回房躺著,忽見結界外西邊的天上飛過來一個人,我細細一打量,這可不正是前些日子遇到的漂亮道姑青靈麼,她這可是除妖回來了?

我這方尚為猜完,便見那道姑去勢一改,徑直向我這處梅林撞來。

陌溪這圈禁之術可沒有分別妖魔鬼怪的功能,但凡不經主人允許私自闖來的,除非是法力強大得能將這結界撞毀,否則必定被擋在結界外面,以道姑這速度摔下來,無異於一頭栽到青石板路上,必定當場摔成肉醬。我忙拍著結界大喊:「哎!你流波的道姑要摔死了!哎!陌溪!」

我這後兩字剛一齣口,忽見主殿內一道白光箭似的直直衝向天際,將那道姑一接,身姿瀟灑的落了下來。

看樣子是落在結界裡的,目測應當離我那小屋挺近,我小步跑了過去,還沒靠近便聽見那道姑嘔血的聲音。我探近了一看,只見道姑緊緊拽著重華的袖子,而重華一邊替道姑把脈一邊冷聲問:「青靈,何人傷你?」

青靈道姑只艱難的吐出「靈玉山」三字,而後便一口血湧出來,堵住了她的嘴,她沒喘上氣,被自己的血嗆暈了過去。

重華忙扣住她的手腕,將體內仙氣源源不斷的往道姑身體裡送。然而越送他的臉色便越是蒼白,那道姑嘔的血也越多。

我閒閒道:「你再不撒手便當真要害死她了。」

重華也察覺到了異樣,我話音剛落,他的氣息便收了回去。

他前段時間才受了傷,估計不大能經得住折騰,這一會兒功夫以讓他額上生了冷汗,我貼心的將青靈道姑身上尚還算乾淨的衣服撕下來一塊遞給他:「擦擦汗。」

重華調整了一番內息,睜眼瞥了我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將道姑打橫抱起便要往外走。我也不追,只坐在雪地上道:「她受的傷,你們道士治不了的。」

重華腳步一頓,回頭看我:「你如何知道?」

「看你方才為她治傷便知道啦。」我招了招手,「你將她放下,我能治她的傷,唔,或者說,我能解她的毒和咒。」

重華蹙眉,仍舊放不下心中對我這「其心必異」的傢伙的戒備,對於他這樣的態度我雖不大高興,但因著是陌溪,這些不高興我便也通通忍了下去:

「我之前見過這道姑一次,膚白貌美,氣色紅潤,身體極佳,這三點她雖及不上我,但在這人世間也算個佼佼者了。可她如今印堂發黑,雙頰凹陷,膚色暗黃泛烏,這一看便是體內有毒的徵兆。再者,你助她調理內息時,自身亦是受到影響,可見她這傷是會過渡到他人身上的。而法力這種東西一旦傷了誰,是斷不會從一人身上過渡去傷害第二人的,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毒了。最後,我瞧她呼吸紊亂,吐出白氣寒且陰冷,嘔出的血略帶黑點,以我所見,這當是陰瘴之毒。」

重華眸中的戒備稍稍隱去了些許,想來是信了幾分我的話。

我拍了拍身前的雪地,讓重華將道姑放下:「你說,這來自幽冥地府的毒,你們流波道士能解嗎?」

其實這陰瘴之毒滿地府都是,空氣裡飄著,忘川河裡淌著。只不過到地府的,不是鬼魂便是神仙,這些瘴毒對他們都沒什麼影響。而常年生活其中的靈物鬼差更是練就了一副在陰氣瘴氣中提高修為的本事,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在熟悉不過的氣息了。

是以,這道姑一落下來我便看出其中倪端了,說這麼大一堆話給重華聽,不過是想顯擺顯擺自己的學識淵博,以讓他對我刮目相看繼而傾心以待罷了。

「另外你瞅瞅她的額頭,那看起來像被蚊子叮了個包的紅點裡,可是有咒印呀?若我沒看錯,這應當是讓人記憶混亂的咒術,這個妖怪,看來不想讓別人知道道姑經歷的事呢。」

重華將青靈的額頭細細一看:「你還識得咒術?」

「前些天你抱給我的那堆話本子裡面恰巧有一本關於咒術的書。我閒來無事,便翻來一同看了,奈何領悟力是一等一的好,將那裡面的東西學了個大半了。」

這後半句自然也是自誇的話。我先前在冥府便學過了一點咒術基礎,只是沒常用,該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前些天在重華抱來的那堆話本子裡翻出了一本關於咒術的書通篇看了看,只能算是溫習了一遍舊知識。若真要論「學了個大半」只怕還差那麼一點……

不過好在這個道姑現在中的只是較低階的咒術,以我之能,大概還是能解的……吧?

重華皺眉問我:「你知曉如何替她解咒驅毒?」

「自是知曉的。」我奇怪,「你身為流波仙尊,卻未學咒術?」

他皺眉:「我修習的是仙家心法劍術。」

言下之意卻是有點看不起咒術的樣子,我撇嘴,不以為然,沒再接他的話。

場景一時靜默。

青靈道姑在我倆之間抽搐著四肢不停的嘔著黑血。

重華約莫是在等著我自覺自願的去治療青靈道姑。但我為何要自覺自願的去救她呢,我希望這一世的陌溪能放下他的姿態來拜託我。

終於,在刺鼻的血腥味下,重華眉頭皺得死緊的主動開口與我談條件了:「你要如何才肯治她?」

這句話當真問得太好了。

「我要你成為我的人呀。」

重華眉頭一蹙,厲聲喝道:「荒唐!」

唔,果然這個要求還是太激進了麼,我沉思了一會兒,忍痛退了一步:「那你就親親我吧。」

重華唇角一動,我見他臉色越來越黑,一副要撕破和平談判的模樣,於是我又忙退了一步:「好吧好吧,那這事今日便緩緩,你且記著你欠我一件事變成,我先幫她將毒解了,這樣吐下去,怕是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我將掌心貼在道姑額頭,她身上那點陰瘴之氣還不夠我拿來玩的,一轉手便將她身體裡的毒氣全吸了出來自己消化掉了:「好了。」

重華略詫異的望我:「這便好了?」

我點頭:「好了,毒好解,可這咒現在解不了。」

「為何?」

我解釋道:「解咒講究,得需要施術者身上一物,作為引子方可進行,咱們還得一起去她方才說的那什麼靈玉山找到施術者才行。」

重華眉頭一皺:「一起?」這語調與他當初地府時給我下‘五十年不得出冥府’的禁令時一樣嫌棄,「我去便是。」言罷,他將青靈道姑打橫抱起,抬腳便往結界外走。

我連忙跟上:「為何不讓我去!」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只冷冷道:「圈禁之術不會因我不在而減弱,流波弟子也並非無能之輩,你若想趁此逃……」

「我不逃,我與你一同去收妖。」我徑直打斷他的話,賣力推薦自己,「你瞅,這道姑又中毒又中咒的,可見傷她那人極是厲害,你帶上我,我能解毒又會解咒,簡直是收妖小能手,你帶上我事半功倍。」

「除妖乃是我流波應盡之責,不用假借其他妖物之手。」他腳步未停,我心急的一把將他腰帶拽住。

說實話,我委實憂心陌溪現在的身手鬥不過那妖怪,會施咒不奇怪,奇怪的是在人世間能驅使陰瘴之氣,想想便知那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我雖不怕陌溪死,可我卻怕他受傷,怕他疼,怕他被欺負。

可我拽住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重華腳步猛的一頓,他回過頭,目光極為冷冽,一道仙氣狠戾的拍在我的手上,「放肆!」

他這道仙氣打得用力,徑直讓我手背紅了一大塊,極是疼痛,但他眼中的寒光就像劍,扎得我心窩子更疼。一時間,我心裡想好的那些話皆在喉間消散,全然不知自己的手該放哪兒,甚至惶恐得連做什麼表情都不知道。

這一世的陌溪,他是這麼討厭我啊。

他是……

對我一點憐惜也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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