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兵典上青畫重傷,不祥之說在民間悄悄滋長著。攝政王墨雲曄的名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損害,民間傳聞聖人一般的攝政王墨雲曄實乃國之禍害的說法在墨軒特地的培植之下漸漸濃重起來。再加上之前的種種亂事,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第一次出現了舉棋不定的局面。
一切正按照青畫預想的那樣慢慢發展著,墨雲曄正一點一滴地被她褪去光鮮的外衣。打破這一切的是老天爺的另一場安排——西南大水。
朱墨的西南雖然臨近大海,卻向來是個風調雨順百姓富足的地方。百姓安居樂業,小橋流水風光無數,被世人視作是世外桃源。幾百年來,無一處水災,無一處旱災,無一處蝗災,是個福地。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會突如其來這麼一場天災,這次水災來勢之洶湧,讓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人心惶惶。民間有傳言,說是奪天思慕不僅僅是驗兵,更是祭天,驗兵典上的祭天儀式染了血惹怒了老天,才降下這一場天災。一時間,聲討無數,民心大亂。
即使墨軒不細說,青畫也瞭然,越是天災大亂,越是人心為上。成,則收人心,敗,則人心盡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墨雲曄和墨軒要搶的,正是這一個民心。賑災,這兩個字,重如泰山。
水災後的第三日,青畫被傳召到了御書房內,第一眼見著的就是書閒。她手裡拿著幾個荔枝,纖白的手襯得荔枝越發鮮豔,恰若她眉間的一點硃砂。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青畫永遠都想象不出,此時此刻這個傾倒眾生巧言嬌笑的會是那個連開口都會羞澀地拉著她衣襬的書閒,那個她認識了六年的冷宮皇女,弱質女流。她現在的樣子……已經十足是個得寵的魅妃模樣,在她的臉上已經再也尋不著一絲過去的痕跡。她甚至,沒有睜眼瞧上青畫一眼。
想容很靜默地俯身在案旁,提筆正寫著什麼。聽見聲響,她的目光淡淡地劃過書閒,落到青畫身上帶了點笑意,「畫兒妹妹來了。」
「朕希望,郡主可以為我朱墨行這個方便。」墨軒如是道。
「我並不能代表陛下。」青畫皺眉,她不明白,假如墨軒要抓取人心,為什麼要選她?她只是個鄰國的外使,讓她出面……絕對是個不尷不尬的存在。
墨軒笑道:「我朱墨向來信奉神明,百姓皆以為這次天災是祭天染血的緣故,郡主與墨雲曄是最為妥當的。」
青畫皺眉問他:「你想怎麼做?」
「朕不會讓你獨行,更不會讓你與墨雲曄同行。」墨軒提筆在案上一勾,抬頭笑了,「朕只需要你在內。」
青畫越發迷惑不解,但是墨軒卻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他朝想容微微一笑,從她手裡接過了方才她一直在寫的金絲錦緞,拿過國印在上頭結結實實地蓋了個印,交給了身旁候著的太監。太監領了旨,又畢恭畢敬地遞給了青畫。
青畫迷惑著接過了金絲錦緞,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開啟了它:錦緞上寫著一些冠冕堂皇的虛話,只有只有一句是實在的——恣以青畫為懷仁使,應天而設懷仁閣,攜柳葉,溫琴,顧莘三人領國庫十萬金,以慰蒼生。
「懷仁閣?」青畫疑惑道。
墨軒苦笑,「是個虛名頭,不過百姓卻不知。柳葉,溫琴,顧莘是被墨雲曄撤離的三個朝廷官員,猶如被棄的棋子,總得找個最好的時候再放回棋盤。雖說現在武臣更迭,大局卻依舊是在墨雲曄手上。」
「所以你想以退為進?」青畫恍然,設立一個沒有實權的虛名頭也許是他唯一能在自己的能力之內在朝政上做出的最大變動。恐怕這一次的武臣更迭讓這個年輕的皇帝瞭解了自己和攝政王的差距,他開始走另一條以退為進的道路。兵力上勢力上他不及墨雲曄,他就想用民心捆綁,讓墨雲曄沒辦法「合理弒君」吧。
設立懷仁閣,貌似頑童天真的家家酒一般的折騰,卻也未必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是……還是太過兒戲了點。
「我是女子。」自古就沒有女子為官的禮法,他這樣的折騰未免荒唐。
「那便稱‘懷仁使’亦或‘懷仁閣主’。」墨軒輕輕叩打著桌面,冷笑道,「不過是個虛名,郡主大可當做是唱出戲,朝中想必也不會有人與朕計較。女子為臣,朕就是要一個荒唐!看看墨雲曄究竟現在敢不敢廢我這徒有虛名的皇帝。」
「陛下……」
「墨雲曄少了幾個左膀右臂,如今正是他手下排程最繁雜的時候,我們唯有這時候趁亂行事,才有必勝的把握。郡主肯答應朕的這個不情之請麼?」
「誰的主意?」青畫終究是鬆了口。
墨軒斂眉笑,抬眼一瞥,「賢妃。」
西南之行已經是不可能再有變更,也沒有拖延的時間。青畫思量許久,終究是妥協答應了墨軒的請求。一來是因為這計劃雖然荒唐,但總歸是透著點說不出的微妙,二來朱墨好歹是她故土,百姓流離失所畢竟不是她能冷眼旁觀的。她只在閒庭宮逗留了一日收拾些日常的物件,第二日就踏上了去西南的馬車,卻沒想到,遇上一個攔路的。
青持。
他難道帶了三兩個隨從,如松柏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黎明的官道上。直到馬車的聲響撕破寂靜,他才緩緩抬起頭盯著車上的人沉默不語。
青畫掀開車簾下了馬車,猶豫著看著臉色有恙的青持,沉默半晌才道:「青持,我給你留了書信。」昨日匆忙,她來不及去告知他賑災的事,只要寫了封信託了青持那邊的丫環,沒想到他來得如此之快。
「我要回青雲。」良久,青持澀然道。
青畫詫異,「回去?」
青持沉悶地埋首,言語中帶了一絲顫意,「父皇,病重。」
青畫陡然吸了口氣,握緊了拳頭——老皇帝病重意味著什麼,她當然知道。宮闈之中所有的爭鬥都將提到最高點,該上天的該入地的該見血的,所有人都是提了性命賭這一場……青持是三皇子,他上有二哥下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無論哪個有心,成敗都是在這一舉。如果不利,那生死也在此一舉。
「我……」青畫想開口,我要不要和你回去?可是……青持的臉色僵硬,不知在隱忍著些什麼。她心上有些澀,咬咬牙開了口,「青持,我和你一起……」
「錦兒,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二皇子心術不正。」
「好。」青持微笑起來,一點一點的笑意滿滿爬上他的眼角。
青畫惶然,「青持……」
「好。」
他笑得出來,她卻笑不出來,天色尚早,風還有些涼,青畫知道自己起了一身的戰慄。她低嘆,合了眼上前,輕輕抬起手環抱那微涼的身軀。
青持一動不動。
這不是第一個擁抱,卻是她第一次懷著疼惜去靠近那個悶聲不響的悶葫蘆。
青畫聞見青草香,帶著一點兒露珠的潮意。他沒有喘氣,沒有呼吸,只留下心跳聲還依稀入她的耳。青畫想笑,奈何於情於理都不合,只好在他胸前低了頭悶聲道:「你遲早把自己憋死。」
居然,連換氣都沒有。
良久,依舊沒有。
「不會。」末了,是青持沉寂的聲音。他居然真的乖乖答了,有些笨拙。
青畫哭笑不得,不得已鬆開了手。
日出,朝陽跳躍著落到他的眼裡,一動不動了。時候已經不早,青畫卻在原地泛起了踟躕,到最後卻是青持親自送她上了馬車。她甚至連一聲道別都沒有——不需要,青持這樣講,而後起身上馬,飛奔而去。
青畫坐在馬車上一路向西南,忽然瞭然他這番究竟是來做什麼。他不是來邀她一起回青雲,他甚至是來阻止她回青雲的!老皇帝病危,他這太子少小離家,為一個外人守陵一年,更把朝政擱在一邊,委實不是個好太子,所以並不得民心。他這些年毫無太子模樣,即便有老皇帝詔書,他也不一定真能登上那個萬人跪拜的座位。可是他身為太子,假如不能登上那位置,那等待他的……
所以,他問她,你怎麼想?而她答的是:二皇子心術不正。
他是問她要不要一起拋權灑利放棄榮華富貴不再回國留得一生安穩,而她答的是:我要你登上九寶。
他說,好。
青畫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因為馬車外頭是柳葉,馬車後面還有溫琴和顧莘的馬車緊緊相隨,還有幾乎傾盡墨軒親信的數十侍衛。她不能。
西南之行是賑災,越往西南越是荒涼。本來富饒的一片寶地成了一片荒蕪的沼澤,依稀還有良田房屋的殘骸留在原地,越發悽清。受災的百姓從西陵郡到南都,一路上三三兩兩衣著破爛。道上的千年古樹不知道被人連根拔起了多少棵,歪歪斜斜躺倒在低窪的地方,半棵水中,半棵澤上。
青畫能做的其實不多,十萬金從沿途未受災的地方買了許多的粗布衣衫和乾燥的饅頭,馬車隊能運的東西並不能夠與墨雲曄麾下的賑災軍比,所以她自作主張用大部分用來買了藥材。大水過後,最恐怖的不少流離失所,而是瘟疫。她能做的只有竭盡所能地控制最初的傷寒發熱,最大程度地降低瘟疫大範圍擴大的可能性。
然而要杜絕,卻是不可能的。人人都知道,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一說出來,亂的不僅僅是災民,還包括深入災區的所有人。
過了西陵郡,青畫一行已經不能坐馬車,只能改坐船了。江南寶地已經成了一片沼澤,七分水三分地。這三分地是往常的山丘,山丘上頭還蝸居著死裡逃生的災民。水不算深,所以船也不能太大。青畫乘船在水上行路的第三日,遇見了她最不想遇見的人。
「郡主,可有閒暇陪在下喝杯酒?」尹歡一身便裝站在對面船上。船上究竟是什麼人已經再明顯不過。
在溫琴和顧莘憤憤不平的目光中,青畫終究是上了對頭的船。
船裡放了一張紅木桌,桌旁坐著個人,他低著頭,如墨的長髮掩去了他的神情。他很靜,如同擺設一樣坐在船艙最角落裡,聽到聲響也不曾抬頭觀望。倒是尹歡,見著青畫掀簾而入,他的笑帶了幾分森森然,「郡主,好久不見,可安好?」
坐在船艙裡的另一個人青畫當然認識,墨雲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嶺南,更不知道這次的相遇是巧合還是陷阱。他不動,她也不敢;他不開口,她就只能移開視線回了尹歡一個笑,「託尹大人福,我這些天一切安好。」
「郡主,尹歡其實一直想問,上次郡主從寒舍掏走的那冊子可看完了?」尹歡的眼角透著一點點光,狡黠無比,「久了我不好向上頭交代。」
青畫一愣,釋懷地笑了,「還沒,過些日子你可好?」那冊子當初是青持從他府上偷來的,她想過墨雲曄會幫他查出是誰拿的,卻沒想到他會挑開了講,如今一切敞開了,反倒自在了。尹歡這人,性子是刁了些,骨子裡卻是個瀟灑個性,這一點頗得她心。
尹歡聽了眉開眼笑,笑眯眯斟了一杯酒道:「郡主真是坦率。」
她笑道:「尹大人也很爽快。」
船艙中的紅木桌上擺著幾個不同的酒壺和幾個杯盞,酒壺有紅銅的,有白玉的,還有幾個看似翡翠的,每個都是精巧無比。杯盞則是一律用的白玉,雅緻得很。除了酒壺與杯盞,桌上還放著幾個糕點,玲瓏剔透五顏六色,沁人的芳香夾帶在酒香裡,平添了不少滋味。
青畫對酒不大懂行,但卻是不怎麼容易醉的脾氣。白玉杯很小,只有兩個指頭一般大小。所以當尹歡拿過翡翠的酒壺替她斟上一杯酒的時候她只稍稍遲疑辨了辨有沒有毒就一飲而盡。只是她沒想到那酒很烈,喝在口中就像是火燒一樣,從舌尖一直到了喉嚨底——幾乎是同時,她嗆得眼淚都溢了出來,兩眼發紅,有苦說不出。
逐英散。咳嗽之餘,青畫在心裡狠狠咒了一遍這酒名,咬咬牙強挨著撐過了酒勁兒。
「郡主請。」尹歡莞爾一笑,又換了個白玉的酒壺斟上第二杯。
尹歡低眉笑,「我還以為只有朱墨的女兒家才喜歡醉嫣然,原來郡主也喜歡。」
「好酒自然香遠。」
「郡主有所不知,」尹歡眯眼,手指輕輕叩了扣酒壺,笑了,「這酒,本不該留到現在的,只是啊,那時候我正巧想開壇喝了,結果有個瘋子不讓,威脅我說要是膽敢喝了就有辦法停我三年俸祿。這才——留得給郡主。」
尹歡的聲音總是透著股江南的呢喃調兒,帶著一絲潤滑,三分繾綣七分閒適。他緩緩道來,狡黠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手裡的白玉酒壺一般。
青畫突然有些冷,不知道是起了風還是因為一直沉默在角落裡悶不吭聲的那個人的緣故。尹歡口中的瘋子是誰她大約也猜得到,只是……猜不透,也不想猜。她扯了一抹笑,舉杯一飲而盡,「時候不早,敘舊酒也喝過了,我還有幾個病人要救治,尹大人,墨王爺,相遇不巧,青畫只能告辭了。」
「郡主……」尹歡似乎是急了,回頭匆匆望了一直沉默的墨雲曄一眼,神色莫名。
時候的確還早,青畫卻不想再多留一刻鐘。她眼睜睜看著一直低著頭沒有任何動作的墨雲曄緩緩抬了眼。他的目光終究是落到了她的身上,如冬日流水,清寒中帶著一絲波瀾。在幾乎是窒息的船艙裡,他似乎是略略沉吟,絳紫的袖擺劃了個不算流暢的弧度,落到了紅木桌上——他從尹歡手裡拿過了白玉的酒壺,默默替自己面前的酒杯斟了杯酒。
白玉杯被遞到了青畫面前。執杯的手骨骼修長,纖瘦。手的主人眼色如水,不見底。
「醉嫣然。」
「多謝王爺好意,告辭。」
青畫的匆匆離去沒有在船艙裡激起一絲聲響,自然也沒有人挽留。只是本就不大的船艙裡霎時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良久,尹歡才輕笑一聲推開船艙的窗戶——三丈陽光跳躍到紅木桌上。桌邊的的絳紫身影還手執白玉杯一動不動,靜得如同死物。只有躍動的陽光落到他的一抹衣襬上,耀眼萬分。
尹歡嘲諷地笑,「雲曄,你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船艙悶熱起來,寂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雲曄?」
頃刻間,白玉杯子被狠狠砸在了船舷上,碎了,幾瓣碎片跌落到水中,發出「噗通」的聲響。
尹歡收斂了笑意,盯著罕見的失態的墨雲曄,眼裡露出幾分詫異:「雲曄,你對她……」
這聲響不大,青畫已經上了小船去對面,聽見聲響再回頭時她只見著那精緻的大船窗欞邊衣襬絳紫的衣袖和幾縷長髮。
柳葉見青畫上船,匆匆道:「郡主,剛才侍衛從水裡救上來個暈迷的女子……」
「什麼?」
西南水患源頭是朱墨的河流決堤,他們此番為了方便行路才走了河道,災民多半是在山上或者遠些的沼澤上,這茫茫大水裡哪來的人呢?青畫懷著滿心的疑惑,跟著柳葉進了船艙。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初見那個救上來的災民,她還是結結實實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個……活物,只能這麼形容,因為那人渾身上下已經看不見一點完好的皮膚,只有纖瘦的體型依稀可以讓人辨別出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她身上的傷不是皮肉的毛病,而是血淋淋的刀傷。
「怎麼回事?」青畫皺起眉頭問女孩身邊的溫琴。
話音未落,女孩陡然間睜開了眼——她僵硬著打量了四周一會兒,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爬到青畫腳邊抓住她的衣襬,滿眼的驚恐。她的臉上也密密麻麻布滿了刀疤,整張臉皮開肉裂,血淋淋的傷口已經被水浸得發了白,異常的猙獰。
青畫被嚇了一跳,在女孩又驚又懼的目光中蹲下了身輕聲問她:「你……怎麼受的傷?」
女孩張了張口,還是沒能開口,只是哆哆嗦嗦地把血淋淋的手往上挪了幾寸,一路攀爬上青畫翠綠的衣襬——她這副樣子像是驚嚇過度,七分像人,三分像鬼。
「柳大人,找點乾淨的水來。」青畫皺眉叮囑柳葉,凝神看著不人不鬼的女孩,指了指她身後的床榻,輕聲道,「床,躺著,好不好?」
女孩愣愣看著她,極其緩慢地挪開了視線,順著青畫的指尖望向床頭,又極其緩慢地挪動了腳,一步,兩步,慢慢爬到了床上。柳葉派人打了了乾淨水來,青畫咬牙往紗巾上倒了些去腐肉的藥,狠狠心按到了女孩傷口最為泛白的雙腿上。
「啊!」女孩痛得眼淚迸出,狠狠抓著被褥尖聲叫起來。這一聲彷彿為她的喉嚨開了匣子,她狠狠揪住了青畫擦洗的手,尖聲叫,「救救我!救救大家!求你快帶救救我的家人!求你……」
青畫鬆開了按著紗巾的手,「慢慢講,怎麼受的傷?你的家人在哪裡?」
女孩的身體猛的一顫,眼裡的驚恐霎時被點燃到了極點,用力揪緊了青畫的衣襬,「他們……他們帶著刀,殺了好多人……大水……沒吃的了……他們搶光了村裡所有的吃的……還想吃……人,啊——」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女孩放聲尖叫起來,聲音之刺耳,讓所有人心裡一片冰涼。
青畫聽見自己的心跳停頓了片刻,又陡然躍動起來。天災是恐怖,但更恐怖的是天災之後的人災。古就有易子而食,人到了生死一線的時候會做的事情,完完全全是個羅剎。西南的大水把所有的災民都趕到了山丘之上以躲避洪水,一個山丘與另一個山丘就成了孤立的小島,衣食住行,搶的何止是人命。
「你的村子在哪裡?」
女孩哆哆嗦嗦伸出一隻手,指著船艙外一片茫茫大水,「前面……」
船上一夜在靜謐中流走,東邊的朝霞遍天的時候,一座小山頭赫然出現在了船前方。此時船已經出了河道,底下已經依稀可以看見原本就在的房屋林立,大船已經不能前行了。無奈之下,柳葉備了一些急用的藥,找了兩葉小舟緩緩靠近那山頭。
柳葉與顧莘和女孩一船,青畫與溫琴一船。水面上叢生著數不清的樹木歪歪斜斜躺倒著,用不了多少工夫,兩條船之間就隔開了一些距離,被一叢叢的樹梢影子遮擋住了,再也瞧不見對方。
江上風大,兩葉小舟飄蕩久了,終於不小心失散。好在小山頭已經在不遠處,青畫和溫琴就選了一處灌木叢生不易被發現的地方上了山。
青畫拿了藥包,溫琴拿刀,在不算和善的氛圍裡慢慢向山上開拓。西南多雨溫潤,灌木長得極其高大,地上滿布的藤蔓多半帶刺,上山異常的艱難。青畫與溫琴在藤蔓中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兩人的腳上就已經被扎得出了好幾處的血。溫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末了把劍一摔,惡狠狠看著青畫:「郡主,讓溫某陪著你玩些拙劣的計謀好玩麼?」
「這是柳大人的意思。」青畫彎腰撿起刀遞到他面前,「溫大人,我們的時間不多,還請溫大人莫要折騰懷了大事。」
溫琴的臉色越發難看,「我堂堂……需要你這女流之輩來教訓?」他嘲諷地看著身邊的綠衣女子,她年紀實在是太小,個子又小,恐怕是剛剛及笄的年紀。這樣一個空有地位的繡花枕頭千金小姐卻來對他指手畫腳,這讓他著實不爽快。
「溫大人……」
青畫心裡焦急,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倘若是柳葉先到山頂,那不出片刻,山上的人就回來找尋。所有的計劃就會功虧一簣……她咬牙,狠狠朝空有一副武者皮囊的溫琴瞪去,卻不想這一瞪,倒讓她看見了一抹翠綠正緩緩靠近溫琴——蛇,這水災的山上,怎麼可能沒有這種東西呢?
溫琴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一點都沒有看見正悄悄靠近自己的危險。青畫急得心跳加快,她飛快地掃了一眼身邊的灌木。無奈溫琴早早停了手,周圍根本就沒有斬斷的樹枝,又哪裡來的可以挑開毒蛇的東西?情急之下,她狠狠折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段樹枝,用力拗斷了——樹枝上的刺刺進了她的手上,殷紅了一片卻仍然不見斷裂。只可惜,老天爺根本沒有給她用上樹枝的機會。
「你……」溫琴詫異地出聲。
蛇已經靠近到了極限,青畫幾乎能想象得出它下一個動作是撲上去,溫琴的刀再快,也需要一個轉身的時間——一時間,青畫想了很多,最終的決定是鬆開了樹枝幾步上前,抓住溫琴的臂膀借了一絲力,用力朝把那一抹綠色踢了開去。
腳上的劇痛告訴她,沒有逃過。
「你!」溫琴再遲鈍,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抽刀把那蛇砍成了兩段後慌慌張張在已經蹲倒在地上的青畫面前蹲了下去,急道,「你怎麼樣?」
青畫很痛,卻沒有失去神智。稍稍調息習慣了劇痛之後,她拿了隨身的匕首割開腳腕上的布,在傷口上劃了幾刀,讓血順著傷口淌出來,又從包裹裡找了些藥粉,一半灑在傷口上方几寸的刀痕上,一半送到嘴裡嚥下了。這才重重地喘息著靠著帶刺的灌木無力地躺倒了。
溫琴氣得滿臉通紅,張口了幾次都沒說出話來,末了爆出一聲吼,「你這是幹什麼!」
「你中毒……我們都走不了……」青畫強笑,「如果你是問我為什麼用踢的……手比腳有用……你放心,這點毒我還是能解的……只是,會有一陣子難受……」清毒速度再快也快不過蛇毒蔓延,這是事實。
「瘋子!」溫琴氣得說不出話,良久才把刀狠狠插進土裡,「我揹你走!」
「嗯。」
青畫趴在他背上的時候能感覺得到溫琴在發抖,這個見慣了血的大男人大約是被氣得。只是這一番下來,倒化解了這一路的冷嘲熱諷,開始了真正的趕路。倒也值得。
蛇毒大半已經被藥壓制,只是畢竟是毒,後勁兒還是有些的。青畫知道自己在發燒,四肢痠軟,眼裡見著的東西也都帶了一圈光暈,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被溫琴揹著走了多久。直到溫琴停下腳步,她才恍恍惚惚睜開眼。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面斷崖。說是崖其實並不算,那只是個幾十丈高的崖壁,對於會武的人來說並不算高。
「怎麼辦?」第一次,溫琴用商量的口氣與她說話。
青畫想了想,緩道:「你先上山,我休息好了自己上山。」
「這怎麼行!」
「你帶人繞開這兒,記住,我一會兒順著東邊繞開這斷崖壁……你千萬不要讓人往那兒找……」
溫琴咬牙,「你胡鬧!」
青畫冷笑起來,「溫琴,你堂堂男人,難道連這點博命的勇氣都沒有?」
溫琴沉默起來,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最終狠狠瞪了青畫一眼,把刀摔在了她面前,只靠著一雙手攀爬上了那段崖壁,消失了。
青畫靠著樹枝無力地坐下來,休息了好一會兒才拄著溫琴特地留下的刀,一步一步順著崖壁朝東面走。繞開它,總會有路的……
只是,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她出了點汗,冷風吹過瑟瑟發抖。而過於滾燙的額頭告訴她,蛇毒很可能還是殘留了一點點,不重,卻讓她走得十分吃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青畫終於支撐不住,連不重的藥包提在手裡都猶如千斤。無奈之下,她找了處還算乾淨的石頭,靠著它閉上眼休息。
這一休息,睡意猶如秋後風霜一般襲來。幾乎是一瞬間,小睡成了昏睡。睡眼朦朧中,她依稀聽見有人叫青畫,她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等她再醒已經是黃昏時分,夕陽滿天。有個模糊不清身影坐在不遠處仰頭望著夕陽,絳紫的衣裳和青山綠水幾乎要融為了一體。
墨雲曄!他怎麼會……
青畫幾乎是一瞬間清醒了過來,慌亂地找到了貼身的匕首,緊緊握在手裡——墨雲曄也聽到了她醒來時候的騷動,他站起身來踱步到了她勉強,神色複雜,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了一句:「你醒了。」
青畫咬牙不語,警惕地看著他。
墨雲曄像是渾然不覺她防備的目光,只輕手輕腳遞上一個囊袋,柔聲道:「水。」
青畫一愣,敷衍地笑,「多謝王爺好意,我不渴。」
墨雲曄像是被踩了痛腳,神色僵了許久才極輕地道:「沒毒的。」
「多謝王爺,青畫不渴。」
僵持了一會兒,墨雲曄終究是放棄了。他安靜地看著青畫,直到她的神色已經起了厭惡,他才輕道:「你腳上的傷……」
「無妨,多謝王爺關心。」
三句話,三個多謝王爺,句句透著顯而易見的憎惡。墨雲曄默不作聲地盯著依著樹幹剛剛轉醒的綠衣女子,不著痕跡地一點點鬆開了原本緊握的拳頭。她的臉色蒼白,嬌小的身上衣服已經被劃破了好幾處,腳上滲著一絲血跡。明明是一副虛弱到不行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光暈,執拗且頑劣。
很像,很像那個人……她也是向來頑固,頑固得……讓人以為她很堅強。這一抹太過熟悉的光亮讓他心上一緊,澀澀地疼痛起來。
墨雲曄凝望著青畫的時候,青畫已然撐著不多的力氣藉著石頭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他幾乎是立刻跟上了,扶住她的一隻手臂,沒想到只這簡簡單單一個動作,下一刻就是一道凌厲的寒光閃過——匕首劃過他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
匕首的主人盯著她目光凜冽,彷彿是看著洪水猛獸一般。這目光讓他著實不舒服,心裡的澀然更甚。然而更讓他澀然的是她接下來的話。
她冷道:「王爺,告辭。」
墨雲曄退後幾步,掃了一眼手腕上的傷口,淡淡露了一個笑,「郡主多想了,雲曄……並無惡意。」
青畫回了個笑,譏誚道:「王爺也多想了,我只是告別。」
她一步步朝前走,一步比一步吃力,到後來只剩下了喘息的力氣。只要熬過這幾個時辰,蛇毒就會徹底清了,但是這幾個時辰裡,她幾乎是待宰的羔羊。她恨自己帶了傷走不快,更恨自己的腳步帶了踉蹌,讓自己的狼狽赤裸裸地曝露在了最憎惡的人眼裡。但是即便如此,也好過和他待在一處。
墨雲曄沒有再跟上,青畫撐著最後的力氣鬆了一口氣癱倒在了半道上,苦笑著閉上了眼。時辰已經差不多,假如沒有什麼洪水猛獸,那再睡上一覺應該會好上許多了……她昏昏沉沉陷進了睡夢中,依稀還做了個夢。夢裡慈祥的爹爹抱著半大的小寧錦坐在相府的花園裡,唱著一首說不出名字的童謠。
花開了一地,爹爹採了一朵給小寧錦帶上,抱在懷裡搖啊搖,輕聲問她:錦兒,你喜歡爹爹當賭鬼還是乞丐?
小小的寧錦扒著爹爹的衣裳不肯放,湊在他頸窩裡吐舌頭:乞丐髒死了!爹爹是丞相,才不去當乞丐!
那,賭鬼要是輸光了錢呢?錦兒會不會恨爹爹?
不會。小小的寧錦斬釘截鐵,爹爹偷偷和撿來的那個啥寧臣擲骰子錦兒都瞧見了,爹爹贏了。爹爹最厲害了!
可是到最後,她輸得連乞丐都不如。
青畫依稀記得,那是撿到寧臣的第三天。
夢魘來得極快,她卻有幾分沉醉在其中,乃至於天上下起了雨,她都沒能睜開眼,任憑雨砸在身上,把一身的衣裳都淋了個遍。
後來的事青畫記得不多,後來雨停了,雨聲仍在,卻沒有雨滴砸在她身上。有個人在嘆息:你真的……恨我至此麼?
一夜風雨,青畫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初陽東昇,鳥鳴蟲叫空山寂靜。雖然淋了一夜雨,身體卻已經好上了許多,餘毒的勁頭也已經過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兒已經不大燙了,身體也有了力氣。
隔了一整個晚上,雖然沒有被山上的人找到是一件幸事,但是現在山上的什麼狀況她已經摸不準。一夜的差距實在是可以改變許多事情,決定許多生死,她甚至不能肯定柳葉,溫琴,顧莘是不是還安然無恙。
好在崖壁不算太長,青畫花了大半個時辰找到了缺口,順著缺口上了山。沒過多久,一排排簡易的木屋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男男女女都在忙碌著,雖然狼狽卻並沒有女孩口中的「吃人奪食」場景。這一切讓青畫不敢向前,只小心翼翼地繞開了他們。
假如他們都是手拿兵刃,十步一崗百步一哨,那她大可以偷偷找到水源下劇毒要了這些偽裝成災民的刺客的性命,但是現在這副樣子……她不敢確定,他們究竟是不是真的災民。如果是真的普通百姓,她怎麼下得了手?
青畫小心翼翼地繞著山頭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柳葉一行人的蹤影。他們就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又好像是根本沒有來過這座山。
難道……上錯了山?這裡真的只是一個災民聚居的地方?柳葉和那個女孩上了另一處山?
這疑問在她找到灌木叢中一個瑟瑟發抖的小身影的時候得到了解釋。那是和柳葉他們一起上山的女孩,她正縮在灌木叢中,面如死灰。
女孩發現了青畫,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別怕。」青畫柔聲安慰,不急於靠近,「你怎麼在這裡?和你一起的人呢?」
女孩還是很驚慌,卻沒有尖叫。她只是防備地盯著青畫,一點一點地消磨著時間。良久,她才認出了青畫,眨眨眼,眼淚一下子決堤了:「爹,娘……」
青畫趁著這機會小心靠近女孩,柔聲問:「爹孃怎麼了?你身上的血是誰的?」女孩身上沒有傷,這血應該不是她的。
女孩陡然發起抖來,哆哆嗦嗦開了口:「爹孃……不知道……香兒在米桶裡……桶裡下血了……爹孃不見了……村長的腿少了一條,掉了……爹孃的頭是縫起來的……」
叫香兒的女孩斷斷續續講述著並不通順的事情,青畫卻聽得渾身發冷,待到女孩再也講不出什麼的時候她已經徹底通涼。聽女孩的描述,像是某種殺人換頭的蠱術。方才見著的那些麻木的村民掠過她的腦海,頓時她透骨的涼。
青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摟住了瑟瑟發抖的女孩,這個……可能是村子裡唯一的倖存者的女孩。
一抹絳紫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裡。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入了風,穿透的卻不止是耳。
青畫清晰地感受到渾身的刺痛,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她冷冷看了他一眼,掉頭就走。
「你知道他們說的主人是誰麼?」那個溫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青畫冷笑回眸,「你?」
墨雲曄輕輕搖了搖頭,帶得腰間的念卿發出清澈的聲響。他見青畫回頭,眯眼笑了,「不是我。他們的主人是和司空齊名的高人,你那些小伎倆贏不了的。」
青畫冷笑,「多謝王爺關懷。」
墨雲曄對她的嘲諷不以為然,只是低眉輕抬手,微笑道,「青畫,跟我走。」
「王爺在說笑?」
墨雲曄走近幾步,幾乎是用溫柔的目光看著防備至極的嬌小身影。她很狼狽,比之前狼狽了不知道多少,然而即使是這樣,她那一雙眼還是清亮無比的。這讓他有一瞬間的無所適從,甚至是慌亂。但是本能告訴他,不管用什麼方法,不能給她離開的機會。不管……不管她是不是……他不能容忍。「青畫,你以為憑你一人,動得了我在朱墨的根基嗎,嗯?」
「不試試怎麼知道?」
「你會丟了性命。」墨雲曄的眼裡閃過一絲寒意,「即使我不想,也有我護不到的地方。」
墨雲曄的話說得正直無比,青畫卻聽得笑了,笑得眼淚在眼裡打了幾個轉兒,跌落在手上。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想嗤笑,笑人生一場戲,若她真只是個看戲的,倒真以為是她青畫不知好歹,辜負了堂堂攝政王的一番君子意。她嘲諷地抬眼,「王爺美意,青畫怕沒這命享受。告辭。」
「青畫,你不會是甘苗的對手的……」墨雲曄艱難道。
青畫第一次聽到這名字,略略遲疑道:「甘苗是誰?」
墨雲曄見她停下腳步,輕輕舒了口氣。他澀然道:「她和你師父系出同門,與司空結怨已久。這次山上的事,是她所為……我和她相識多年,你贏不了她的,青畫,跟我回去,我……」
青畫的回答是轉身離開。
「青畫!」
身後墨雲曄的聲音已經帶了幾分寒,青畫不以為然,依舊自顧自穿過層層灌木往深處走,直到她聽到他不輕不重的一句,「郡主仁義,難道就不想知道溫琴他們現在如何?」
青畫的腳步陡然停滯。
墨雲曄的小舟堂而皇之地停在上山的正道上,上船前青畫心裡掙扎得厲害,最終的最終,她還是妥協了。山上她能做的事情已經全做了,現在只有等,更何況她不想讓那個乖巧懂事的女孩有事,別無選擇,只得跟著墨雲曄走。
大船就在河道口。青畫驚訝地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搜更大更豪華的船,比之前那個大了不知道多少。穿上掛了繩梯下來,她猶豫片刻,在墨雲曄柔和的目光中慢慢爬了上去。
一上船她就咬牙問他:「他們呢?」
「餓壞了吧。」墨雲曄淡笑,「船上有醉嫣然和玲瓏糕,還有幾個青雲的點心,你可以挑著習慣的吃。」
青畫用力攥緊了拳頭,「墨王爺,你究竟想怎樣?」
墨雲曄不再說話了,他的臉上略略閃過一絲傷痛,揮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侍候的侍從,自顧自進了船艙。
「墨雲曄!」
一桌精美至極的糕點。
青畫沒有想過跟他上了船會是這樣一個情形。墨雲曄只是告訴她,在她填飽肚子之前,跟著一起上船的倖存小姑娘香兒也會陪著她一起捱餓。這威脅其實很好笑,但是青畫也知道,墨雲曄不是在開玩笑。
一桌的糕點有大半是宮廷樣式,從青雲到朱墨,幾乎有點名堂的都包括了。她也的確餓了,這一頓糕點下肚,精神倒恢復了不少。
「香兒呢?」她問他。
墨雲曄微微一笑,「我請大夫幫你診治蛇毒。」
「我就是大夫。」青畫咬牙,「香兒呢?」
「她很好。」墨雲曄總算鬆了口,「她染了風寒,我已經讓大夫妥善照顧。」
「柳葉他們呢?」
「柳大人?」尹歡一愣,笑了,「郡主莫不是又被雲曄坑著了?我和雲曄要抓柳大人一行何用?」
「你……」
青畫倏地站起身,卻沒想到緊接著就是一陣暈眩,腦袋轟的炸開了鍋,眼裡的景物成了花花綠綠一片,所有的聲響剎那間遙不可及……幾乎是同時,她雙腿發軟,再也沒能堅持住清醒。
青畫想過自己會體力不支倒在路邊,想過會被巡邏的假村民抓住,卻怎麼都不曾想到她會在酒飽飯足之後暈倒在墨雲曄的船上,而那一頓點心中絕對沒有半點毒。等她終於能夠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張床上。身下久違的軟席讓她幾乎不想動。她撐著最後一絲理智坐起身,咬咬牙下了床。
「你先別動!」
青畫的腳還沒落地,一個聲音就匆匆打斷了她——尹歡。他一身白衣,一派紈絝子弟模樣,手裡拿著他不離身的玉笛,另一隻手卻拿著個碗。見她轉醒,他笑眯眯把碗遞到他面前,「喝了吧,你的身體大夫說弱得不可思議,也不知道是什麼良丹妙藥讓你能跑能跳。」
那藥是活血化瘀,清心潤脈的。藥是好藥,只可惜主人卻是墨雲曄。青畫勾唇笑了笑,撥開了尹歡端著藥碗的手。
尹歡不堅持,只是眯眼笑道:「郡主,這藥我要是不餵你喝了,雲曄那針眼心回來怕是要找我報復。」
聽尹歡的話中意,顯然是墨雲曄不在船上。這認知讓青畫心裡鵲喜,可是下一刻所有的喜悅就被湮沒。房門是鎖的,不是從外,而是從內,顯然是尹歡進房後才鎖上的,等他出去就會從外鎖上。一瞬間,她感到的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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