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暑假開始之前,我給自己規定出了一個計劃,就是要鍛鍊身體,希望自己能夠變得像孫越那樣強壯。我發誓不管多麼艱苦,難麼難以繼續,都要咬緊牙關,堅持下來,完成計劃。我不想再懦弱下去,或者是自卑下去,至少我覺得,身體的強壯是一切改變的開始。

從放假的第一天開始,我每天都起大早跑步,沿著馬路向慢跑,那時天還沒有大亮,眼前是灰濛濛的,雖然馬路上偶爾有汽車飛馳而過,但是我依然會感覺到非常寂靜,看不見人就不會覺得吵鬧。我一直向西跑,跑到太陽在我的身後徐徐升起,影子在我的腳前越來越長。每天都這樣重複,當跑到終點後,向家慢慢走著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跳出來,光芒四射,迎面照在我臉上,心中感到一種滿足和踏實。

回到家裡,我還要繼續鍛鍊,趴在客廳裡的地上做俯臥撐,每天要做大量俯臥撐。我姐把我拼命鍛鍊身體的事告訴了我姐夫陳樹家,陳樹家給我買了一對啞鈴,有了這對啞鈴,我鍛鍊得更來勁了,不管什麼時候,一想起啞鈴,就拎起啞鈴鍛鍊。

暑假很快就結束了,新的學期開始,我已經是一個高三的學生了。學校突然又有了新的政策,那就是高三年級不參與分班,還是原來的班級,原來的班主任。學校的解釋是,這樣會消除學生對陌生環境的適應過程,使學生儘快地進入到高考前的複習狀態。我的班級只是由原來的二年五班變成了三年五班,變的只是名字。

我又看見了胡小妮,她一點兒也沒有變,跟剛來到這裡時一模一樣。不過她說我變了。我問她覺得我哪裡變了。她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是很費勁地想了一想,但最終還是搖頭說,不知道,具體哪變說不出來,反正就是整體上不一樣了。陳露也說我變了,但她比大大咧咧的胡小妮敏銳,一眼看出關鍵所在,她說我的眼神變亮了,人的氣質也就變了。

一個暑假的時間,我想胡小妮大概已經忘掉了孟軍這個人吧,畢竟同她與關河的愛情近似,她與孟軍的愛情也是那樣的短暫,轉瞬即逝,沒能留下多少甜言蜜語或者刻骨銘心。不管孟軍在她心裡還佔據著怎樣的地位,我們幾個與她說話時,形成了一種默契,除非她主動提起,不然我們幾乎是不會主動提起孟軍的。

升旗前的那段空閒時間,我和胡小妮站在操場上說話,後來孫越和陳露也走了過來。孫越很是興奮地看看我,看看胡小妮。胡小妮打量著孫越說:「咋樣,孫大俠,肩膀好沒?」

「早沒事兒啦。」

「這回你可真成大俠了哈,我的命都是你救的。」

「瞧你說這叫啥話,哪那麼嚴重。」

「那可不咋的,電視新聞都說你是校園小英雄。」

大家都笑起來。

這時一個應該是高中一年級的男生,大搖大擺地從我們的身邊走過,肩膀幾乎是貼著胡小妮的胳膊滑過去的,而在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在直直地盯著胡小妮的臉。這個男生的個子很矮,還很瘦,看起來像是一隻猴子,不過他的眼神很蠻橫,很粗暴,明顯的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囂張氣質。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是一年級的新生,看樣子就是給他當狗腿子的,那麼想來,這又是一個不是家裡有錢就是有勢或者從小沾染了不良社會風氣的人。胡小妮注意到那個男生在盯著自己看,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他竟然還轉過頭來,死盯著她。我們也都注意到了,但是誰都沒有說話,都在無聲地看著那個一年級的新生。

「這人咋回事啊?」胡小妮在那個男生走遠後,轉回頭說,「跟神經病似的。」

「新來的,自我感覺良好,生怕別人瞧不上他,跟咱們裝裝狠。」孫越滿不在乎地笑說。

「不是,你們看到他眼神沒?」胡小妮似乎是打了一個寒戰,「咋讓人這麼不舒服呢。」

「我也注意到了,看著有點像變態。」陳露縮下脖子說,「我胳膊上都起雞皮疙瘩了,這要是盯著我看,夜裡我非做噩夢不可。」

孫越說:「啥變態啊,這種人我見多了,崩搭理,小鱉崽子。」

胡小妮厭惡地皺著眉頭,「我看是有毛病似的。」

「你要真煩得厲害,我這就去把他拽過來揍一頓。」孫越說。

「你歇歇吧。」

「快升旗了。」陳露說,「孫越咱們走吧。」

「中午我們一起到外面飯店吃哈,我請客。」孫越說。

我們一起說,好。

中午放學後,我們並沒有到飯店吃飯,而是覺得天氣很好,畢竟已經秋天,再過些日子,冬天就到了,東北的冬天天寒地凍,不如趁著這個好天氣,大家到公園裡轉轉,隨便吃點。我們到超市裡買了很多吃的東西,裝了滿滿的兩大塑膠口袋,打車來到勞動湖公園。在樹林裡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拿出食物,鋪好桌布,來了個小野餐。

孫越吃得高興,躺倒在草地上,頭枕著自己的兩隻手掌,眯縫著眼睛,讓漏過樹枝的晌午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真是舒服啊。」他陶醉般說道。

「你彆著涼了,畢竟是秋天了。」陳露擔憂地說,「還有你的衣服不想要啦?草葉的綠汁蹭到衣服上洗不掉的。」

「你以後一定是個好媽媽。」孫越笑說。

「嫌我嘮叨唄?」陳露不高興地說。

胡小妮也躺了下去,也陶醉地說:「吃飽喝足,躺在公園裡曬太陽,真舒服啊。」

「我要睡一覺。」孫越說。

「睡啥覺啊。」陳露操心地說,「肯定會生病的。」

「我也睡一覺。」胡小妮說。

「你怎麼也發神經!」陳露一臉的無奈。

「我們才不神經,蘇明海神經。」孫越笑道,好奇地睜開眼睛,「蘇明海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陳露搖頭。

「好好的人,說瘋就瘋了,都是被逼的啊。」胡小妮說。

「被生活逼的。」陳露說,「也是被自己逼的,有的人天生堅強,有的人天生脆弱。」

我笑說:「這話有理,生活再逼孫越,孫越也不會發瘋。」

胡小妮坐了起來,「我給你們講個事吧。」

「啥事?」大家都看向她。

「真事兒,關於我親老嬸的。」胡小妮把腿盤在一起,雙手放在膝蓋上說,「我老嬸名叫吳丹,嫁給我老叔胡月偉那年才二十一歲。她沒跟我老叔結婚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他跟我老叔來過幾次我家,每次來都給我帶很多好吃的。她那人長得小小的,愛笑,有顆小虎牙,笑得時候像個小孩,不像個大人,很可愛的感覺,現在我還能清楚記得她當時那樣兒呢。她每次來我家,都和我一起玩,看電視,打遊戲,打撲克,還給我講故事,所以我對她的印象特別好,很喜歡她。她嫁給了我老叔後,就不一樣了,我發現她漸漸的變了,變穩重了,雖然也還是愛笑,見了誰都是笑眯眯的樣子,但怎麼說呢……沒以前笑得那麼沒心沒肺了,也不常我一起玩了,從小孩變成大人了。」

「那正常,女人結婚後肯定不能像結婚前那樣呀。」陳露說。

「你聽我說。」胡小妮說,「我老叔的脾氣不好,我們這些孩子都怕他,他平時也從來不跟我們說話,每天都繃著一張臉,像跟誰都有仇似的。他對吳丹也不熱情,總說吳丹,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還總是當著大家的面說,讓吳丹很下不來臺。大家都很看不過去,我也挺氣憤的,覺得吳丹好可憐,那麼可愛,又那麼懂事,我老叔憑啥總說她?他有啥資本對吳丹不好?我爸和我媽也總勸我叔,讓他別總是說吳丹,說吳丹夠好了。但是我老叔不聽,該說還是說,心情不好了就吼,甚至罵。」

「我就瞧不上這樣的。」孫越氣憤地說,「男人有本事跟外面人使,跟男人使,跟家裡人來勁,跟女的來勁,最沒出息。」

「最開始的時候,吳丹被我老叔說這說那的,只是低著腦袋不說話,其實也很不高興,但過了一會兒,也就沒事了,該笑笑,該幹啥幹啥。就這樣,過了兩年吧,我老叔對她更不好了,她也很少再忍受了,會還嘴,然後兩個人就大吵大鬧起來。可她吵不過我老叔,也鬧不過我老叔,總是挨欺負的那個。她後來一挨欺負就愛去我家,跟我媽說我老叔的不是,坐在床沿抹眼淚。有時候我聽她講我老叔的那些狠心事,把自己給氣得知要哭,尤其在聽說我老叔後來總打我老嬸後,我老叔簡直成了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人。」

「還打人?打女人?」孫越露出驚訝表情,「那可實在過分。」

「對,打人,打我老嬸,我老嬸跟我媽說,我老叔沒把她當人,打她,還說結婚兩年了,我老叔不想要小孩。我媽聽了很生氣,就告訴了我爸,我爸說他會去問問我老叔,到底怎麼回事?跟他好好談談,可我爸當時太忙,一直也沒有去問過。後來有一天晚上,那時是夏天,大概九點多鐘吧,外面已經黑透了。我們一家人正在看電視劇,我老叔突然推門走進來,說吳丹失蹤了,有沒有來過這?我媽問怎麼回事,他說剛才吃晚飯的時候,罵了吳丹幾句,吳丹突然跟他翻臉,把碗都摔在了地上,然後轉身往外面跑,他當時沒追,後來他覺得吳丹當時的精神狀態好像不對勁,就出去找,可是怎麼找也找不到。他怕吳丹出什麼事,就過來問問,看是不是來這兒了。」

「竟然沒追,太過分了。」陳露蹙著眉頭,做出鄙夷表情。

「後來找到了嗎?」我問。

胡小妮說:「我爸和我媽都很氣,說了我老叔幾句,然後拿著手電筒,和我叔叔出門去找吳丹,我不敢一個人在家裡待著,就也跟著他們一起出去了。我們先去了我大伯家和我二伯家,然後叫上他們兩家的人一起出去找。後來是在一個路口的路燈下面找到的,她站在路燈下面,眼睛直直的,一動不動。我媽叫她,她沒有反應,走過去拉她胳膊,她的胳膊冰涼冰涼的,而且很僵硬。我媽覺得不對勁,問她在幹啥,你們猜她說啥?她說,嫂子,我看見鬼了。」

我們三個吃了一驚,萬沒想到這是一個鬼故事。

「真看見鬼了?」孫越問。

胡小妮說:「她說她看到了,反正我們誰都沒看到。不過那個路口,前兩天發生過一起車禍,一個女的騎摩托經過那裡時,被一輛拉石子的打車給撞死了,當場就死了,鞋都飛出去老遠。」

我打了個寒顫,覺得有點冷,動了動,挪到有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坐。

「後來吳丹被我老叔帶回家了,直說冷,上床睡覺後,我老叔給她蓋了厚被子,可她還是直打哆嗦,都睡著了,還時不時的打哆嗦呢。第二天,吳丹睡到很晚也不起床,我老叔就把她給推醒了,問她咋還不起來,讓她去做飯。吳丹說話含含糊糊的,不知道是在說些啥。我老叔說吳丹跟以前不一樣了,像是魂丟了,像是一個傻子似的。過了好幾天,吳丹還是這樣的,我老叔說吳丹確實出問題了,就帶著她到處去看病。醫生都說吳丹沒啥問題,身體哪都挺健康,之所以這樣,有可能是那天晚上給嚇到了,說修養幾天應該會慢慢好轉的。可是很多天過去了,吳丹卻一天比一天傻,不但病沒好,還加重了。我媽後來不讓我去看吳丹,怕我被吳丹給嚇著,或者沾上啥不乾淨的東西,但我還是看見過幾回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看人的時候眼睛發直,也笑,不過是傻笑,有時候口水還會順嘴角流下來。」

「被鬼附身了?」我們吃驚道。

「那後來呢?她好了沒有?」陳露著急地問。

胡小妮露出惋惜遺憾的表情,說:「後來她丟了,失蹤了,誰也找不到她了,有人懷疑她是被人給騙走了,也有人懷疑是我老叔把她給殺了,不知道,到現在也沒有她的訊息,不知道她是死還是活,非常奇怪。」

「這倒跟蘇明海挺像。」我說。

「是啊,所以你們提到蘇明海,我會想起她。」

「她會不會真的見鬼了呢?」孫越想象著說。

「見啥鬼啊。」陳露說,「那根本就是個家庭悲劇,她是被胡小妮的老叔給折磨瘋的。」

我們都同意這說法,都點頭。

「又是一個可憐人的故事。」陳露感慨萬端地嘆息著,看看手錶,起身說,「時間不早了,我們應該回學校了。」

秋天來了,樹木凋零,北方的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層灰突突的蕭瑟感。陳露是秋天出生的,這個週末過生日,孫越提出大家為陳露過生日,週末出去玩一天。這週末是單休,陳露說週日那天她父母說要帶她出去玩,我們只好改為週六晚上為她過慶生,孫越說他請客,一切由他安排,先吃飯,然後去ktv唱歌。

孫越在一家川菜館定了個包房,週六晚上正是就餐高峰,川菜館裡人滿為患,多虧孫越提前定好,不然還真難找到一個合適的吃飯地方。我買了一個蛋糕拎去,胡小妮給陳露買了一件衣服作為生日禮物。四個人坐在包房裡,氣氛很好,孫越提出喝酒,陳露和我都有點牴觸,覺得還是不要喝酒好,可胡小妮也一個勁兒攛掇要喝酒,我們只好一起喝起酒來,反正明天不上學,又是陳露過生日,說不爽快話,做不爽快事,自然是今天的大忌。一桌子菜,上齊了,挨個嚐了一遍,全是辣菜,辣菜好,吃得人嘴巴噴火,血流加速,能夠讓人快樂,加之大家又都喝了酒,氣氛越發好起來。

胡小妮和孫越又開始搶著說話,孫越搶著說他那些「英勇」往事,胡小妮搶著講她那些發生在她七大姑八大姨身上的「傳奇」事,我和陳露自然還是當觀眾的時候多。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吃了快兩個小時,孫越已經喝下三瓶啤酒,好起來有了些醉意,一會兒還要去ktv唱歌,他要是喝醉了,容易出麻煩事,我和陳露就都勸他不要再喝。胡小妮在孫越的一再勸酒下,也喝了差不多兩瓶啤酒,也有了些醉意,不停地大笑,不管誰說什麼話她都笑,不知道她為啥那樣興奮,或許她已經喝醉了。

我和陳露切了蛋糕,孫越與胡小妮吃上蛋糕後,終於才不惦記喝酒。大家早已酒足飯飽,蛋糕沒吃多少,孫越急著要帶大家去唱歌。孫越去結賬,陳露和胡小妮去了衛生間,我見蛋糕剩下許多,就仔細裝好,拎出了包房,打算帶到ktv,要是誰餓了可以吃。

孫越站在飯店門口,秋季的典型特徵就是晝夜溫差大,此時外面冷風颳臉,但因為我們酒足飯飽,倒感覺不到冷,反倒從悶熱的空氣汙濁的環境裡突然置身外面,頓時覺得空氣涼爽清新,呼吸起來特別的舒服爽快。

孫越站在馬路邊,點燃一根菸,面朝馬路,看著一輛輛汽車從眼前馳過。

「我啥時候能有輛汽車呢?」他憧憬地說。

「你家那條件,車算啥事。」胡小妮走到孫越身邊,「你大學畢業後,你爸肯定會給你買。」

「我考上大學他就能給我買。」

「在大學校園裡開車,你也太高調。」

陳露說:「他啥時候不高調?你看他現在幹啥呢?站在馬路邊,大模大樣地叼根菸。」

胡小妮笑說:「這不叫高調,這叫嘚瑟。」

作者「鐵頭」的其他小說

捕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