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奪天

五月的天陰鬱多雨,從攝政王府到皇宮這一路隔著一條小小的山澗,山澗裡的溪滿了,溪水漫出小溪把小道沖刷得泥濘不堪。青畫坐在馬車裡隔著水簾望著外頭混沌一片,最後見著的是攝政王府在雨中屹立得有些蕭瑟。

青畫回宮後的日子稍稍安適了一些,卻沒有持續多久。不出幾日,墨軒在宮中設宴款待,說是一敘舊情。

午後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墨軒所謂的宴席設在御花園裡一處幽靜的地方,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落木,只有中間被宮女太監臨時放置了幾張座椅,一席酒菜。成堆的侍從都被墨軒打發到了御花園外。赴宴的人不多,除了墨軒就只剩下青畫一個,書閒一個。

墨軒酒到半酣,伸手叩了叩桌面,身邊侍候的太監就會意退了下去,招來了幾個舞姬翩翩起舞。舞姬們穿的是水雲輕紗,卻是手握利劍,每一次輕紗起落都帶起一陣劍光凜然,就彷彿是楊柳堤岸的飛沙走石,春暖花開時候的寒冰裂痕。能穿著輕紗把一曲劍舞舞到如此境界的,非奪天不可。青畫沒想到今日居然有緣見到傳說中的奪天劍舞,而表演的人更是出乎她意料,居然堂堂的昭儀想容。

一曲劍舞到終了,想容英姿颯爽地收了劍,對著墨軒抱拳行了個江湖禮,嬉笑道:「陛下,我家徒兒何在?」

想容的目光落在書閒身上。書閒臉上一紅,有些手足無措,期期艾艾地忘了青畫一眼。她雖然擅歌擅琴,可這跳舞……

墨軒對想容的想法瞭然於胸,他笑道:「太傅搞混了,朕今天給太傅找的徒弟可不是賢妃,而是——」他眉目輕挑,目光掠過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青畫,伸手一指,「她。」

想容的笑容僵持在臉上,本來和樂的氣氛一下子露了幾分詭異。她的神色有些猶豫,看了看專心低頭數著地上野花的青畫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擠出一句:「陛下,這奪天舞臣妾七歲開始和師父學,如今臣妾二十有二才小有所成,青畫郡主……」

青畫被點到名驚詫抬頭,看見的是想容臉上古怪的神情。

朱墨有三個寶貝,一是最柔的舊醉嫣然,二是最烈的酒逐英散,第三不是吃的也不是喝的,而是一種舞,叫奪天,一種據說是可以奪人心魄,引人入地獄的勾魂舞。當然,民間傳聞畢竟是民間傳聞,傳說醉嫣然是千果釀,逐英散是萬葉採,其實這兩者都只是採了幾種朱墨特產的時令水果花草釀造而已,就如同奪天只是朱墨宮闈之中一種技藝最高的舞姬才能跳得出來的劍舞而已。

墨軒瞭然,收了平日裡一副風流紈絝模樣正經介紹:「青畫,想容的來歷想必你也聽說了,是朕年少之時微服私訪在外頭尋回來的。她自小就拜了高人為師,文韜武略樣樣厲害。朕就給了她一個妃嬪的名頭,實則拜了她為師,沒有外人的時候,朕也尊稱她一聲太傅。這幾年,想容幫了朕不少事。」

想容是個不簡單的角色,早在一個多月前偷聽到他們對話就已經知道,所以現而今聽到她來歷的時候她也只是微微詫異了一下就禮貌地露出個笑容。

墨軒戲謔地看了神色如常的青畫一眼說:「太傅,品香郡主……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駑鈍,她師承……司空。」

司空二字,讓想容的眼裡霎時閃過一縷光芒,半晌沒有開口,末了,才低頭嘆息一樣的笑了:「郡主好才智,把大夥兒都騙過了。」

青畫的心思不在想容,而在方才墨軒的話上,她皺眉問他:「陛下為什麼想讓我學奪天舞?」

她雖然不會武功,可這女兒家的活兒司空向來厭惡,所以她從小就是和蟲子花草為伍,根本沒碰過這些。且不說奪天之舞要從小練就,她已經十七,更何況這奪天舞說到底不過是個難學的舞而已,他不讓她輔佐朝政,不派她對付墨雲曄,倒叫她學些個妃嬪玩賞的東西,這又是什麼道理?

墨軒道:「郡主難道沒有聽說過我朱墨戰場上的兩個壯志之行麼?一是墨雲曄譜的思慕琴曲,二是隨軍舞姬的奪天舞。這兩個響應相襯,可令三軍士氣大振,殺敵無悔。」

思慕奪天,這個青畫當然早有耳聞。她聽過思慕,知道那種心神都被牽制,滿心滿身都想著廝殺的血性被召喚出來的感覺。思慕是鬼曲無可爭議,可是這奪天舞……她眼前一亮,反應過來:「難道這奪天舞要配著思慕曲,才……」才能如傳聞之中奪人心魄,引人入地獄。

墨軒點點頭,「再有三月就是我朱墨每年例行的驗軍典,思慕是攝政王親彈,每年的奪天舞卻都是從民間網羅能人來跳,今年朕要你上。」

青畫微微一愣:「為什麼……」

思慕奪天是相輔相成,她和墨雲曄卻是註定廝殺的仇敵,墨軒這舉動到底是什麼目的?

「郡主不大高興?」墨軒突然道。

青畫搖搖頭,淡道:「你放心,我不後悔配合。」

她這條命是撿來的,這世上本來就已經沒有任何人與她有關聯,既然選擇了報仇這一條路,她就已經沒了退路。而此生她最有利的盟友就是與她有同仇的墨軒。

距離驗兵典只剩下短短三個月時間,本來想容已經替她安排好了未來三個月的行程,只是沒想到第二天青畫就病倒了,發寒發熱,接連昏迷了三天。

這病,御醫也說不清個所以然來,只說是她最近碰了什麼溼寒之氣,多多調理就沒有問題。書閒急得把閒庭宮裡所有的山參靈芝都搬了出來,連墨軒賞賜的一塊辟邪的玉也偷偷塞到了她的枕頭底下,又讓御醫房熬燉補品又是把自己宮裡的丫鬟撥了好幾個貼身侍候著青畫。這一切,青畫看在眼裡,也不想多解釋——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是為什麼會病倒,她向來與毒蟲毒草為伍,她的身體這六年被司空調理得比一般人要精細得多,可是她偏偏抵不過那一晚與墨雲曄在陵香花中小坐所中的寒毒。

司空說得對,有些東西,是拔不掉根的。

青畫在床上待了三天,來探望的人也不少,除了幾個希望巴結書閒的妃嬪,還有個人是她沒想到的——柳葉。洛揚一案已經成了定論,是畏罪自縊。他來只說了一句話,他說:「郡主,多謝那日相助。」

他還帶了個訊息來,朱墨與青雲邊境的國家朗月日益強盛,接二連三派兵騷擾兩國邊疆,青雲太子青持會擇日來朱墨,共商聯軍結盟一事。

青畫一愣,久久沒有反應:青持,寧臣……他要光明正大地出現在朱墨了?

昏睡三日又休息了一日,青畫自己去找了想容。彼時想容正在她的花容宮裡繡一隻金鷓鴣,見著她上門,她好生驚訝了一番:「畫兒妹妹,你身體已經無礙了嗎?」

「嗯。」

想容眼裡有欣慰,她點點頭說:「來,跟我來,我先驗驗你的資質。」

花容宮與閒庭宮不同,閒庭宮裡處處是假山小溪,綠草如茵,就如同一個小家碧玉一般。而偌大的一個花容宮卻沒有一處綠草萋樹。從前廳到後園,花容宮裡只有木雕紋刻的精緻朱木畫廊,地上是堅硬亮潔的大理石地磚,偶爾有幾處插花的景緻也都是些石刻木雕,整個宮裡不見半點江南情調,有的只是威儀大氣。

青畫跟隨著想容到了後園,第一眼見著的是一個巨大的大理石砌檯面,幾個臺階從地面慢慢繞到了三尺多高的檯面上。陽光照在上面,被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大理石臺面有一處反著光。

青畫不知道這檯面是來做什麼,直到想容上了那圓臺,她頓時瞭然,目光中有了驚豔讚歎的神色——想容穿的是宮闈中妃嬪常穿的那種輕紗,是御用的工匠用別的什麼東西的絲精心編織而成,比她身上的素紗衣輕薄了不知道多少。在陽光的照射下,她紗衣底下的襯衣上的紋花若隱若現,最最簡單的動作都能牽扯出如同雲彩一樣的韻味。

然而妙處卻不是她的衣服,而是整個花容宮的構造——堅硬的大理石磚,大氣的木雕石雕,所有的一切都是恢弘堅硬無比的。想容出現在其中,就好像一片混沌之中夾進了一絲光亮,明明是妃嬪中最普通的穿著,此刻看起來卻像是雲彩落凡間,比煙霞還飄渺。

女子的柔,要用最剛的東西才能襯托到極致。如果把這一切搬到沙場之上,那效果會更驚豔。

想容站在臺面之上,笑吟吟看著底下若有所思的青畫問:「明白嗎?」

青畫沉吟片刻,抬頭道:「明白。」

想容眼裡閃過一次詫異,倏而笑道:「畫兒好聰明。」

明白有何用呢?青畫暗笑,這跳舞可不是光明白就能學會的,她年紀已經不小,筋骨早就比不了小兒,更何況短短三個月,她真的能夠學會這朱墨舞姿第一的奪天舞嗎?

想容見她發呆,忍不住催促:「上來。」

青畫配合地上了檯面,還沒站穩就被想容笑眯眯拉住了手。她似乎是在探究她的筋骨到底如何,一面拉過她的手一面用手輕輕按著她的各處關節,從手腕到脖頸,腰腹,腿踝,最後她有些驚詫地退了幾步,從懷裡拿出塊娟帕,站在離青畫六步遠的地方,把娟帕送到了她面前。

青畫不明白,眼裡有些疑惑。

想容解釋:「站著別動,想法子拿到我手裡的帕兒。」

青畫細細打量了片刻,有些明白了。那娟帕離她有些距離,單單伸手是絕對夠不著的……可是,腳不能動,如果彎腰,就看不見那娟帕,而且會站不穩踉蹌,如果抬頭,手就抬不就壓根夠不著……除非是把渾身上下所有關節都開發到恰當好處。

這就是學舞的入門驗資格?

青畫對自己的身體底線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可以慢慢靠近那兒——只要把重心穩住了,就能慢慢調整姿勢——一點一點靠近,很意外地,沒有花想象中那麼大的精力就拿到了那塊娟帕。

想容眼裡的詫異又濃了幾分,她驚奇道:「你不僅筋骨比常人柔韌許多,連這個都和小孩子有些類似。」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學奪天舞?」

「當然。」

驗過筋骨,接下來的就是正式的訓練。一般的古代傳承的舞多半是以圓潤為上,十個舞裡有九個是以基本的招式「雲手」為基,適當的或伸長或收放,集提、沉、開、放為一體,姿勢圓潤了,舞姿自然而成。可是青畫曾經見過想容跳奪天舞,這個卻不似一般舞蹈,與其說是柔中帶剛的劍舞,不如說是以舞為劍,以柔為剛。

可是,怎麼可能短短數日就學成?可是它的招式的的確確就只有那麼幾招,簡簡單單,清晰明瞭,就像是軍營裡懸掛在帳篷上的寶劍,外殼陳舊,內力卻是鋒利無比。要想有所成,只有練習和領悟,一招兩年,兩招四年,只有這樣去領悟才是傳說中送人入地獄的奪天舞。

第七日,青畫已經不去花容宮,她就在閒庭宮的後園裡,閉著眼睛去回憶想容的一舉一動,一招一式,然後細細地體味著自己與她的區別——想容有的氣勢她沒有,哪怕她的學習速度已經讓想容瞠目結舌,可是十多年的距離不可能省去,她還是不及她分毫……這樣的舞,三個月後如何上得了勵戰臺?

青畫累極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夕陽遍天,餘暉灑在閒庭宮後園的柳枝梢頭,蓮池上金鱗碎了光。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地,她回過頭看了宮門口一眼,一抹深色的身影就如同輕鴻一般入了眼。

五月多陰雨,黃昏的時候起了一點薄霧,香桂樹葉上掛了一點點的溼,幾點晶瑩。那個人就站在香桂樹下,眼裡無波無瀾帶了點沉悶,靜靜地佇立著,不知道站了多久。

青持。

青畫有些無措,呆呆站在原地。她鮮少看到他正裝的模樣,他喜歡穿著江湖中人穿著的最輕便粗製衣裳,上次相見更是乾乾脆脆穿了夜行衣,這次卻不同。他是堂堂出使和談的太子,穿的是最隆重的太子行裝。她竟然有一瞬間認不出他。

她還記得白日里與書閒嬉鬧,書閒曾經狡黠道:是太子皇兄要來了,所以開心得轉性?

是因為青持嗎?青畫垂眸細細想了想在心裡問自己,一如既往的,沒有答案。

良久的沉默後,還是青持開了口,他輕道:「青畫,好久不見。」

好久,是多久?六年還是半個月?青畫一時恍惚,清醒過來時青持已經到了她身邊,就如同……很多年前的那樣。他不大愛說話,是個悶葫蘆,打一下才會響一聲,更多的時候是默默跟著寧錦去闖禍,最後默默地在寧相那兒頂下黑鍋。這樣的寧臣,搓圓了是球,揉扁了是榻,玩耍歇息寧錦都帶著他,直到她再也走不動。

而如今,他叫她青畫,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名字。

青畫有些僵硬,更多的是難以遮掩的尷尬——青持,作為青畫她其實和他並不算熟悉,可是這個幾乎人人都知道的老皇帝有意撮合她和他的人。他於她是相伴之恩,埋骨之恩,可是她卻不能大大方方地去承認借屍還魂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況,情字最難理清……

青畫低著頭痴想。

「畫兒,怎麼發呆?」

書閒快活的身影飄到了後園,她笑得眼睫彎彎,精緻的臉上神采飛揚。她看了一眼神情侷促的青畫,又回頭望了一眼依舊沉默寡言的青持,笑容就變了一絲絲味道——半盞茶前青持就已經到了閒庭宮,是她特地告訴他到後園來找青畫,她本來以為這兩個人該相談甚歡的,哪裡知道他們一個沉默,一個少年老成,居然才對上眼。真是……不打不成器。

「畫兒,三哥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你要是再害羞今天就得發呆到黃昏了。」

青畫越發尷尬,抬頭笑了笑道:「太子,好久不見了。」

青持頷首,眼色清淡如水。

青持的到來讓整個皇宮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中。宮裡每個人都有自己依靠的人物,而被依靠的人物又有自己攀附的人物,這些人到末了又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擁護攝政王墨雲曄,一方擁護皇帝墨軒。而青持卻是曖昧不明的,論裙帶關係他該支援墨軒,可是論身份他身為太子,理所應當支援朱墨手掌重權的墨雲曄。所有人都在觀望著,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該說的不該說的字字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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