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太子……」青畫輕聲叫。

青持不為所動。

青畫輕道:「寧臣……我好好地在這兒。」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那個她一直逃避的事情,在寂靜的王府西院,梧桐樹下,木榻邊上。劍,顫了顫。青持的身軀終於放鬆下來。他沉道:「怎麼處理?」

青畫眯著眼想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紙包,笑眯眯遞了上去。

沒有章法的反抗,氣急敗壞的控訴,這個人……真的是能配出三月芳菲的秦瑤?

青畫心裡有疑惑,不知不覺看多了幾眼,才發現秦瑤的臉上已經緊繃得如同鬼吏,她這副樣子全然是個心狠手辣卻有勇無謀的人,墨雲曄居然會允許她在他身邊那麼多年?而她當年居然可以在寧府一門的血案裡推波助瀾……這著實有些奇怪。

除非秦瑤有兩個,不然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你們想幹什麼!」秦瑤驚慌失措地掙扎起來。

青持接過紙包,用一個巧妙的姿勢制住了秦瑤的手腳——頃刻間,那包藥直接進了她的口中。秦瑤咳嗽不止,癱軟在地上,拼命摳著自己的咽喉想要吐出來。

「不痛的,」青畫輕笑,「而且吐不出來。」

「你……咳咳……到底想做什麼?!」

「沒什麼。」

「你……殺了我,王爺咳咳……不會放過你的!」

秦瑤口口聲聲的王爺,讓青畫眼底的嗤笑意味越來越濃,她在她身邊蹲下身,笑了:「他最好不要放過我,否則就是我不放過他。」

青畫沒有等秦瑤下文,她站起身踱步到了屋內,從懷裡把剛才就準備好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個火摺子,還有一塊染了燈油的帕兒。昨日下過雨,屋外仍然有些潮溼,但是屋子裡卻是乾燥的,點火……也不是什麼難事。青畫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破敗的西院屋子,她也知道,青持就等在外面,看著她親手在屋子裡點燃了第一個火苗。

火,終於熊熊燃燒。

秦瑤的臉慘白了……不可置信地看著青畫。

青畫再度在她面前蹲下了身,輕聲告訴她:「瑤夫人,你得想法子和墨雲曄講西院大火和你脖子上傷口的事,不過,可別提我們哪。」

「你妄想!」

「我是妄想,」青畫冷笑,「你別忘了剛才嚥下去的東西,我要是不能妄想,我讓你沒得想。」

秦瑤的連慘白無比,她似乎是經歷了一番掙扎,終於跌跌撞撞地跑了開去。至於是去找人救火還是找墨雲曄哭訴就不得而知。

青畫當然也知道火光已經很是明顯,假如不趕緊離開,怕是真的會有麻煩。可是……她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破屋,心裡居然還是疼的。她以為很久之前早就放下了的東西,結果卻沒那麼簡單。恨也好愛也罷,羈絆還在……這讓她心驚肉跳。她想起了孩子,那個曾經差點兒就出現在這世上的她最親的人。那時候她就躺在這榻上,孩子就在她腹中……而如今,她一把火會毀了這所有的記憶。

鬼使神差地,她低頭看了一眼屬於青畫的平坦的腹部,眼睛乾澀。

青持顯然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麼,慌亂道:「你……別難過……」

青畫輕輕搖頭,抬眼時已經沒有情緒,她強笑道:「我不難過,他要是來到這世上,我才會難過。我帶著他死,才是不害他。」直到今日,她仍然是感激的,當年寧錦懷子只有三月,血脈未成。她一死,萬般皆了。

青畫沒有想到的是,第三日,墨雲曄相邀——秦瑤的毒未解,她卻把事情真相告訴了墨雲曄。

墨雲曄相邀,青畫是不能不去的,但是去之前又去了一次西院,西院已經燒了個遍。從破屋到梧桐,火源那兒是片甲不留了,只留下了一片焦土和幾根嶙峋的梁木。燒西院,並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早有預謀。墨雲曄已經手握兵權,並且已經在朝廷中穩固了勢力。現在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做什麼,但是他沒有動作,也就是沒有破綻。無論她做什麼,他都只是防而不攻,所有的事情都在原地打轉……萬事無不要先破而後立,她燒西院,為的不過是一個突破。他或許會徹徹底底趕墨軒出皇城,又或許會做些別的什麼,無論他做什麼,都是她設計的。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盡了……說不想哭是不可能的。西院已毀,這攝政王府就和她青畫再沒半點聯絡,以後抄家也好,火燒也罷,一切的一切都與寧錦無關,與青畫無緣……

空氣中瀰漫著一陣陣的焦土味道。青畫蹲著身子淺淺吸進了幾口,一不小心被嗆著了,無奈之下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她沒注意到的是,就在不遠處,站著個絳紫衣衫的身影。那個身影無聲無息,如同鬼魅一般站在斷壁殘垣邊上,眼色凜冽到了極致,就連初升的太陽也能在他漆黑翻著寒潮的眼眸中留下半分光輝。他靜靜站在那兒,目光掠過一片片的焦土和毀於一旦的西院,眼裡翻滾的是肆虐的前所未有的情緒,而當他看到焦土之上那個縮成一團綠紗衣,眼裡的寒潮頃刻間成了殺意。

這一切,青畫都不知曉。她在西院靜靜待了一會兒就去了正殿。她自然也不會知道,就在她走後,那個絳紫色的身影邁步到了她方才蹲著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凝視著早就空蕩蕩的院子。他輕輕合上了眼,整個人一瞬間柔和了下來,長長的衣襬拖在地上染了焦土痕跡也沒能換來他一點一絲的目光。

人都有三魂七魄,他獨獨少了一縷,不知道去了哪兒。

他還記得,秦瑤失措的神情,她狼狽不堪,幾乎是跌撞到他面前,她說:王爺,西院、西院著火了!

他記得那時候,他已經不會思考西院著火是什麼意思,他問她:哪個西院?

秦瑤嚇得跪到了地上:……王爺,是西院,是禁地西院……

禁地西院是哪裡呢?他記得自己愣了片刻,沒笑,沒怒,沒有思考。他看見自己繡著金線的衣襟,看到自己腰間的玉佩,看到自己的摺扇上畫滿了荷塘月色,看到執扇的那手蒼白如死屍,看到……什麼都看不到。

他閉著眼伸出了手,像是在觸控虛空的東西,漸漸地,他勾起一抹彎翹的月牙弧,眼睫輕顫——東邊是花架,有層層疊疊的紫藤花,就因為太過茂密了些擋著花,有一次被那個人扯光了葉子……西邊是荷塘,夏天的時候那個人喜歡扯著裙襬下去採蓮藕,南邊是梧桐,那個人最最簡單的時候曾經躺在那兒蒼白笑著,說秦瑤的毒不是我下的,曄,你信我……

他幾乎脫口而出:我相信——

風吹過,焦土的味道一陣陣襲來。老天爺用一種近乎是殘忍的方式把他拉回了現實。

幾乎是同時,手抓空了,他捂住了胸口咳嗽了幾聲,笑意煞是收斂,陡然間張開眼,眼裡寒光畢現,驚破天地——

「青畫。」

這變故青畫不知道,她在正殿等候。從丫鬟到侍衛,偌大的正殿裡沒有一個人。

這樣死寂的正殿,她不想在這兒多待哪怕是一刻鐘。她想走,然而就在她往回走的第一步邁出的剎那間,有一股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在殿上響了起來——啪——那真是很輕很輕的一聲,卻足夠讓青畫警覺。

那是一種竹筒相互碰撞的身影,出自——房樑上!

她幾乎是一瞬間離開了原地,急急退後了幾步猛然抬頭——房樑上果然繫著兩個清翠的竹筒,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線綁著它們,竹筒外,兩個顏色豔麗的蟲子正相互觸碰著觸角,間或扇動著翅膀。詭異的顏色讓人不寒而慄。

蠱蟲。

這個青畫並不陌生,她這五年來天天都是與這些東西為伴的……她陌生的是在朱墨看到這些東西。這種長相鮮豔的蠱蟲叫花翎,都是一雌一雄分開裝在兩個柱罐裡的,兩隻不能放在同一個地方,否則蟲子便會破竹罐而出,交合之後雌蟲便會鑽入最近的一個活人身體裡產卵,而雄蟲則會鑽入那人口鼻,毀盡那人容貌……

必死無疑。青畫知道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這花翎小蟲,而是墨雲曄他竟然想直接殺她……他已經顧不得朝廷大局了嗎?

花翎蟲靜靜地攀爬在那兩個竹罐上,時不時小心翼翼地靠近青畫一些,又慢慢爬上去。它們並沒有立刻攻擊青畫,而是在靜靜地判別她是敵是友。但凡與蠱蟲為伍的,身上的氣息是與尋常人不同的,蠱蟲首先辨別到的不少人息,而是同類的氣息——而這一點,墨雲曄不會知道。

青畫深深吸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點點藥粉塗抹在手上,搬了張凳子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竹罐下緣。花翎彷彿是受了蠱惑一般,一點一點地從竹罐上爬了下來,到了她的手上。青畫微微勾了勾嘴角,朝它們輕輕吹了口氣。這舉動取悅了花翎小蟲,它們扇扇小翅膀,在她的手心裡打起了轉兒。

青畫不擔心蠱蟲會傷她,卻擔心這殿上還有些別的什麼。她細細掃視了一圈,才慢慢一步步沿著雕花的支柱退到了門口。

錚——一抹劍光閃過,青畫幾乎是本能地把手裡的花翎丟向身後——

緊隨起來的是慘叫聲,一個執劍的黑衣人丟了劍捂著自己的耳朵嘶聲吼了起來,青畫冷眼看了一眼,卻發現就在那人身邊,還有一個黑衣人。花翎只能對付一個人,還有一個的劍已經出鞘,明晃晃地向她襲來——

青畫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樣恨自己沒有學武。她的頭腦清醒無比,甚至可以看到日光投射到那人劍上的光影,但是腳下卻好像癱瘓了一樣,不知道是那個人的劍太快還是她的腳已經黏在了地上,她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那個人的劍越來越近,越來越刺眼,渾身冰涼。

叮——兩劍相抵的撞擊聲清脆響起。也就在那一剎那,有一股很大的力道拽著她轉了幾個身,險險地避開了那要命的一劍。青畫只看到那一抹青灰的衣襬就已經認出了帶她離開鬼門關的人,她脫力地倚著那個人重重地喘氣:青持。

「躲好。」青持沉聲道,「小心。」

青畫點點頭,合作無間地退到他身後幾步,不遠不近地站在他能護著又不用擔心她被波及的地方。青持凝神閉氣,頃刻間揮劍如流鴻,十招內,招招凌厲式式要命。在一記釜底抽薪一般的絕殺中,他的劍終究是刺進了那人的咽喉,血濺三尺。

青畫靠在青持身邊面無表情,心思卻是起伏不定的。除了墨雲曄,誰敢在攝政王府的正殿裡擺下絕殺陣?他們一個是堂堂青雲的太子,一個是郡主,是當年皇帝的貴客,他居然真下得了殺手!兩撥退了,第三撥,第四撥呢?她不會武,青持也沒法時時刻刻盯著她……雖然燒西院是她故意想激墨雲曄有所行動,但是這樣的結果卻不是她預計的。她沒想過,他居然會不顧後果直接對她和青持兩個身份特殊的人下殺手。

「太子……」

青持冷笑:「墨王爺,你打算看多久?」

正殿上依舊是死寂一片,沒有一點一絲的聲響。良久,一聲極輕的聲音響了起來,是紙扇合上的聲音。就在青持目光所及的方向,那一襲絳紫的衣袂閃了閃,一縷黑色的青絲首先躍入了殿上兩人的眼簾。墨雲曄,他像是沒有氣息一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門外,眼裡沒有一絲的光亮。

不管是青畫還是寧錦,都沒有見過他這如同地獄歸來的羅剎一樣的神情,她本能地退了幾步,撞上身後青持的胸口才止住了腳步。幾乎是同時,青持低沉的聲音從她腦後響起:「墨王爺,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墨雲曄眼裡無波無瀾,只是冷笑:「敢問太子,你們的為客之道又是什麼?」

為客之道,就是燒了西院禁地,逼你不得不動手。青畫在心裡暗笑,眉宇間露出少許難掩的嘲諷。他這副模樣,究竟是痛惜西院被毀亂了方寸,還是憤恨有人膽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呢?她悄悄定了定神,朝他微笑道:「王爺,不過是個破敗的院子,是我一時興起玩焰火,不小心點了。還望王爺不要與青畫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兒家計較才是。那院子反正破了,燒了正好修個富麗堂皇的,王爺若是先鋪張,我可找青雲的工匠可以代為修建。」

一句話,字字句句間最為刺耳的是「破敗的院子」幾個字。墨雲曄的神情一滯,良久才冷道:「你以為重建得了?」

青畫巧笑:「我聽說西院的主人在王爺你和瑤夫人婚典那日就已經病死了,聽說連屍體都不翼而飛。王爺,這西院啊,不吉利。」

墨雲曄沒有答話,只是聽到話末不吉利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神顫了顫,末了他抬眼冷笑,微微抬手,他身後就湧現了十數人。他們個個眼神肅殺,只消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時此刻出現在正殿之上,就十有八九是江湖上的殺手。看他這副樣子,顯然是並不打算放任他們活著出攝政王府。

青畫咬牙:「殺了我們,你怎麼向天下人交代?」

墨雲曄稍稍勾了勾嘴角,他說:「辰時太子與郡主的馬車已經出攝政王府,至於去了哪兒,與我攝政王府無關。」能出此下策,他自然不會毫無準備。

「秦瑤的性命你就不管了麼?沒有我的解藥,她恐怕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墨雲曄抬眸冷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也就是說秦瑤的命,於他並不算什麼……青畫想笑,埋著頭收斂著面上嘲諷的神情。她早該知道的……墨雲曄,他是墨雲曄。當年他可以毫無半分愧疚地利用寧錦,秦瑤又如何?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這朱墨的江山,只有這人上人呼風喚雨的快感而已……

青持已經渾身的戒備,那十幾個黑衣人揮劍的一剎那,青持就把青畫往正殿最深處狠狠一推,自己去抵擋那十數人的劍雨。青畫一時腳步不穩,踉蹌地栽倒在地上兩眼昏花,等她從劇痛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抹冰涼貼上了她的脖頸——青持疏忽了,他不該把她推到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因為墨雲曄從來不孤注一擲,有一批,就會有第二批待命,第三批暗藏。所以,當那一抹冰涼貼上脖頸的時候,青畫只是微微愣了愣,而後很鎮定地隨著那劍站起了身,直視墨雲曄。

「畫兒!」青持的步伐霎時間亂了,連退幾步。

青畫卻顧不得去看他,因為墨雲曄已經到了她面前,抽了他身邊一個黑衣人的劍,直指她的胸口。他輕笑:「郡主年紀尚小,本就是愛玩的天性,你就是把整個攝政王府給燒了,我都不會計較。可是你不該動西院。」

那劍,就在胸口。青畫還不夠鎮定,她沒法在自己命繫一線的時候還侃侃而談。她選擇了沉默,只是睜大眼睛盯著他看不見底的眸,咬著嘴唇抓緊了自己的衣襬。

「不求饒?」墨雲曄低聲問。

陡然間,青畫恍神了,這樣去情景她似乎見過的……不知道多久之前,久到那時候寧錦還是個野小子,她爬上相府最高的圍牆,在那兒採一束出牆的野花卻忘了下去的路。那時候他也是輕聲笑著問她:你求不求饒?你真的不求饒?

「不求。」一如當年一般,她閉上了眼,咬牙倔強。

青畫知道自己的性命很有可能丟在了這一次失策上。她恨自己不會武,否則也不會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可是時到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晚了……

墨雲曄的劍稍稍挪動幾分,只要他稍稍一用力,眼前的這個稚氣尚存的小女子就會血濺當場。他本來早就刺了下去,不管她求不求饒,她燒了西院!可是……那一聲不求,和她閉眼之前眼裡的那一抹倔強,卻讓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了手,僵持。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去看這個稚氣未脫的堂堂青雲郡主。

青雲未來的太子妃,是青雲放到朱墨的微妙的棋子,也是拉攏青持牽制墨軒最好的鎖鏈……這一切,墨雲曄都知道。可是他不想停,不想留下她性命。太子妃又如何,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火燒西院!他想殺了她!

可是……執劍的手卻比他想象中要僵硬上許多。她的眉頭緊鎖,臉上蒼白,明明是落魄到極點,卻不知怎的還是混混沌沌一片。她的命明明就在他手裡,可是他卻抓不住她。她的眉宇間帶著一分稚氣和純然,即便是被層層修飾遮掩著,這樣被逼近了看,骨子裡的某些東西還是遮掩不起來。這一絲微小的神情,讓他的手顫了顫,心裡的不安一下子發作起來……

不安。墨雲曄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這種情緒了,他甚至不確定此時此刻心裡的顫動是不是叫做不安,可是……刺不下去,這是事實。他不清楚這感覺背後藏著的是什麼,卻不打算無視它。

劍已經劃破她衣衫,綠錦碎了一條線。

「我和你有何冤仇?」最後的最後,他淺聲問。很多時候很多人他都是看得透的,獨獨她,他派人查了許多都沒有查出她和攝政王府或者他有什麼冤仇。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值得她費盡心思從青雲到朱墨,聯合墨軒一起來對付他……

青畫咬牙不語,臉色蒼白。

「不說麼?」墨雲曄冷笑,手上稍稍用了幾分力,劍就劃入了綠衣。

青畫皺著眉頭咬牙,胸口已經有些疼痛,碎錦聲在空曠的殿上轟然入耳,讓她渾身都起了戰慄——不用看她也知道,胸口的那一絲絲的熱是劍已經劃入膚裡,不深,卻足夠讓她手腳冰涼渾身乏力。這是第二次,離死那麼近,近得就像噩夢重來……第一次,第二次,帶來這戰慄無措把她活生生從人間拽下煉獄的都是他,墨雲曄!

「真不說?」

「除非你死。」

青畫陡然睜眼——昏暗的視野霎時光亮,她看到了墨雲曄陰沉得如同黑夜一樣的眼眸,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兒已經滲了血,綠錦染了紅成了一種近乎是深棕的顏色,沿著劍慢慢暈成了一圈。血,在醫中多是毒,但是在蠱中卻都是藥。她給秦瑤下過蠱,給洛揚下過,但是對墨雲曄,她並不打算用這種方式……可是此時此刻,已經容不得她有選擇。

殿上死寂,只剩下呼吸聲。墨雲曄的眼裡閃過一絲潤澤,手腕一翻,劍幾乎就要刺入——

「墨雲曄!你不能殺她!」最最緊要的關頭,青持驚慌失措的聲音在殿上響徹著。

所有的人都停滯了一瞬間,墨雲曄微微揚了揚眉,輕輕淺淺道了一個音:「嗯?」

青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盯著他的眼一字一句道:「你會後悔殺她!」

墨雲曄眼裡已經漸漸沒了理智,他幾乎是瘋狂地把劍最大程度地抵上青畫的脖頸,冷笑:「後悔?本王倒想試試,究竟會不會後悔。」話音未落,手已經揚起——

青畫閉上了眼睛,最後聽到的聲響是青持的嘶吼:「小姐!」

那一瞬間,殿上靜得像是荒野。鋒利的劍終究是貼著青畫的脖頸而過,墨雲曄在最後的一刻手上的動作稍稍停滯,也許沉思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而青畫——也僅僅需要這一眨眼的間隙。

「晚了。」回答他的是青畫的笑聲。

很久很久以後,墨雲曄還記得當時見到的情形。他這一輩子見過許多花,看過許多景緻,花間輕蝶,柳下美人,荷塘月色,入眼的多,入心的少。五分春三分夏兩分隆冬他無不細巧賞過,乃至於人情世故,也鮮有沾衣。但是那時候青畫的眼色卻是鮮活無比的,她嘴角的彎翹襯著她蔥翠的綠衣,讓人如臨時夏。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卻只回蕩著青持剛才那失態的一聲呼喊,猶如驚濤駭浪一般一遍遍席捲著,小姐,他貴為太子,能讓他喊小姐的有幾人?

墨雲曄發現自己透不過氣,他兩眼泛紅,嗓音帶了顫:「你是誰?」

一瞬間的間隙給青畫換了一絲絲的反抗餘地,讓她很是靈巧地往後退了幾步,避開他的劍鋒。她衣袖如雲,灑下的東西卻讓他的眼裡瞬間刺痛無比——

墨雲曄的視野霎時昏暗,最後見到的是那個被他的劍架著的女子眼裡含笑卻怨毒無比的目光,讓他心驚。許多年後,這雙眼依舊是他許許多多年來最為鮮亮的東西。只是,當時不知是為何,或者是知道了,卻沒能覺察。

他顧不得眼裡的劇痛,捂著不明疼痛的胸口大聲問她:「你究竟是什麼人!」

迎接他的卻只是肩上一陣劇痛,沒過多久,他就再無知覺。

離開攝政王府,青畫已經有些狼狽。沒有香車軟轎,沒有隨行侍從,只有一個青持。青持沒有問話,只是在她走不動的時候蹲下身抱起了她,他身上有傷,青畫清楚地看到他的眉頭緊鎖,但是還沒等她開口,青持就已經堵住了她所有的問話,他說:「無妨。」

他的腳步不停,青畫越發彷徨:「寧臣,我疼。」

這一次他總算停下了腳步,把她放到路邊一塊巨石旁,猶豫開口:「我,去找大夫?」

「不用。」青畫搖搖頭,「不需要。」

料理傷口的藥她向來是隨身帶的,恰巧邊上有條蜿蜒的小溪,她想了想,慢慢解開自己的衣帶,找了塊手絹沾了溪水輕輕地把胸口的傷口清洗了一遍,又抹了些止血的藥才把衣衫整理好。青持早就背過了身,他拄著劍站在不遠處,身影如松柏。

「太子,我這裡有些止血的藥。」

青持的身形微微一頓,猶豫半響才轉過身,悶聲不響地到了她身邊。

「脫衣服。」青畫忍不住笑,「先洗洗,我給你上藥。」他功夫很好,以一敵多也沒有吃多少虧。只是那幾道傷口似乎都在背上,他自己恐怕塗抹不到。

青持僵硬著身子站在原地,眼神狼狽,末了更加躲閃地移開了視線,澀聲道:「你,別叫太子。青持,或者寧臣,都可以。」

「好。」青畫微笑,眯眼搖了搖裝藥的瓶兒。

青持僵持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乖乖脫了,只是動作笨拙,好像一個剛剛學會穿衣服的孩童。他踟躕了片刻,才悶悶開口:「墨雲曄……」

「沒有大礙的。」青畫低頭道,「那只有片刻的失明。」雖然他們安然離開是她威脅墨雲曄說是要命的毒藥,但是其實那是嚇嚇人的玩意罷了。

「為什麼不殺了他?」

「我來只准備了秦瑤的藥,」青畫低聲笑了笑,一點一點地把藥摸到青持的背上,「而且,太便宜他了。」

她眼裡澀然,手勁卻是不大的。青持沒有多問,只是閉上了眼,收斂起了從方才到這一路的凌厲,變回了馴良溫順。半晌,他抬眸問:「回宮?」

青畫思量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他們兩個在朱墨的身份巧妙,受傷帶來的盤查恐怕會徒增更多的麻煩。倒不如藉著「暫住」攝政王府的名頭在外面逗留幾天,等傷勢不會被人瞧出來再回去為好。青畫把這想法告知了青持,青持的眼裡多了幾分笑意。他說:「我知道這兒有處漂亮的村莊。」

青持口中的漂亮村莊叫花田村,是上輩子青畫在朱墨的都城混跡了一輩子都未曾進過的一個偏僻小村落。她進了村才發現這花田村外頭看起來破舊不堪的村落,裡面卻是家家有花戶戶穿溪的好地方。這兒的人也許是少見外人進村,男女老少都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們。偶爾目光碰上了也是微微一笑,並不失禮。

青畫懸著的心放下些許,她不禁微笑:「要是能來這兒安家就好了。」

青持若有所思,良久才道:「你想住下來?」

「想想罷了。」

青畫笑著搖頭,把目光移到了別處。不知道是風聲還是鐵匠鋪裡傳出的聲響,蓋過了青持吐出的最後一句話。

花田村三日,青畫過得悠哉無比。只是三日過去,當傷勢已經不大明顯的時候,她心裡本來壓著的石頭又一枚一枚壓回了心上,隔了三日,重負又多了幾倍不止。她站在村口眺望村外,青持騎著馬佇立在不遠處,靜靜等待著。

村裡去城裡的人回來說,近來朝野動亂,百官人人自危。又有人說朝野之中無緣無故起了一批肆無忌憚的官員,尤其是幾個武官更是囂張,陛下大怒,把那些亂黨都調成了文官……驗兵典已經近在眉梢,攝政王卻身受重傷,沒有人知道這是福是禍。

青畫知道,火燒攝政王府西院已經是開了先破之例,傷墨雲曄更是已經強行開啟了這一場較量的開端。她如果想保住小命,回宮之後就唯有主動進取,再不能後退半步。她的身後所有的退路,都已經被她自己親手斬斷了……現在的她只剩下破釜沉舟這一條路。

「我能不去嗎?」青畫埋著頭自嘲。

「能。」青持輕道,「只要你想。」

青畫只能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抬起頭眯眼望著馬上的青持,告訴他:「我不想。」

「我作陪呢?」似乎是衝動地,青持神情僵硬,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氣道,「錦兒,大仇要報,卻也……不一定要你親自動手。」

他喊的是錦兒。青畫的心裡被這一聲陌生的稱呼激起了一絲絲的漣漪。不管是青持還是寧臣,「錦兒」這聲稱撥出自他的口中都是陌生的。青畫想答他的話,卻不小心對上他盈亮的眼。

他說:「錦兒,其實,青雲……也有花田村一樣漂亮無爭的地方。」

青畫低眉靜靜聽著,呼吸輕輕淺淺。青持給了一個很美麗的夢,有花有草有溪流,日日春年年朝,這世上也許有和花田村一樣漂亮無爭的地方,可是她也知道夢再真實,夢醒的時候只會更加的痛。

「回宮吧。」她只能這麼告訴他。

「好。」青持依舊是笑。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江山如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