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認識。」關河肯定地回答,又補充一句,「從沒聽過這名字。」

胡小妮將信將疑地站在那兒,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是該相信關河,還是該繼續懷疑。「我先回教室了,感覺有點難受。」她轉身往門口走。

「你咋啦?肚子難受噢?」關河拉住胡小妮。

「嗯呢。」胡小妮含糊地應一聲,掙脫掉關河的手,快步出了微機室。

關河總不至於自己呆在微機室,胡小妮走了後,他困惑地想了想剛才與胡小妮的對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趕忙也出了微機室,往樓梯下面跑,要去追胡小妮問個明白。跑下樓梯,追到胡小妮身後,剛要喊胡小妮,聽見有個女生的聲音突然傳來,在喊他的名字,他一聽那聲音,嚇得身體如觸電一般顫抖一下。他定住身體,看見鄒琳琳站在樓梯拐角處,正在看他,與此同時,他還看到,胡小妮在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後,定住身體,也在看他,兩個女生都在用冰凌一樣的目光盯著他。

「你……你咋來了?」關河看著鄒琳琳,用極不自然的語調問。

「我找你。」鄒琳琳冷著臉走過來,「有事要問你。」

「啥事啊?」關河預感到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不然鄒琳琳不會趁午休時特地跑到他這裡,「二高中今天放假嗎?」最後這個問題,純屬多餘,算是一種尷尬狀態下的徒勞掙扎。

鄒琳琳對關河那徒勞的掙扎置之不理,走到關河面前,冷冷發問:「胡小妮是誰?」

站在一旁的胡小妮聞聲驚了一下,張開嘴巴本能地想要說她就是,但忽然想到什麼,立即把已經張到一半的嘴巴緊緊閉住。她看向關河,見關河頓時慌了,匆忙朝她瞥了一眼,抬腳朝鄒琳琳走近,低聲說:「你有啥事?咱們換個地方說,這塊兒來來往往全是人。」鄒琳琳猶豫一下,同意了關河的要求。看來她還很有理性,不想把事情做得不留餘地。關河帶著鄒琳琳快步朝樓梯下面走去。

胡小妮猜想如果我昨天說的話是真的,那麼那個女生很可能就是關河在二高中的女朋友鄒琳琳。她瞬間有種被一種猛烈襲來的欺辱感擊中,她想衝上去質問關河,跟他鬧個沒完。但她剋制住了自己,倒不是她有多理性,不想把事情鬧大,而是她依然處在一種難以置信的暈眩狀態,這果然是真的嗎?她感到寒冷,感到傷心,感到無助,感到迷茫。她站在走廊裡,像個雕塑般,很長時間不動。

我和孫越站在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胡小妮,我已經知道鄒琳琳氣沖沖地來到了三高中,是孫越告訴我的,他說他的朋友朱強,已經把關河與胡小妮每天在微機房約會的事情全告訴了鄒琳琳。我想要上前安慰胡小妮,她可憐兮兮、一動不動地那麼站著,看起來讓人擔心,但是我又感到害怕,不知道上前後說些什麼。孫越也沒有上前跟胡小妮說話,也許他此時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吧,畢竟這個局面是他暗中謀劃的。

這天放學後,我陪著胡小妮在校門口等關河,關河像往常那樣,還是很晚才離開學校。這次他的身邊依然有兩個同學,只不過他沒有跟同學說話,臉上顯然沒有了往日那種瀟灑輕快的神情。胡小妮直奔關河走去,關河很快看見胡小妮,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似乎轉身想逃,但是終究沒有逃,選擇不安地等待胡小妮的逼近。

「關河,我再問你一遍,鄒琳琳是誰?」

「不知道,不認識。」關河冷冷地回答。

「今天中午二高中來的那個找你的女生,是鄒琳琳吧?」

「那是找我的,跟你沒關係,她叫什麼用不著你管。」

「她叫不叫鄒琳琳?」

「幹嗎告訴你,你管不著。」

「她就是鄒琳琳。」胡小妮咬牙切齒,肯定地說。

「你管不著。」關河繞開胡小妮,拎著書包朝前面走。

「你給我站住。」胡小妮又阻攔在關河前面,「你說啥?你說我管不著?你拿我當你的什麼人?」

「你啥也不是。」關河一個字一個字狠狠地說。

胡小妮一把揪住關河的衣服:「我啥也不是?你耍我呢?玩我呢?每天中午你他媽幹啥來著?拿我當玩具呢?」

我見胡小妮跟關河動手,怕他們打起來,快步跑過去。

「是你要跟我聊天的。」關河一把推開胡小妮的手。

「你他媽玩我,你家那樣的叫聊天?僅僅是聊天嗎?」

「我跟你說,胡小妮,少跟我說話嘴不乾淨,別跟我他媽他媽的,你算啥?我關河從沒說過你是我女朋友,是你主動給我寫信,主動要跟我交往,都是你自願的。」

胡小妮震驚地看著關河,簡直被關河的殘忍和無情嚇得說不出話來。

關河壓低聲音,說道:「從今天起,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

胡小妮立時氣瘋了,大罵關河,同時撲上去要打關河。我已經跑到她的身後,忙從後面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拉開。附近的學生聽見胡小妮大聲罵關河,都朝這邊看。關河又怒又窘,臉漲得黑紅,伸手去夠胡小妮,但是被他的同學給抱住了,勸著,朝校外拉去。

胡小妮悲哀地哭了,站在校門口,眼淚止不住地往出流。傍晚的斜陽照著她,色彩濃重,宛如鑲金,她的細節在金色的光芒裡模糊了,成為一道孤零零的黑影,彷彿一根巨大蜡燭的燈芯。

胡小妮與關河的交往實在太短,太淺,要說感情的話,是並沒有什麼感情的,所以她在失戀後能感受的悲傷也便沒那麼洶湧。沒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當然也就不會有撕心裂肺的分別。她的那點傷心,此時此刻全部變成了恨,她恨關河,那是個騙子,欺騙她並佔她的便宜,是個噁心人的騙子。她說她恨不能將那麼噁心的人給千刀萬剮。

一切又恢復到往常狀態,天氣越發炎熱,每天中午吃過午飯,我和胡小妮回到教室,一起下跳棋,只不過最近幾日,她陷入在對關河的仇恨之中,下棋時難免顯得心不在焉。走到教室視窗,看向窗外,能看見球場邊像以前那樣圍著很多人,球場上,關河又開始每天打球,運球,過人,投籃,掌聲,汗水,奔跑,酷酷的神情,耍帥的動作。

孫越走過來,敲敲門板:「找下張健和胡小妮。」

我和胡小妮走出教室,胡小妮無精打采的,動作懶洋洋。

「看胡小妮心情這麼不好,要不我們逃課出去散散心吧。」孫越說。

「又逃課?」我為難地苦著臉。

「陪胡小妮散心嘛。」孫越笑呵呵的,「陳露都答應了,你一個大男的,磨嘰啥?」

「那好吧,胡小妮,咋樣?」我問胡小妮。

胡小妮沒有興致地搖搖頭:「不去,沒興趣。」

「咋還沒興趣呢?」孫越急起來,「你不是最愛逃課出去可勁兒嗨皮嗎?」

「沒興趣。」

「那你對啥有興趣?」

「對啥有興趣,說了你能滿足我咋的?」

「只要你能說出來,我肯定滿足你,但你非讓我給你摘星星,那我辦不到。」

「你去籃球場上跟他們打籃球,專門防守關河,給他蓋帽,讓他出醜。」

「這對我可難,我打球不厲害,結果只能是他讓我出醜。」孫越慚愧地撓撓頭,「不過讓他出醜不一定非得跟他打球,辦法有得是。」

「啥辦法?」

「沒想好呢,不過交給我吧,肯定給你報仇就是了。」孫越頗有自信地笑著說。

胡小妮不以為意地「嘁」了一聲,說困了,要回去睡覺,轉身進了教室。

回到教室,胡小妮沒有繼續跟我下棋,趴在書桌上,好像真的很睏倦。我拿出一本《萌芽》雜誌,百無聊賴地亂翻著,從頭翻到尾,從尾翻到頭,頁頁浮光掠影,想讀又不想讀。

夏季悶熱,所有窗戶必然都開著,窗外操場上的喧鬧聲便很容易被風給吹進教室,過了會兒,窗外響起一陣吵鬧聲,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教室裡的同學都往視窗那裡跑,趴在窗臺上,將頭探出視窗往外看。胡小妮抬起頭,問我怎麼了。我說不知道。我們倆也跑了過去,跟同學一起往外看。南邊的操場上,籃球場與倉庫前面的那個地方,圍了一大堆人,擠來擠去,吵吵嚷嚷,看起來很混亂。我的眼前忽然跳出不久前孫越的那個自信的笑容,心猛地一沉,糟了,不會是孫越吧?場面太亂,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有幾個政教處的男老師跑出教學樓,一路小跑地朝那混亂的人群走,他們驅散人群,大聲呵斥,有人在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有人在平靜地解釋什麼,我們聽不清。很快,那幾個政教處的男老師返身往回走,人群呼啦呼啦地朝著教學樓這邊移動,我看見緊跟在政教處老師後面的學生裡,有孫越,還有關河,而關河在捂著鼻子,好像受傷了。

「好像是孫越哎!」胡小妮驚訝地看向我。

「他好像為你報仇去了。」我看著窗外說,「讓關河出醜。」

胡小妮瞪大了眼睛看我,既驚訝,又困惑。

窗外的混亂場面很快消失了,學生們各自散去,此時此刻,不難想象,主要人物孫越與關河等,應該都已經被老師帶進了政教處。同學們都回到各自的座位,一切又恢復如常,我和胡小妮打算出教室,到外面打聽一下情況。走到門口,童軍興沖沖地走進來,見我和胡小妮,一把拉住我手臂問道:

「張健,孫越是你朋友吧?」

「啊,剛才外面怎麼回事?」

他豎起大拇指,喘著粗氣說:「牛逼。」

「到底咋了啊?」胡小妮焦急地問。

這時過道里的幾個同學都湊了過來,座位裡的同學也都停下手裡的事看過來,大家都好奇地等著童軍說外面剛才發生的事。

童軍說:「我們正站在那兒看打籃球呢,孫越突然就衝進了籃球場,蹦起來就給了關河一拳。那一拳,那叫一個準,那一拳肯定是用了老大的勁兒,我看見關河一個趔趄就跌坐在地上,捂著鼻子,站不起來。那幾個高三的關河的同學,見關河突然被打,踢開籃球,全衝上來打孫越。孫越戰鬥力超強,一人打一群,一點不害怕,也是那幫人平時都不打架,沒有經驗,戰鬥力弱點,一群人打不倒孫越一個,孫越一拳是一拳,出手又黑又準,不落下風,那叫一個牛逼。」

胡小妮張大了嘴巴,「孫越他瘋啦!」

「為你麼。」我說。

胡小妮轉頭看我,面部肌肉好像是扭曲的,說不出話來。她頓了一下,抬腳往教室外面跑,我跟著她,政教處離得不遠,跑下一層樓便是政教處。政教處的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學生小心翼翼地往裡面張望,孫越和關河等人背對門口站在政教處裡,他們的對面是一張大辦公桌,辦公桌的後面是政教處主任,他們的旁邊有沙發,沙發前站著兩個政教處幹事。

黃主任吼聲如雷:「你鐵了心不說為什麼打人是唄?」

「我說了。」孫越扭頭看一眼身邊的關河,「我瞅他不順眼。」

「瞅他不順眼?」黃主任拍桌子,「你什麼態度?你就這麼回答我?不順眼,你瞅誰順眼?告訴我來,你瞅誰順眼?你夠狂的啊,我還頭回見到像你這麼囂張的學生,瞅誰不順眼就打誰,我看這個學校裝不下你了,你瞅我順眼不?」

「我瞅誰都順眼,就瞅他不順眼。」孫越輕蔑地指指關河。

關河罵道:「你他媽有病吧!」

孫越斜著眼打量關河說:「瞅你那熊樣,閉嘴得了,娘們兮兮的,打又打不過我。」

「你說誰呢?」關河伸手抓孫越衣領。

「咋的?打架噢?」孫越也伸手去抓關河衣領。

黃主任大吼一聲:「老實點兒!」那兩個幹事趕忙衝上去,將孫越和關河分開。

上課的鈴聲響了,我跟胡小妮說:「走吧,咱們回去吧。」

胡小妮低下頭,默默地跟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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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