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奪天

驗兵典如約舉行。

山雨欲來風滿樓。青畫的不安書閒似乎不知曉。不知為何,只是短短幾日的功夫,閒庭宮已經不在是往日的模樣,素樸青綠的後園擺滿了各色名花,往來進出的嬪妃許許多多,都是一臉笑意妍妍的模樣,見著書閒嬌滴滴地喊一聲「賢妃姐姐」,珠寶首飾往來不絕。書閒似乎也頗為習慣,笑吟吟地與她們寒暄,對青畫卻鮮少有話。

當太陽昇到半空的時候,驗兵典正式開始。與別國不同,朱墨每年的驗兵典都是夏日炎炎的季節。因為朱墨有座高山叫湖眉山,是傳說中的仙山。湖眉山腳下四季如春,長年花開,在炎炎夏日裡不見半分燥熱,古往今來,這都是個謎。

青畫拖著繁雜的祭天衣飾登上那高高在上的領軍臺的時候,墨雲曄已經在安然地坐在了臺上的角落。他神情淡然,不喜不慍,沒有光澤的眼裡空洞一片,倒顯得整個人越發遙遠。臺下,是千軍萬馬,整齊地羅列著方陣,寒光畢現,鉄騎嘶鳴。長槍,茅盾,戰車,幾乎是最強大的兵刃和將士都整整齊齊站在那兒,如洪流臨海,大勢如虹。

在領軍臺上,朝中文武百官大臣們分居兩側,高高在上坐著的是墨軒,陪伴在側的是想容與書閒,再往下是其餘幾個王爺的妃嬪,包括秦瑤。她與杜婕妤坐得極遠,兩個人像是從來不曾是好友一般,連餘光都沒有給對方留下一許。

秦瑤雖是側妃,卻也是攝政王府裡唯一的女主子。她坐的位置是墨軒幾個受寵的更衣邊上,衣著鮮亮,春風得意,只是對上青畫的目光的時候臉色僵硬,神情也有些憤恨。

時辰已經接近午時,在墨雲曄的一聲琴音中,準備已久的演練終於開始——

青畫抬頭望了一眼太陽,眯起了眼。她身上的鮮紅的衣衫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居然在日光下隱隱反著光,刺得她自己都睜不開眼。樂聲一起,萬馬齊鳴,鐵槍聲轟然乍響,半盞茶的工夫後將士們集體靜默了下來,馬蹄兵響依舊迴盪在山坳,良久,只剩下墨雲曄的琴音。青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開了奪天舞的第一步。

奪天舞,奪心為上。直到踏出第一步,青畫才徹徹底底地瞭解了想容為什麼在上次演練過後就再也沒有詢問過她程式的原因,奪天舞之所以奪人心,恐怕絕對不止舞姿颯爽這一點。所有的動作她只是依稀記得個大概,卻在聽見墨雲曄的思慕曲之後停不下來……思慕曲的前半闕柔美,她的動作還是少許的舒緩,倒後半闕的時候劍舞已經幾乎成了舞劍。

青畫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武,但是假如不會武,那此時此刻劍氣四溢的人又是誰?

青畫停不下手腳,卻可以清晰地穿過幾個配合奪天舞的舞姬看到墨雲曄面無表情的臉。明明看不見任何東西,卻彷彿可以透過黑暗見著某些東西一樣,他的神色安詳,宛若置身清風溪水邊上。

午時已到。

青畫在心裡默默數著心跳,一,二,三……從一到九,午時已到,陽光霎時明亮,從領軍臺上方忽然傳來了騷動!

「瑤夫人!」

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更為騷亂的聲響。杯盞瓷盤隨著桌幔一瀉而下,破碎的聲音在思慕曲中乍然響起。

青畫知道自己在微笑,微笑著刺出每一劍,袖擺劃過空中,遮住了秦瑤猙獰的臉,也遮住了墨雲曄的神情。

「來人哪,快、傳御醫!瑤夫人!」

奪天舞不能停,思慕曲也不能。作為青畫,她不過是個鄰國的郡主,朱墨朝中大事她大可以袖手旁觀,但是墨雲曄卻不能。墨雲曄脫不了身,他不能開口,不能視物,不能發號施令,他唯一能做的唯有把思慕奪天的儀式進行到最後。

青畫冷眼看著眉頭已經鎖起來的墨雲曄,笑了。

相府懸疑,入住攝政王府,給秦瑤下毒,朝中墨軒親信武將肅清,當所有的這一切都能連成一條線的時候,時機就已經成熟。這是她第二次真正地動手,就從現在開始。

七月流火,三倍於三月芳菲的藥效。發作起來的樣子和三月芳菲相差無幾,先是渾身驟冷驟熱顫抖不停,繼而是要命的疼痛四肢無力,那個時候,只要周圍有刀器,恐怕十個裡面有七個會選擇自己了結性命來擺脫痛苦。所以那時候寧臣會用軟布條把寧錦的手腳束縛在床上,還拿了椅子擋住床沿,怕的就是發作起來痛苦地滾下床去。

秦瑤在尖叫。她陰毒的目光甚至來不及觸到青畫,幾乎是同時,她從椅子上跌落下來,滾倒在了地上——豔麗的衣衫在地上滾做一團,漂亮的髮髻也亂了,連同周遭的人周遭的物一起雜亂起來。

「御醫,快叫御醫!」亂成一團的領軍臺上有人高聲叫著。

晌午是太陽最過猛烈的時候,青畫看到自己的衣襬在陽光底下劃過一個又一個弧度。明明是鮮紅的衣服,被最猛烈的陽光照射居然泛著隱隱的青綠色的光芒。她不去看秦瑤,七月流火發作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瞭解。她只是閉氣凝神,用心去踏實每一個舞步,不聞不問不看不言,宛若與喧譁的世界隔離。

領軍臺下八千將士,無不肅穆凝神。兵刃寒光畢現,沙場之勢寸寸入骨。

墨雲曄依舊不動聲色,即便秦瑤在尖叫中喊著王爺救命,他的眉梢眼角都不曾露出一絲變化,思慕曲到了高潮。

錚——

一劍劃破長空。一個黑衣蒙面人從領軍臺之下忽然閃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墨軒!其勢之猛烈,宛若雷鳴電閃,暗青色的劍毫不拖泥帶水地直指墨軒而去——

「護駕!」

「保護陛下!」

所有人都慌做了一團,方才圍著秦瑤的人驚恐地發現皇帝身邊只剩下了為數不多的守備,雖然也是幾步一哨,但是對方是迅猛至此的殺手!這驚變,讓所有人驚慌失措——此時此刻此地是朱墨驗兵典,底下是朱墨最為精銳的軍隊,是能以一抵十,讓別國聞風喪膽的常勝軍,有誰能想到有人膽敢當著八千精銳的面公然弒君?!

幾個武官是新任的,對守備佈置還不是很嫻熟。即便是墨雲曄親自調教的人才,在危及至此的關頭還是沒有長久培養的默契的。禁衛軍和守衛,將士與宮中守備,這些人的掌控人平日是不會碰頭的加上新官上任,不可能有默契,而驗兵典是唯一一個可能吧這些人聚集起來的機會,當這些一齊有動作的時候,場面已經不是一個亂字可以形容。

黑衣刺客劍如流鴻,轉眼間已經斬殺守衛無數。只片刻工夫,領軍臺之下又湧上十幾個同樣的黑衣蒙面,頓時刀劍相抵的聲音響成了一片,八千將士中有堅持不住的,已經亂了陣腳。

青畫的唇已經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因為奪天舞已經到了最末。她的身體已經徹徹底底脫離了自己的掌控,明明已經累到了極點,看起來卻是身輕如燕,在領軍臺上如同翩飛的蝴蝶,衣袂飄灑。

青畫發現自己聽不見場上喧鬧,聽不見刀劍聲,聽不見思慕曲,只有——萬籟俱寂。所有的事情,就只差一步,那一瞬,青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寧錦,墨雲曄還是那個溫文的王爺。在那王府的紫藤花架下,他曾經問她:錦兒,假如有一天本王待你不好,你會如何?

年少的寧錦咧著嘴笑:先劫色,後要命,浪跡天涯,再找一個。

墨雲曄笑得眼睛成了月牙,拿著扇子戳她的腦袋:傻錦兒。

其實有許許多多的事,現在想來都是有端倪的,只是那時的寧錦太過天真,太過憨傻。而今生,青畫只能揚起苦澀的笑,閉著眼揮出最後一記拋袖。舞罷,劇痛如期而至。她不需要睜眼就可以想象得出,此時此刻肩口的疼痛是一把刀,直直插入。她重重地呼吸,卻是越來越痛,到最後只能無力地癱軟在領軍臺上。

在朱墨,比墨軒出事更容易牽連武官的是外使出事,而外使中最容易讓青雲好好利用藉機挑起事端的,是她青畫,青雲未來的太子妃。墨軒不過是個引,「皇帝遇刺」為的是讓事件看起來最嚴重,真正最關鍵最起實在作用的其實是這一劍。她位不重不高,卻微妙。她有未來太子妃的名頭在,有忠烈後的名號在,有帝師司空徒弟的身份在,她這大庭廣眾之下挨的一劍,足夠讓青持以青雲太子的身份要挾朱墨朝廷懲辦守備武官。她所做的,僅僅只是把某些可以利用的東西串成一條線,賭注是她自己。

思慕曲響完了最後一個顫音。

青畫躺在地上強撐著睜開眼,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看到的最後一眼是墨雲曄瞪圓著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一般,他驟然站起了身,劇烈的動作帶翻了七絃琴。琴絃盡斷。

「青畫!」

領軍臺上亂作一團,沒有人想到,青畫倒在地上的時候第一個叫出聲的會是墨雲曄。恐怕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叫出的這一聲。只是……失控,莫名其妙的,毫無源頭可言。也許是看見了血,卻又不僅僅是因為血。

本來不能視物的眼睛在思慕曲到末了的一瞬間突然看見了強烈的光,幾乎是同時,一抹寒光劃破長空,一柄劍刺穿了她的肩膀。他甚至能聽到錦帛被撕裂的絲絲聲,那一刻,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就像是奔跑的人滑到的一剎那,明明還沒有落地,卻慌張得渾身都會痠痛起來。

這感覺,和上一次在攝政王府裡一模一樣。明明是毫無干係的人,明明她恨他惡他,卻……下不了手,見不得血,看不到傷。

甚至,他還為她一次次的挑撥都給自己找了藉口留下她性命。洛揚的死,秦瑤的毒,念卿的挑撥,尹歡的查案,乃至於火燒西院!她一天天成長,他一日日……厭惡自己。而如今,她就倒在他眼前,血流了一地……

墨雲曄控制住了自己,他沒有上前檢視,被一群禁衛圍在中間,不知怎麼的咳嗽了起來,良久不止。他的眼死死地鎖在被御醫包圍的青畫身上,眼神莫測。

短短十數步,隔著禁衛與御醫,其實很遠很遠。

只要這樣一想,墨雲曄就發現自己止不住咳嗽,彷彿連肺都要咳出來。痛的不止是咽喉。

「來人,」他沉道,「傳令下去,禁衛剿清殘餘刺客,兵將原地待命,侍衛把守出口。」

「是。」

「……增派御醫,找宮外名醫進宮!」最後一句,他是咬牙狠道的。眼裡有一抹藏得很深的慌亂。

驗兵典,終究被血染透了。

青畫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十多年前,那個穿著粉色紗裙的時候。小小的粉糰子趴在窗欞上瞅著陰暗的屋子裡那個黑漆漆的盒子,揪著自家爹爹的鬍子奶聲奶氣問:爹爹呀,那個裡面裝的是唱戲的皇帝穿的衣服嗎?皇帝為啥要送到咱家來?要讓爹爹做皇帝嗎?

那時候,寧相白了臉,拉過粉糰子的手狠狠拍了幾記才警告:錦兒,不許亂講!

粉糰子委屈得想哭,淚汪汪瞅著自家爹爹。末了,換來爹爹嘆息一樣的一句:伴君如伴虎,奸是提命,忠也是提命啊……錦兒,所以爹爹從不讓你入宮與皇子為伍。

粉糰子怯怯撅嘴:那、這個皇帝衣服錦兒不能拿來玩嘍?

寧相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嘆氣:錦兒,那個黑盒子見光的那一天,就是爹爹命喪的時候。爹爹希望……那時候你已經成家不在寧府……

這些事,早就沉浸在了青畫記憶的最深處,卻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候原原本本地返還了。青畫被記憶驚醒過來的時候腦海裡還是迴盪著思慕曲,就像是魔音繞而一般,揮之不去。首先入眼簾的是輕紗垂曼——熟悉的景緻她花了好些時候才辨認出來,這是閒庭宮裡她自己的房間。

青畫知道自己的傷勢其實並不重,那些刺客都是專業的死士,這點兒分寸還是拿捏得準的。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手腕,立馬被渾身的疼痛折騰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不僅僅是肩上的劍傷,還有一場殫精竭慮的奪天舞帶來的痠痛。

「郡主醒了!郡主醒了!」守在床邊的小宮女發現了她的動作,驚喜地朝房外跑了開去。

不一會兒,幾個熟悉的身影就進了房裡。墨軒,想容,書閒一字兒在床邊排開了。墨軒欲言又止,想容紅腫著一雙漂亮的眼,書閒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傷心或者哀怨,只是噙著一抹安撫的笑,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光澤。三個人裡,居然是書閒最為鎮定沉穩。

墨軒似乎是在斟酌用詞,半晌才道:「這是……你的計劃?」

青畫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包紮完好的肩膀,輕輕點點頭。

「接下來呢?」

接下來,青畫幾乎想笑了,這個皇帝沒有半點兒皇帝的城府,但是他的父皇卻是能把皇袍送到自己親信的丞相家裡,如此的城府,也在墨雲曄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她凝神閉眼,再睜眼時已經沒了嘲諷,她輕道:「追究有人在驗兵典上企圖弒君的責任,給青雲郡主遇刺最大力度的交代,嚴辦新任武職的官員責任,該免的免,該斬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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