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早上,我走出小區,往公交車站走,又看見孫越等在那裡。「胡小妮肯定是出什麼事了,昨晚我給她家打好幾個電話,一直打不通。」我沒等開口,他先說道,憂心忡忡的樣子。我走過去,涼風直往脖頸裡鑽,將校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面。

「又興奮得睡不好,早早醒的?」我邁上公交車站的臺階。他難為情地笑了一下。我朝著公交車開來的方向眺望,用這無意義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慌亂。跟孫越說胡小妮拜託的這件事,確實需要一些勇氣。等車的人並不多,應該不久前剛有公交車開過。也許我應該現在就跟孫越說。我轉過身。

「跟你說件事。」我說。

「啥事?」

我醞釀情緒,咬咬牙,說:「其實你和胡小妮這事兒,裡面有個誤會。」

「啥誤會?」他大睜著眼睛看我。

「昨天晚上胡小妮給我打過電話,她說……」我把胡小妮對我說的話,一句不落地全說給他,他越聽臉色越可怕,公交車已經到來,我們誰都沒動,我依然在說,他依然在聽,當然,我的複述很長,因為裡面穿插著我自己的解釋和安慰。

公交車開走了,我們只能等下一輛。

他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你逗我?」他惶惑地問我。

我嚴肅地看著他,心中滿是憐憫之意,搖搖頭,「沒有。」

「我得問個明白,這他媽扯啥淡呢。」他又急又惱。

我們來到學校,直到中午,也沒有看到胡小妮的影子,孫越每節課結束後都往我們班這邊跑。我對他說,胡小妮今天恐怕不會來了,她說不敢面對你,所以讓我幫忙解釋。他瞪著憤怒的眼睛,轉身跑下樓梯,說去給胡小妮打電話。他到學校門外的小商店裡,用公用電話往胡小妮家打電話,同昨晚情況一樣,還是打不通的狀態。他一急之下,打車直接去了胡小妮家所在的小區,憑藉記憶找到胡小妮家,站在門外,拍打胡小妮家的防盜門,拍了很多下,裡面沒有動靜,又喊胡小妮的名字,喊了一會兒,裡面還是鴉雀無聲。可能沒在家裡,他想了想,只能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兩天,孫越想盡辦法要找到胡小妮,非要問個明白。陳露看不過去,對孫越說,還問啥明白?她的回答還不夠明白嗎?躲著你不見,就是對你的回答呀,你到底想讓她跟你說啥呢?孫越愣了愣,似乎理解了陳露話的意思,悲傷地耷拉下腦袋。

孫越來到我們班教室門口,把我叫出去,看起來已經不那樣激動了,很平靜,之前的焦急和憤怒都變成了無限傷感。他把之前給胡小妮買的衣服遞到我手上,讓我轉交給胡小妮,又讓我有機會的話轉告胡小妮,讓她不用躲著他了,他不會追問了,讓她不要害怕,並且儘快回學校上課,不要怕面對他,因為他會休學一段時間,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會當那件荒唐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誰都不要提,大家重新做朋友,一起快樂地繼續之前的日子。他可憐巴巴的,看著也憔悴了不少,我聽了他的話,感到很心酸。

「沒必要休學,不至於的,再說你家裡也不會同意的呀,啥理由?你咋說?」

「那你不用管了,我消失一段時間就是了。」他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胡小妮又給我打電話,最近這幾天,她每天晚上必給我電話的,為打聽孫越的情況,她過的每一天又何嘗不是痛苦和煎熬呢。

我把孫越白天時對我說的話,跟她說了,她聽後大大鬆口氣,同我一樣為孫越感到心酸,最重要的是,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不已。

「總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都過去了。」我說。

「衣服我不會要的,你幫我還給他,務必替我多說對不起。」

「我覺得你應該收下。」

「我哪有臉要啊?」

「你收下這衣服,表明你還會和他做朋友,如果你不收,他不是更尷尬嗎?以後恐怕做朋友都難,朋友送朋友一件衣服,很正常啊。」

「那……好吧。」她遲疑地說,「明天我去學校。」

孫越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家裡並不知道他一直沒有來上學,還以為他每天都乖乖地在學校裡學習呢。他寫了一張假條,說要請一段時間的假,給自己編了個病,說自己的身體裡有異物,需要到上海做檢查,而且有可能手術,會耽誤一段時間。為了讓假條逼真,他模仿他爸的筆跡,在假條上籤下了他爸的名字。班主任很討厭孫越,在老師眼裡,這顯然是個頑劣的學生。班裡有頑劣的學生,倒也沒什麼,三高中哪個班裡沒有?都有,有數量就會有比較,有比較就會有好壞。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是高三,最關鍵的一年,同學們都在衝擊高考,這種形勢下,班裡那頑劣的學生就不容忽視了,因為他會影響其他同學的學習。班主任巴不得孫越不在教室裡出現,所以孫越把假條交給他後,即便假條上赫然寫著生病與手術的可怕字樣,他也沒有去給孫越的家裡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或者表示一下關心,顯然他對孫越的厭惡不是一星半點。這本是一張很容易被識破的病假條,可就這樣輕鬆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孫越是做了作假被抓的準備的,就這樣輕易成功,他也稍感意外,隨即理解了這個學校的教學風氣,怪不得平時每次逃課都沒被老師抓,怪不得平時進出校門如走城門。這個學校的管理太鬆。

孫越消失的這段時間,去了外市,去他原來的學校找他的好朋友石林,在石林家住了一段時間,有時候跟石林出入各種娛樂場所,有時候自己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亂晃。倒著實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平靜的生活能使人心漸漸的平靜,所以當他再次回到我們面前時,已然又是當初的那個驕傲開朗的少年,彷彿與胡小妮的「荒唐之吻」並未發生過。不過那已是很久後的事情,他消失了很久,在那個城市,他竟然給自己找了份工作幹。有一天,他出門獨自閒逛,逛到了一家大型連鎖超市,發現超市在招聘促銷員,也是實在無聊,他懷著好奇和玩耍的心情,去報了名,然後就因為年輕開朗被錄用了。他每天來到超市,進行酒水等的促銷活動,一天站到晚,倒不覺得累,反倒覺得挺有意思,還跟兩個同齡的也在做促銷工作的女孩成為了朋友,關係不錯,他請她們倆吃過三次飯,她們倆也請他吃過飯。

寒流來襲,今冬的第一場雪憤怒飄落,是一場大雪。

那天早上,雪花大得真的很像是鵝毛,亂紛紛的在天上飛,太陽不準備跳出來,曙光黯淡,卻塗不黑操場上的一片雪白。北風呼嘯,我從教學樓對面的廁所裡走出來,風雪吹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縮著脖子,在雪片裡掙扎,艱難地行走。

跑進教學樓的一樓大廳,一個男生叫住了我,他站在大廳右邊的角落裡,看見我從風雪裡鑽進來,便趕忙將我攔住了。他就是我們那天在升旗儀式開始前見到過的那個看起來挺討厭的男生,斜眉歪眼,瘦得像個小猴子,當時他用眼睛死死地盯著胡小妮看。

前段日子,胡小妮為孫越的離開感到內疚,整日落寞無聊,無精打采,有一天,她約我逃課,說實在煩悶,想出去轉轉,我見她每天這種狀態,也實在於心不忍,不好拒絕,就答應了。那天,我被她拉進了網咖,那時候網咖作為新鮮事物,非常火爆,大家不但著迷各種遊戲,還著迷與陌生人聊天,很多人進網咖,就是為了聊qq的,與那天南海北的人進行著不可思議的交流,我和胡小妮不擅長遊戲,所以我們就是著迷聊天的人。由於網咖的興起,曾經火爆的遊戲廳和旱冰場慢慢變得冷清了,人越來越少,最後很多家都關閉停業了。自從網咖興起,我們也很少去旱冰場和遊戲廳了。我們在網咖裡玩了一個小時,我提出回學校,她雖然意猶未盡,還是答應了,她不想讓我太為難。那天,我們剛走進校門,那個面容令人生厭的男生就出現了,張開雙臂,攔住了我們。

胡小妮被嚇了一下,退後一步說:「你幹啥?」

他咧嘴一笑,說:「我叫陸興南。」

胡小妮費解地看著他:「你幹啥?你有啥事?」

陸興南說:「我喜歡你。」一臉厚顏無恥相。

胡小妮又被嚇一下,眉頭緊蹙說:「你說啥?」

陸興南說:「我說我喜歡你。」

胡小妮說:「你有病吧?我認識你是誰啊?」

陸興南說:「我沒病,我不是一開始就告訴你了麼,我叫陸興南。」

胡小妮哭笑不得:「你咋回事啊?腦筋不正常嗎?」

陸興南說:「我腦筋非常正常,就是喜歡你,想認識你。」

胡小妮本欲做怒,卻撲哧笑了,「你多大啊?你比我小兩歲呢吧?」

陸興南說:「對,比你小兩歲,有什麼問題嗎?比你小兩歲不許喜歡你?」

胡小妮大概從沒遭遇過陸興南這路子的人,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了。

從那之後,陸興南幾次三番地糾纏胡小妮,一次又一次,後來發現我是胡小妮的好朋友,又開始糾纏我,在今天這個大雪天,他再一次找上我。

陸興南再一次遞給我一封信,說:「健哥,我求你了,這是最後一次,幫幫忙。」

「跟你說過一百次了,沒用的,咋還寫信呢?」我不快地說。

「幫幫忙,幫幫忙,我保證是最後一次。」他笑嘻嘻地說。

他這個典型的無賴型人格,我懶得跟他多廢話,只好接過那封信。

回到教室,將陸興南的信扔在胡小妮的桌子上,她正拿著小圓鏡子照自己的眼睛。

「又是陸興南?」

「還能有誰。」

胡小妮放下小鏡子,拿起那封信,直接撕成兩截,再撕,撕成一堆碎片後扔在腳邊的廢紙袋裡。

「你不看看?不看白不看,肯定全是誇你的話。」我靠在座位裡笑說。

「我怕噁心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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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