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奪天

青畫不知道該拿什麼面目去見青持,只好避而不見。

書閒許是怕他悶了,正巧昭妃想容約了她御花園賞花,她鼓動著青畫與他一塊兒去御花園。

御花園裡花開正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想容早就在門口等候著,書閒見了她三兩步上前,把青畫和青持丟在了一邊,只回眸露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就跟著想容踏進了花園邊上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沒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書閒走了,留下的兩個人越發怪異。這花開繁茂,綠楊碧湖,滿園的春色花香瀰漫下,氣氛實在是怪異極了。她只好隨便選了條道往前走,幾步後,青持也跟上了。

半晌,青持打破了寂靜,他說:「你前幾日病了?怎麼得的?」

青畫一愣,舒了口氣放鬆下來,簡單明瞭的答覆:「攝政王府,陵香花毒。」

青持的腳步停滯了,他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沉聲重複了一遍:「陵香花?你去了南院?」

「嗯。」

青持皺眉道:「以後少去那兒。」

「嗯。」

青持的話不多,一路上多半是沉默不語。青畫也樂得輕鬆,逐漸放鬆了下來。她當然知道青持多半是為了遷就她和書閒才來遊這御花園,否則依他的性子就算是找個幽靜的地方舞刀弄劍也不會賠著女兒家來看這花花草草,他總是那麼隱忍,隱忍得連自己的性子都被打磨成了最光潔的鵝卵石,不起眼且沒有半分的稜角。但他此刻已然是青雲的堂堂太子,這份隱忍就成了難能可貴的風度,讓她不知不覺卸下了尷尬。

五月的御花園花團錦簇美不勝收,直到在一處亭閣內遇見某個不速之客之前。

亭臺之內,是墨雲曄抱琴而出,他長長的絳紫袖擺如行雲流水,襯得黑髮如墨,溫文雅態。

見著青畫,墨雲曄也露出了幾分微微詫異的神色,繼而莞爾一笑,柔聲道:「太子有禮,郡主有禮。想不到在這兒撞見,雲曄之幸。聽說前幾日郡主身體抱恙,不知現在可好?」墨雲曄的語氣之柔和,彷彿真是個知書達理的儒雅之士在探問老友境況。

青畫露出個揶揄的笑道:「王爺有心了。」

墨雲曄淡笑:「既然郡主無礙,雲曄便放心了。」

兩三句話,沒了下文,場面陷入了僵局。青畫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像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又像是黑夜中行路,陡然撞上一抹冰涼的東西那樣,身上有些微妙的東西在戰慄。

而這一切,似乎都是源於青持的眼神。

無論是青持還是寧臣,青畫從來沒有見到他露出過這樣的眼神,那是真正的鋒利如同刀,寒冷如同冰凌的眼神。她甚至都懷疑她聞到空氣中的那一抹花蜜甜味是血腥……殺戮,這個詞鬼魅一樣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才恍然驚醒,寧臣是出身江湖,他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人。遇見寧錦之前,他早就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

幾個時辰前,她還半真半假地設想過青持和墨雲曄見上面的時候會是怎麼樣一副情形,幾個時辰後她卻只剩下惶恐。她怕,怕青持真的動起手來,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墨雲曄的眼裡有一抹不大明顯的疑惑,他低眉笑了笑,問道:「太子,雲曄可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大妥帖讓太子誤會了?」

青持沉默不語,只是眼光凜冽如同極北之地的萬丈寒冰。

墨雲曄垂眸一笑,眼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芒,他突然道:「我是不是曾經見過太子?不是在朱墨?」

青畫沒有多思量,對著墨雲曄露齒一笑道:「王爺怎麼見著每個人都說似曾相識?是不是當年瑤夫人也是被王爺這句似曾相識給拐回了家?」

一句本該是俏皮的話卻沒有引來青畫意料之中的效果。墨雲曄的目光帶了幾分若有所思,眼底還有一瞬間的異樣,他淺笑:「郡主原來是這個性子。」

場面僵持了,花團錦簇的御花園裡硬是帶了些許蕭瑟。

青畫不想和墨雲曄做無謂的爭執,她本想快些離開這是非地,才轉過身去卻見著個身影從另一旁的小徑匆匆而過——那個人她不算熟悉,卻不算無瓜無葛:杜婕妤,這個不久前被墨軒軟禁的人,在書閒婚宴上放並蒂青莘的人。

毒香事件死了個無辜的洛揚,該遭報應的秦瑤和杜婕妤卻好好的平安無事。

杜婕妤似乎是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猶豫再三還是上前打了個招呼:「王爺有禮。」她不認得青持,卻是故意忽略青畫。

墨雲曄淡淡笑了笑算是回禮。

杜婕妤似乎是有急事,打完了招呼就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沒過多久,一個更加焦急的宮女身影就衝到了御花園中,急急忙忙撞了好幾個太監才找到了青畫和青持。那個宮女重重地喘氣,上氣不接下氣道:「郡、郡主,不好了……賢妃娘娘和昭儀娘娘……出事了!」

青畫認得出來那個宮女是平日裡時候書閒起居的暮兒,她現在已經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連話都說不清,只是在原地跺著腳嚷著:「采采姐說,娘娘這次脫不了干係了……怎麼辦……」

事情來得很突然,誰也沒有預料到。

沒有人預料到想容會在這麼個風平浪靜的時候失足落水,而且還是在周圍沒有多少守備的御花園裡。更沒有人想到當時不僅沒有貼身侍候的太監,連宮女都被打發到了御花園外守候,唯一目睹她落水的只有書閒一個人。

在皇宮內院宮闈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嬪妃真正是「失足」落水的幾乎可以算作零數。更何況那個人是想容,一個在外人眼裡佔盡皇帝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寵妃,一個在知情人眼裡才情不輸男子的巾幗。無論是後宮妃嬪之間的爭鬥還是朝廷中勢力的紛爭,有很多種可能可以導致她「失足」。

她現在昏迷不醒,唯一在知情的人只有書閒。倘若她一直昏迷下去,那麼……到最後最不尷不尬的人也只可能是書閒。

想容落水後,墨軒大發雷霆。

即使沒有實權,他仍然是朱墨獨一無二的皇帝,宮中誰敢給他臉色看?他先是去了花容宮,探望過昏睡不醒的想容後就到了閒庭宮。墨軒來者不善,這被在宮裡混了十幾年的老宮女采采看出了點端倪,暮兒就是這個時候偷偷被采采打發來找青畫和青持求助的。有青持在,哪怕就是罪證確鑿,墨軒也不能拿書閒如何。

事態緊急,青畫和青持急急回到閒庭宮的時候撞見的是書閒蒼白著一張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墨軒的臉上倒不見疾言厲色,只是不輕不重地問她:「賢妃,你當真沒有見到什麼人?」

書閒的嘴唇已經被她咬得發了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當時沒注意看,我聽到聲響的時候昭妃已經在水裡了……」

「想容不諳水性。」

書閒瞪圓了眼,似乎這才明白過來墨軒是在盤查自己,她怯怯退了幾步,臉上的神情一下子慌亂了:「陛下,不是臣妾……」

門口的太監見著青畫和青持剛要開口傳報,青畫已經擺擺手走了進去,為書閒擋住了墨軒探尋的目光。她冷道:「不過是個落水,更何況是昭妃先約的書閒,陛下倒心疼昭妃得緊,昭妃還沒醒就來拷問書閒了。」

墨軒臉上一僵,目光掠過緊跟其後的青持,口氣鬆了:「郡主誤會了,朕只是來問問情況,昭妃她生死未卜……朕是急過了頭才言語偏頗了些。」他畢竟沒有實權,這時候就該審時度勢而為之,與青持結仇是萬萬不可的。

墨軒臉上的神情的的確確是焦急和彷徨,青畫減了些敵意嘆道:「我和太子剛剛也在御花園,我們剛才見著杜婕妤從想容昭妃和書閒那地方來,神色慌張。」

「杜婕妤……」墨軒臉色陰沉地念了這三字,立即冷冷地道,「來人,召杜婕妤去書房,傳柳廷尉入宮!」

墨軒下完旨意就匆匆離開了閒庭宮,留下剩下的三人沉默不語。

召柳廷尉,這事就算是徹徹底底扯大了。墨軒真的對想容關切得很,為了她的落水,他已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權利內,把事情嚴重化了到極點。

青持沉默半晌才輕輕開口:「書閒,你見到了什麼?」

書閒蒼白的臉色稍稍緩下來幾分,她看了一眼青持,又看到青畫也是一副疑問的神色,猶豫幾分才輕道:「畫兒,我不瞞你,我真的沒見著誰推想容下水。當時……墨王爺在小山頂上亭子裡彈琴,我……走了心神。」

她那副樣子,分明是個女兒家初長成羞澀模樣。

青畫沉下了臉,假如想容繼續不醒,那麼讓墨軒完全打消疑慮的方法只可能是墨雲曄坐在高亭之上,正好看到了發生的一切。也就是說,她必須去找墨雲曄要證明麼?

在宮闈之中,妃嬪落水是再常見不過的小伎倆,小到司法管事的一般只會走走過場,稍微意思意思地查一下,所有的疑團和曲折都交由時間去沖淡。然而這次落水的是昭妃,那個受當今皇帝三千寵愛與敬重於一身的女人。

這幾日,墨軒已經不大來閒庭宮。

書閒嘴上不說,臉上的神色卻也有了幾分倦怠。謠言日漸厲害,書閒的臉色也日漸陰鬱。她還記得當初宮裡盛傳她是妖孽轉世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副勢頭,明明每個人臉上都存著畢恭畢敬的笑容,卻在一轉身後露出另一副嘴臉……

這一切,青畫都看在眼裡,卻也不知從何下手。墨軒並沒有做出任何懷疑書閒的舉動,所有的一切壓力都只是來源於謠言而已,她只能靜觀其變。

「畫兒,你猜,這次陛下會怎麼處置我?」

書閒神色憔悴,看得青畫心思越發煩躁。她皺著眉頭安慰:「不是你做的,關你什麼事?」

書閒苦澀地笑了,她說:「畫兒,這宮裡並不是你沒做的事,就不該由你來擔。很多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敢動你的。」

墨軒是個聰明人,自然會審時度勢。

書閒輕嘆道:「畫兒,我在這兒安分守己卻總是吃虧,我如果不是和親,怕是早就……」

青畫沉默不語,算是預設,她靜靜打量著神色有些異常平靜的書閒,剛好瞥見了她眼裡一閃而過的冷光。羔羊一樣的眼神已經漸漸收斂,眼底的茫然也正在一點一滴地消散。

「畫兒,我只信你,好不好?」書閒小心翼翼抬頭,眼色如秋水,不見波瀾,她輕聲道,「這宮廷中的人都像是豺狼,當年二哥殺了大哥,墨王爺和陛下也是廝殺不見血,後宮裡更是人人都想著對方死。假如我一個都不信,我活不下去,假如我多信一個,那我……可能就是死無全屍。你……肯不肯讓我信?」

青畫陡然一驚,書閒的神色很認真,明明無助,卻已經看不出半點軟弱,就好像是日出時分被雲遮住的太陽,雖然朦朧陰鬱,卻異常真實地在那兒——她霎時明白過來,她只需要一個支柱,她在問她要一個誓言,書閒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要麼跳下去粉身碎骨,要麼就徹徹底底拋開包裹重新當個誰也不認識的人。而這個決定的鑰匙交給了青畫,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日子裡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靜靜地看著青畫,眼波微微發顫。

青畫深深吸了一口氣,閉眼道:「好,我絕不騙你。」

書閒笑了,她輕聲說了一句什麼,眼淚霎時滴落。

很多年後,青畫才知道那是她作為書閒公主的最清澈也是最後的眼淚,她說的話她雖然沒有聽到,但此後的很多年,她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諾言。

那個拉著她的手哭泣的柔弱公主終究是完完全全融到了後宮之中,一步一步,踏上俯瞰眾生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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