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似是故人

他抱著她坐在修羅場一般的房裡,黑暗中一無所有,他看著她,感受到生命深處的一種連線。

江楚桓送進急救室後,醫院專家們進行了會診,結論是江楚桓被注射是的是一種破壞神經系統的新型藥物,這種藥連續注射五天後,人會喪失神智,進入狂躁瘋癲狀態,發狂一個月後生命將消耗殆盡,將人折磨致死。

江楚桓被注射了三天的藥劑,已經出現了相應的症狀,雖然量不大,還有救治希望,但是這種新型藥出來時間很短,尚沒有現成的解毒製劑。方波將情況向上級通報後,公安部派出專人聯絡在京的知名藥物科研院所,旨在儘快研發出解毒製劑挽救江楚桓生命。

在解毒製劑做出來前,能不能熬過去就看江楚桓自己了。

此刻伏在病床邊的陸雲歌睡得很沉,她實在是太困了,江楚桓被送進醫院後的三個星期,她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一次江楚桓的異動都會把她驚醒。他的狀態很不穩定,短暫昏睡和狂躁狀態反覆交替,她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給他喂水、喂粥,給他清理便溺,給他擦拭身體,長期以來的勞累讓她整個人瘦脫了相。

期間,張小北和江楚桓隊裡的同事來替陸雲歌,她也不肯走,他們留在病房盡心盡力地照顧江楚桓,卻還是在江楚桓狂躁發作時慌亂了手腳,陸雲歌熟練地拿出牙咬,在江楚桓同事按住他身體時迅速塞進他嘴裡。

張小北擦著額頭上的汗問:「江楚桓發作這麼大勁兒,我們不在時你怎麼控制得住他?」

陸雲歌淡淡笑著:「盡力控制,醫生護士也會盡快來幫忙。」她將手放到腿上,安靜地坐在床角。

張小北瞥見她長袖襯衣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肌膚,有半個觸目驚心的紫紅牙印。

她走到陸雲歌面前,抓住她的手,一把擼起她的襯衣袖子,才發現她這一雙胳膊基本沒一塊好肉,一個接一個,佈滿了指甲劃痕和牙印。

韓逸雲來醫院看望江楚桓,此刻正好走進病房,在凝固的氣氛中看到陸雲歌這一雙滿是傷痕的胳膊,她愣在原地,轉頭看向病床上的江楚桓,沒有勇氣再走近一步。

短暫的昏睡結束,江楚桓又醒了過來,因為戴著牙咬,他嘴裡嗚嗚地叫著,陸雲歌似乎懂他的意思,麻利地從床頭櫃找出成人紙尿褲,跑到廁所打來一盆溫水,充滿歉意地對房間裡的人說:「你們出去轉轉,我給他清理一下。」

張小北和同事們走出病房,眼中含著晶瑩的淚珠。韓逸雲像根木樁子一樣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陸雲歌一個小姑娘替江楚桓處理事務嫻熟的動作,她試圖進去,雙腳卻像被焊在地上一樣抬不起來,床上躺的那個廢人,跟她心中的江楚桓畫不上等號,有些東西在她心中一點點地破碎掉……韓逸雲將帶來的花籃和果籃放在病房門口,轉身離去。

陸雲歌伏在病床邊睡得很沉,她能睡得這麼好,是因為江楚桓整夜沒有發作,他躺在離她不遠的病床上,睡得很安穩。藥科所做出的解毒製劑是昨晚送過來的,注射後,江楚桓的狀態開始穩定。

她做了一個美夢,在夢裡江楚桓身體痊癒,又成了她之前認識的楚桓哥,神勇威武、英氣逼人。陸雲歌在一陣突如其來的腹痛中醒過來,她一腦門冷汗趴在床邊呻吟,被清晨來查房的護士看見,迅速叫來了醫生。

醫生簡單檢視後問陸雲歌:「你這個月的月經來了沒?」

陸雲歌一愣,搖頭老實回答:「還沒有。」

「晚了多久?」

她算了算,心中微微一沉:「一週。」

醫生把陸雲歌叫到了辦公室,開出幾張單子,遞給她:「先把這些檢查做了,結果拿給我看。」

陸雲歌拿著單子一處處地排隊做檢查,看著醫院來來往往的病人,一顆心茫茫然的,取到結果後,她穿過紛紛擾擾的人流走回住院部,醫生告訴她,她懷孕了,還是宮外孕,最好馬上做手術,她按照安排躺上了手術檯。

等她走出手術室,張小北跑過來扶住她,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楚桓哥怎麼樣了?」

張小北小心地扶著她慢慢走:「他情況基本穩定了,各項監測結果都不錯,醫生預計這一兩天可以恢復神智,後面慢慢調理就可以康復了。」

陸雲歌被她扶上車後,突然抓住她的手:「小北姐姐,我想見韓逸雲。」

張小北為她綁好安全帶:「你見她幹什麼,現在養好你的身體最重要。」

陸雲歌懇求她:「我有些話想跟韓逸雲說,你帶我去見她一面吧。」

張小北糾結地想了想:「我不會放你現在瞎跑亂折騰的,你去我家坐小月子養身體,沒得商量,韓逸雲那邊我會讓她來我家,你有什麼話,坐在床上跟她講。」

韓逸雲下午下課後來到張小北家,在臥室裡見到了憔悴不堪的陸雲歌,她窩在床上露出半截身子,看起來那麼伶仃,好像風一吹人就散了。

張小北端來剛出鍋的老母雞湯給陸雲歌灌下,囑咐她:「別聊太久,多養神休息。」

陸雲歌露出蒼白的微笑點點頭,韓逸雲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你有話就說吧,我一會兒還有事兒。」

陸雲歌手放在毛巾被上交握了一下:「楚桓哥這一兩天就要清醒了,我想求你,去照顧他。」

韓逸雲眼睛看著牆上掛的一幅畫,沒有回應。

陸雲歌繼續說道:「他這次是真的好起來了,會恢復得跟從前一樣,臥底的任務也結束了,他應該會回北京。韓老師,你之前一直喜歡他,這一次,我覺得是個好機會。」

韓逸雲將目光從畫上收回,轉到陸雲歌臉上:「你在醫院照顧江楚桓將近一個月,現在他要清醒了,要好了,你交給我來,你之前吃這些苦遭這些罪為什麼?」

陸雲歌蒼白笑著:「什麼也不為啊,楚桓哥以前救過我,現在我幫他也很公平。」

韓逸雲不解地問:「你是不是傻?」

陸雲歌搖著頭道:「這是我自願的。韓老師,江楚桓這次回來是你們發展感情的好機會,但他最後會不會真的成家,還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是覺得,如果他要成立家庭,你是很好的選擇,你喜歡他很多年,一直等著他,你還是北京人,又是大學老師,如果他會有一個妻子,你真的很適合。」

韓逸雲看著她問:「我很適合,那你呢?」

陸雲歌保持著微笑回答:「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兒?」

「天大地大,哪兒都可以。」陸雲歌看向窗外那一方蔚藍的天空。

韓逸雲修長的手指按住額頭:「我真的搞不懂你們這種小女生,你弄到現在,自己走了,江楚桓留給我,到底為什麼?」

陸雲歌愣愣地看著那一方蔚藍的天空:「為了,江楚桓啊。我跟黑社會結了仇,因為宮外孕,手術切除了一側輸卵管,已經不再是完整的我了。」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面前的韓逸雲:「他為了國家,為了警察事業做出了這麼多犧牲,我希望他能擁有完滿的幸福,有安穩的家,有孩子。」

「那你呢?」韓逸雲問。

「不必記得我。」陸雲歌疲倦地閉上眼睛。

「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南風吻臉輕輕星已稀月迷朦。我們緊偎親親說不完情意濃,我們緊偎親親句句話都由衷。」溫柔的女聲在車載音箱中淺吟低唱。

「我發現你很喜歡聽這首老歌。」韓逸雲坐在車上笑著說。

江楚桓開著車,淡淡一笑。

陽光透過車窗打到江楚桓身上,韓逸雲看著光暈下剛毅的側顏只覺得每一處都賞心悅目。

她心情更加地好,單臂架在車窗上,斜斜支著頭看著他,說道:「這半年你調去了公安部,平時我有事麻煩你,你也都來給我幫忙,關於咱們的未來……」她沒有再說下去。

江楚桓將車開到路邊停好,轉臉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道:「逸雲,這些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半年前我住院,你日夜照顧我,我很感激。所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都不會覺得麻煩,這是我應該回報你的。不過,你剛說到咱們的未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給不了你,我們是好朋友,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選擇。」

韓逸雲呆愣了半晌,苦笑地點頭:「理解。」

江楚桓繼續說道:「公安部我不會待很久,一線有了合適的崗位我會申請過去,相比待在公安部,我還是更喜歡在一線打擊犯罪。」

韓逸雲依然瞭然地點頭:「明白。」

她拉開車門走下去,衝著車內的江楚桓揮手:「江楚桓,我想我以後,沒有什麼事兒再麻煩你了。」

她拎著包轉身離去。

一片雪花落在她頭頂,她抬頭看著今年的第一場初雪,對著天空嘆氣道:「陸雲歌,我努力過了。」

江楚桓發動汽車,沿著道路行駛,溫柔的女聲在車載音箱中繼續吟唱:「我倆臨別依依怨太陽快升東,我倆臨別依依要再見在夢中。」

這段時間,他總會想起那個四肢纖長的丫頭,她伸著頭叫他楚桓哥,紙片般單薄的身影有時會出現在他夢裡。

他想她的頻率增多,聽這首老歌的次數也變多,《今宵多珍重》幾乎成了他萬年不變的單曲迴圈。

半年前他九死一生地活了過來,清醒後問起陸雲歌,張小北告訴他,陸雲歌因為成績優異交換到美國留學。剛恢復那段時間他身體還很虛弱,石佛的案子便沒有再跟,方波那邊有需要時才派人來跟他錄下口供,一個月後他身體漸好,嘉獎和調令同時頒下,他進入公安部展開了新階段的工作。

雪花一片片落下,天地間繽紛了起來,不知美國那邊現在下雪了沒有,陸雲歌在那邊過得應該不錯吧。

口有些渴,他看到前方停車道旁有家小小的便利店,門口用電飯鍋加熱著一瓶瓶飲料。

江楚桓將車停到路邊,下車走向便利店。

他拿著一瓶飲料到收銀臺結賬,收銀臺卻沒有人,旁邊的貨架上蹲著一個女人,正在上貨,他對著背影道:「請結下賬。」

那人從地上站起來,回身看到他時爆發出一聲驚呼:「江楚桓!」

他笑了,對著那人問:「陸依依,你在北京?不是說你回湖北了?」

陸依依跑過來,熱鬧地說:「我沒回湖北,我跟了這家便利店的小老闆,現在是老闆娘了!」

江楚桓笑著點點頭:「那也不錯,你當線人的獎金都領了吧?」

陸依依立刻把手指比上嘴唇:「別說!那是我私房錢,保密啊。」

她呵呵笑著,隨後問:「你和雲歌還好嗎?」

江楚桓答道:「雲歌去美國做交換生了,應該還不錯吧。」

陸依依困惑地望著江楚桓:「雲歌去美國了?我最後見她時,你被綁走了,她好像跑去救你了,後來我去領線人獎金,聽到方隊他們聊天說陸雲歌休學了,她怎麼又突然去美國了?」

一時間,江楚桓只覺得腦海裡的念頭電光石火,摸出錢放到臺子上:「我先走了。」

江楚桓一路開到北京禁毒總隊,半道上扭開飲料,灌下半瓶,心口還是狂跳不已。車一停下他拉開車門徑直跑到方波的辦公室。

方波正坐在書桌前,看到他來微微一愣,旋即嬉皮笑臉地站起身:「今天是什麼風,把公安部的領導吹來了啊?」

江楚桓逼近他,問:「想找方隊瞭解下石佛案後面的案情。」

方波見他這逼迫的氣勢,眼觀鼻鼻觀心道:「後面,就是破案了唄。」

「我想知道細節。」江楚桓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方波看他這個樣子,為難地欲言又止。

江楚桓冷冷道:「你別跟我說我拿命臥底的案子細節不能告訴我。」

方波一拍腦袋:「江楚桓,你別逼我,要問你去問張小北,我叫她來,三個人當面說清楚。」

方波一通電話,二十分鐘後張小北來到了辦公室,方波朝著江楚桓一努嘴:「他在問了,這事瞞不住了,你自己跟他講吧。」

張小北規規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望著江楚桓嘆了口氣:「你別審我,我自己說。」葫蘆倒豆子般將江楚桓被綁走後的事一清二楚地說了出來。

張小北邊說邊覷江楚桓的臉色,只見黑得嚇人,眉頭都要鎖成一個結,說完後補充一句:「瞞著你不要講是陸雲歌的主意,她拼命求我,我也只能答應。」

「胡鬧!」江楚桓將拿在手中的半瓶飲品重重摜在地上,炸裂出一地的水花,「她才多大,她懂什麼?你們和著她一起瞞我,看起來順了她的意,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她一個女孩孤身在外飄蕩,過的是什麼日子!」

方波一手插在褲袋,一手敲著桌面:「江楚桓,陸雲歌今年也已經二十一歲了,她是一個成年人,作為成年人,我們應該給予她相應的尊重,你別把她看成一個無法自我保護的孩子。好,你去找她,把她帶回來,放在你身邊,然後呢?」

張小北在一旁神補刀道:「然後您還不是堅持一輩子單身。」

方波默契地點點頭,張小北繼續補刀道:「依我看你就別管陸雲歌小妹妹了,不然你要怎麼辦?當她的義兄?把她弄回來,再給她找男朋友?能讓你看得上眼的男的可不好找。」

江楚桓聽出他們兩個陰陽怪氣,一唱一和,轉身走出辦公室。

方波見江楚桓走了,把手豎在嘴邊問張小北:「激將法有用嗎?」

張小北翻翻白眼:「死馬當活馬醫了,江楚桓這種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人,今天能有這麼大反應,已經是破天荒了,我們這多重刺激一給下去,有用當然好,如果沒用,那註定他是和尚命了。」

江楚桓回到家,鑰匙扔在茶几上,坐上沙發開始想。他做決定向來很快,因為頭腦素來清晰,這一次,他想了很久,曾經的片段像生了翅膀的飛蛾不斷地撲向他。

九歲的他抱著襁褓中的陸雲歌面對母親被殺的慘烈兇案現場,她在他懷裡哭個不休,軟軟的小身體蠕來蠕去,他像木偶一樣機械地拿出八音盒,他抱著她,同她一起聽八音盒放出的《今宵多珍重》。在他們母親還活著的時候,陸雲歌媽媽帶著粉白的陸雲歌來串門,她哭時,只要他找出八音盒放,她小小的臉蛋上長睫毛還掛著淚珠也會咧開嘴「呼哧」地笑。現在他抱著她坐在修羅場一般的房裡,黑暗中一無所有,他看著她,感受到生命深處的一種連線,那一瞬間他放棄了從樓上跳下去的想法,他多活一刻她便多有一刻的依靠,他看著她,知道彼此相依為命,他因為她熬過了生命裡最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