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事嗎?」
「我沒事,不許喊他嗎?」
孫越兇巴巴地衝黃毛說:「以後沒事別瞎喊。」
黃毛變了臉色,從小板凳上站起身來,指著孫越說:「你跟誰這麼說話呢?」
「跟你,咋的?」
我小聲對孫越說:「咱們進去吧。」
黃毛繞過同伴,邊往前走,邊上下打量孫越:「你挺牛逼是唄?」
「我牛逼不牛逼的,你想咋樣?」
「我想咋樣?我操你媽!」黃毛彎身操起一把小木頭板凳,向我們衝過來,高舉起板凳,要往孫越的腦袋上砸。
我大驚,拉著孫越的胳膊想要跑,但孫越像鐵鑄的一樣立在那裡,拽不動他。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黃毛衝過來,然後突然抬起腳一下子踹在了黃毛的肚子上。黃毛「噢」的一聲坐在了地上,手裡的凳子扔在一邊。那幾個跟黃毛打撲克的男孩這時紛紛跳起來,大聲咒罵地向孫越衝過來。孫越迎上去,但並沒有跟他們動手,而是對著黃毛的臉上狠踢過去一腳,將黃毛踢得「啊」一聲慘叫。孫越彎下腰,用一隻手掐住黃毛的脖子,用另一隻手捏緊了拳頭,猛擊黃毛的臉。那幾個男孩圍著孫越對孫越拳打腳踢,孫越不管那些人,任自己被他們打,他只打黃毛一個人,他們打他越狠,他打黃毛越狠。
我站在一邊見孫越被群毆,急得團團轉,終於失去理智,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一個男孩的頭髮,用力地向後拖他。那男孩回頭扇了我一個大耳光,將我打得暈頭轉向,差點摔倒在地。我踉蹌兩下,站穩身體,發現自己正站在那個打撲克用的小方桌旁邊,便雙手抓起那個小方桌,向著人群砸過去,一下子砸著了一個正在抓孫越頭髮的男生頭上。那幾個打孫越的人像黑色的浪花一樣向四邊濺開,驚慌躲避,這時孫越站直身體,手裡攥著那把他總是隨身攜帶的小刀,大聲向他們喊:
「誰他媽敢過來?我他媽捅死你們!」
附近已經圍過來很多人,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都壓抑著自己的呼吸,沒有說話,見孫越亮出了刀子,似乎都有些害怕起來,嗓子眼裡不自覺地發出了輕輕的驚歎聲。黃毛被打慘了,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死了。那幾個男孩見黃毛一動不動,又見孫越手裡拿著一把尖刀,一副要殺人的氣勢,就也都沒有動,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嗓子:「警察來啦!」
那幾個男生互相看了看,擠出人群跑掉了,沒有管躺在地上的黃毛。
我和孫越也擠出人群,開始奔跑。
這時我更害怕了,擔心警察會抓到我們。孫越跑在前面,帶著我往小巷子裡面跑,專門挑窄小的巷子往裡面鑽。我們在巷子裡面拐來拐去地跑,好像跑了很久,最後都累得都不跑動了,喘得肺都要炸了,才聽下來。我們走出小巷,眼前是一條寬闊的馬路,路邊有家賣家電的小商場,我們走過去,坐在商場門口的陰影裡,我到路邊的小推車那兒買了兩支雪糕,我和孫越坐在臺階上吃雪糕。
「你沒事吧?哪受傷沒有?」
孫越咬著雪糕,摸摸自己的肩膀,活動活動脖子,拿出雪糕說:「沒事,捱了幾拳幾腳,對我造不成傷害,跟玩兒似的。」
我愧疚地說:「我都說了,應該換一家的。」
「張健,你打算躲他一輩子?以後見著他就跑?這樣的日子有意思嗎?」
我沉默不語。
「不就是打了一回架麼,沒什麼大不了的。他以前肯定是欺負過你的,我早就猜出來了,我告訴過你的,誰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你不要害怕他們,你越是怕他們,他們就越是欺負你,人麼就是他媽的這麼賤的,欺軟怕硬是人的本性。有的時候,人就是動物,弱肉強食,必須得跟他們幹,才能生存下去。」他似乎很有自己的理論和想法,想起什麼似的問我,「他以前都是怎麼欺負你的?」
「沒怎麼,就是搶過我的錢。」我沒敢把黃毛打過我和胡小妮的事告訴他,以他的脾氣,我想在他得知黃毛跟胡小妮竟然動過手後,一定會再次回去找黃毛,沒準鬧出人命。
眼前有個公交車站,有一輛沒幾個乘客的公交車開來,孫越忽然跳起說,我們上車。我跟著他跑上車,問他去哪。他說不知道,開到哪兒算哪兒。
我們坐在公交車裡,車廂裡越來越空,後來只剩我們兩個。窗戶都開著,又熱又粘的風吹進來,車越來越開,風便越來越強,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顯得荒蕪。原來這是一輛開往城郊的公交車,怪不得乘客越來越少,而車越開越快。
公交車到了終點站,我們下車後,看見一條鐵軌,過了鐵軌再往前有一個工廠。
我們沿著鐵軌無聊地向東走,不知道會走到什麼地方。鐵軌兩旁是高大的楊樹,楊樹下面是水渠,左面的水渠挨著郊區一些的平房,右面的水渠挨著一片稻田地。我們沉默地向前走著,這時候孫越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痕跡,青一塊紫一塊的。右面的水渠變得很寬,水也很深的樣子,周圍還長了一大片的蘆葦,這裡像是一個蓄水的地方。在一棵大柳樹的下面,立著一輛破腳踏車,一個人坐在小馬紮上,正在釣魚。我們朝那個釣魚的人走過去,看見他戴著一個大斗笠,坐在水渠的旁邊,水渠邊的雜草已經被他踩倒,踩出一小片供他放馬紮的空地,他坐在柳樹的陰影裡,愜意地等待著魚兒咬鉤。西面開過來一輛火車,轟隆隆很大的聲音,幾乎震裂人的腦袋,水面也起了漣漪。
孫越走到釣魚人的身後,問這裡是否有魚。
釣魚人並沒有看我們,眼睛盯著水面上的魚漂,回答說,還可以吧。剛說完,迅速抬杆,一條鯽魚甩著尾巴脫離水面,咬著線飛向天,然後落在我們身後的草地上。
「還可以啊,不算小呢。」孫越說。
男人抓起魚,摘著鉤說:「這裡的鯽魚都這麼大,挺勻的。」
「還有別的魚嗎?」
「還有鯰魚,也有麥穗和白魚,但還是鯽魚最多。」
我和孫越都覺得挺有意思的,蹲在男人的旁邊,誰也不再說話,默默地盯著水面上的魚漂看,期待著會有大魚被釣上來。這種感覺很好,因為你不知道下一條魚是什麼魚,或者它有多大,未知才會帶來驚喜。男人每釣上來一條魚,我們都為他感到高興,好像那是我們自己釣的一樣,而每當有一條魚脫鉤逃走,我們也都會為他感到惋惜。
「你們是學生吧?怎麼沒上學呢?」男人問我們。
我和孫越互相看了看,決定起身離開。
我們走上鐵軌,往回走,準備乘公交車回學校。
我們偷偷溜進學校大門,那是上下午課的時間。操場上有一些學生在打籃球,還有一些學生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說話,他們應該是上體育課的學生。我們這裡平時沒有正兒八經的體育課,體育課通常都是活動課,自由活動。我一眼看見童軍,他正往學校門口這邊走,好像準備到校外去。我叫了一聲童軍。他走過來笑說:「你又逃課啦?」
「鄧老師發現沒有?」
「沒有,放心吧,鄧老師那眼神,輕易不會發現的。」
「我們班是體育課嗎?」
「對啊,班裡周幾有體育課都不知道,你還是不是合格的學生?」
「我記得化學老師說要佔用體育課補一節化學來著?」
「沒有,沒補,不跟你磨嘰了,我走了啊。」
「你幹啥去啊?」
「不告訴你。」他笑嘻嘻地朝校門口走去。
孫越扭頭看了一眼:「咱們這管理也太鬆了,誰都可以隨便進出,跟走城門似的,這不是變相鼓勵學生們逃課麼。」
我和孫越抬起腳往前走了幾步,看見胡小妮大聲喊著我們的名字跑過來。「你們倆幹啥好事去了?咋不叫上我呢?」她看起來很生氣,但我們知道那是假生氣。
「沒幹啥。」我笑說。
「沒幹啥是幹啥?快點兒老實交待。」
孫越在因為胡小妮與孟軍的事鬧彆扭,我和胡小妮說話時,面無表情,也不吭聲。
胡小妮笑吟吟地打量孫越:「孫大俠又跟誰幹架了?臉上帶著傷呢。」
「沒事兒。」孫越驕矜地微仰著臉,一副賭氣的模樣。
「哎呦,誰惹到我們孫大俠啦?」胡小妮問我,遭遇孫越的冷臉,有些尷尬。
「沒誰,幾個小毛賊。」我開玩笑說。
是胡小妮最先看見蘇明海的,指著校門方向說:「那不是那個瘋子嘛。」
我和孫越一起扭頭,看見蘇明海晃晃悠悠地走進校門。
這些天薛老師他們一直在找他,可是一直也沒能找到他,現在他竟然突然出現了。他的頭髮上有草葉,亂蓬蓬的,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比我們上次看見他時,他的樣子更加狼狽,更加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殭屍。因為我們說話的地方,離校門口很近,又因為胡小妮剛才指了他,我們又都看向他,他注意到我們,便朝我們走了過來。
我感到很害怕,就讓孫越和胡小妮離開一些。胡小妮這種人真是讓人發愁,我不說這話還好,我一說這話,她反倒來勁了,竟然迎了上去。
「你去哪啦?你知道你媽到處找你不?」
蘇明海陰惻惻地盯著胡小妮,忽然從褲腰裡拔出那把菜刀,對著胡小妮的腦袋砍下去。所有人都大驚,我和孫越同時喊道:「胡小妮快跑!」胡小妮的反應很快,見蘇明海拿出菜刀,轉身就往我們這邊跑,嘴裡發出恐懼的喊叫。我與孫越在受到恐怖事件刺激時,出於本能,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動作。我從不否認,我從小就是個懦弱膽小的人,所以在看到對面有人舉菜刀衝過來時,第一反應是扭頭逃跑;而孫越不是,他竟然是迎面追上去,他也恐懼,但不是為自己,是為胡小妮,他是去救眼見就要被菜刀傷害的胡小妮。胡小妮驚恐萬狀,腳下一絆,摔倒在地,蘇明海追到跟前,高高舉起菜刀往下劈砍。孫越及時趕到,情急之下,只能抬起右臂去阻擋菜刀。菜刀還不留情地砍在孫越的肩膀上,孫越發出一聲慘叫,但他像一棵大樹一樣,遮擋在了胡小妮的上方。我停住腳步,轉身朝後看,看到那個場面,徹底被嚇傻了,呆呆地站著不動。這時候,門口保安室裡的兩個保安已經聞聲朝這邊跑,在蘇明海高舉菜刀,準備對著孫越砍第二刀時,及時地從後面抱住蘇明海,並將他按倒在地。
「孫越!」我跑上前,看見孫越用左手捂著右肩膀,血從指縫裡往出冒。
又是一個好天氣,藍天,白雲,陽光洶湧,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夢幻。我們分散開來,站在操場上,站在陽光下,懶散地舉著胳膊做體操。「……廣播體操現在開始,第一節,伸展運動,一,二,三,四……」我們被太陽曬得有些頭暈,胳膊和腿像是被抽掉了筋,四肢無力,動作像棉花一樣的綿軟。
在做廣播體操的時候我在想著一些事情,我是在想著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
前幾天,孫越為救胡小妮,被蘇明海在肩膀上砍了一刀,皮開肉綻,但未傷筋骨,沒什麼大礙,但因為是右肩膀,使得胳膊不敢用力,寫字和吃飯等動作多有不便。這是一件大事,孫越的行為受到了學校的表彰,甚至當地的電視臺都報道了孫越救同學這件事。孫越之前打關河的事,學校還沒有處理孫越呢,讓孫越找家長,孫越一直拖著,這回孫越救胡小妮的事發生了,孫越轉眼由小惡棍變成小英雄,學校也就不好再提之前那件事,讓孫越找家長的事也便就此作罷。孫越倒顯得很開心,說不就胳膊被砍道口子麼,沒啥大不了,可是不用找家長了,這算是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你也真說得出來。」陳露說,「肩膀被縫了那麼多針,那算什麼福?」
孫越豪邁地笑道:「男人麼,受點皮肉傷算啥?身上有傷疤更顯得爺們。」
我又想到蘇明海,他們說他是重度的精神病患者。那天薛老師的家人趕來學校,把蘇明海給帶回家了,不知道他今後會面臨怎麼樣的生活,被送進精神病院,還是被囚禁在家裡,又或者某一天,突然被治好病,成為一個正常人,世事無常,一切不可能發生的都有可能發生,一切很可能發生的都有可能不發生。
孟軍消失了,警察來過學校找孟軍,沒有找到。很快有訊息傳來,說孟軍幫馬嵩打架,將仇家堵在ktv的包房裡,幾個人打一個,竟給仇家打死了,鬧出了人命,逃跑了。第二天便又有訊息傳來,說孟軍等人被抓捕歸案了。童軍說孟軍年紀過了十八週歲,又是抓捕歸案,不是投案自首,恐怕不會輕判。我想到那天孟軍請我和胡小妮看電影后吃飯時說的話,他說得那樣美好,那樣真誠,說他每天學習到深夜,很想讀大學,憧憬大學校園生活。這下毀了,全毀了,他是個好人,但是太好了,講義氣,可以為了朋友做那些沒有原則的事,這品性對他有益,幫他解決了不少麻煩,但更像黑暗一樣將他吞噬了。
孟軍出事後,胡小妮也消失了,一直沒有來學校上課,我旁邊的座位又空了。聽鄧老師說,期末考試她也不來考了,辦了休學,說是身體不好。我和陳露都往胡小妮家打過電話,電話總是沒人接聽。我提出去胡小妮家看看,陳露說還是算了,說胡小妮一定不想見我們,不然就不會不接電話,讓她自己靜靜吧,沒有幾天就要期末考試了,考完試就放暑假了,興許胡小妮跟她媽回了老家,根本不在家,這也是很可能的。
炎熱而沉悶的假期就要來臨,我想我應該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會再看見胡小妮了。我有時候很擔心,該不會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吧。我已經習慣了每天都有她在身邊的日子,她活潑開朗,喜歡說說笑笑,像頭頂這顆太陽,突然就不再出現了,心裡面還真覺得空蕩蕩的。
作者「鐵頭」的其他小說
《捕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