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琥給偉民上了一份重疾險,屬於消費險,從紅豔那兒買的,算撫慰她喪母之痛。二琥說:「從你這兒買,好歹放心點,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爸好喝酒,萬一嗚呼,多少能補貼給你和倪俊一點,也算死得其所。」偉民端菜過來,道:「你就巴不得我早點走。」二琥好笑,對紅豔:「聽聽,這都什麼話,不過也是,像你爸這樣歪歪倒倒這病那病的,偏偏千年王八萬年龜,積德行善的早死。」話鋒一轉,她又對紅豔說:「不過這次意外險的理賠,真算一筆錢。」

紅豔內心不屑,這個女人,除了錢還認識別的嗎?但面上,她卻說:「媽,我都快過去了,還提。」二琥連忙說不提不提。中午又吃甲魚湯,算給紅豔補身體。清補。吃完飯,倪俊去館裡忙事,偉民回飯店幫忙。二琥沒去打麻將,坐在沙發上跟紅豔閒聊。二琥忽然小聲:「紅豔,你別怪媽,上次借錢,是真週轉不開。」她總覺得不好意思。可是被詐騙的事,她又不好意思實說,跌份兒。紅豔連忙道:「媽,過去的事,咱能不提嗎?我現在看透了,錢這玩意兒,多少是夠,人沒了,要錢又有什麼用。」二琥給她豎起大拇指:「大明白。」

沒幾天,老三偉貞來電話,通知大哥大嫂去醫院,說要見證一下斯楠的訂婚儀式。二琥嚇了一跳,問怎麼不是春梅通知。偉貞道:「還氣著呢。」二琥問怎麼去醫院。偉貞說要當著媽的面,神聖。二琥覺得瘮得慌,問:「想清楚了?」偉貞說:「二嫂跟斯楠談了,先承認他們關係,緩兵之計。」實際上,張春梅和淑淑談妥後,又認認真真跟斯楠談了一次。主要內容是:現在可以做男女朋友,家裡不反對,哪怕訂婚也可以,只是不能領證。正式領證,得到斯楠學成畢業,參加工作,兩個人都有獨立生活能力才行。斯楠和淑淑都同意了。這天,在老太太這邊忙完,小段來接班,倪偉強開車接春梅回住處。春梅坐副駕駛,頭靠在椅背上,嘆氣:「做夢都想不到,我能有這麼個兒媳婦。」偉強反勸:「寬容點,媽以前怎麼對你的。」春梅側過身子:「能比嗎?我什麼樣,她什麼樣,學歷長相家世她哪樣比得上我,反正,這人我有點瞧不上。」偉強道:「兒子瞧得上,沒轍。」春梅不想說這話題,改問偉強最近學校裡的事,倪偉強說,院裡有個晶片專案,他牽頭,過一陣有可能閉關研發。春梅說:「閉就閉吧,媽這兒我管著。」偉強又想說謝謝你。可說的次數多了,他也覺得沒意思。這一年,倪偉強覺得自己與世界、與他人、與自己的關係似乎都沒那麼緊張了。即便老媽依舊躺在病床上,病情甚至又有惡化,兒子學業、感情問題一起爆發,還有家裡家外、校內校外的種種一起襲來,他也沒有像過去那麼焦慮。他彷彿一個長跑者,已經度過了痛苦的第一次呼吸,進入第二次呼吸,他發現當人不再反擊痛苦,而是與痛苦認真相處的時候,反倒能夠找到平衡,繼續走下去。「靠邊停車。」春梅說。偉強連忙岔向輔路。「你不回去?」他問。「有點事。」春梅說。偉強抬頭看看,當看到不遠處商業銀行的牌子的時候,他大概明白,春梅是來見嚴寧的。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倪偉強心裡竟有些酸酸的,這種滋味,他多少年沒品嚐過。

病床前站滿了人。斯楠和淑淑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二琥、偉民,兩翼有偉強、春梅,偉貞也來了,留正陽娘和小段在家帶孩子,作為編劇,她不肯錯過這場大戲。劉紅豔和倪俊站在最外圍,他們是小字輩。

春梅看看偉強,不說話。偉強也覺得有點彆扭。

二琥不含蓄,率先站出來,對老太太:「媽,大家來看您了。」老太太睜開眼,目光無神,眼皮子許久才開合一次。二琥指著斯楠和淑淑:「媽,你二孫子,斯楠,帶女朋友來看你了!」斯楠的臉紅了,淑淑卻一派自然。二琥話音剛落,淑淑就對老太太柔聲道:「奶奶,我是淑淑。」說著,手抓過去,「我是蕭淑淑。」老太太看著她,彷彿看著外星人。紅豔覺得好笑,這場面太滑稽。可又不得不忍住,倪俊掐了她一下。春梅最後做總結陳詞,也是對老太太:「媽,您最疼愛的楠楠,也長大啦,有女朋友啦,今天帶來跟您見面,請您放心。」又轉臉對淑淑:「小蕭,今天算見家長,以後,你和斯楠要相互幫助,共同進步。」斯楠和淑淑都當即表態。「儀式」到此結束。偉強回學校。春梅讓偉貞帶斯楠回去,她跟淑淑還有話要說。家離醫院不算遠,為省錢,二琥和偉民打算溜達回家。人都離開病房,春梅才對淑淑說:「小蕭,阿姨答應你的做到了,你準備好了嗎?」淑淑笑說準備好了。春梅問:「那一會兒再做個檢查,明天下午安排手術。」春梅打算趁著心還沒軟,快刀斬亂麻,免得夜長夢多。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絕不能要。

二琥剛走下臺階。偉貞追過來,叫大嫂。二琥站定,伸手搭在眉毛上遮太陽。「大嫂——」偉貞又跑了兩步,上前。二琥問什麼事。倪偉貞不藏著,直接問:「爸留下那大木頭盒子,回頭我去你家拿,那些零碎東西,還是用它裝好。」二琥的心一下提了起來。老三突然提這事,有蹊蹺。二琥面無表情:「丟了。」

「真丟了假丟了?」偉貞嗤笑。

「老三你什麼意思?」二琥語速加快,「那麼一破盒子,放家裡都嫌佔地方。」

偉貞哼哼一笑:「破盒子?我怎麼在一家店裡,看到這盒子賣著高價,當成個寶盒子呢。」說著,她拿出手機劃開照片,盒子端端正正擺在那兒,「六十萬!」

「胡說!只有……」二琥差點說漏嘴,連忙生吞話頭。

偉貞呵呵笑:「大嫂,盒子不會被你賣了吧?」

「沒有。」二琥的反駁很無力。

「那東西呢?」

「丟了。」

「丟哪兒了,能找回來不?」偉貞緊逼。

「丟了就是丟了,垃圾站運走了,銷燬了。」二琥咬緊牙關。

「大嫂,你的意思是,你把盒子丟了,被古玩店的人撿走了。」

「行了!」二琥破釜沉舟,「盒子我賣了,一萬塊錢,回頭我拿給你,三家分三份,你得三千三。」

偉貞駭笑,一秒後停止,說:「二嫂,你糊弄誰呢,上好黃花梨木的盒子,就值一萬塊錢?」

「就這麼多,回頭拿給你!」二琥大手一揮,扭頭走了。一路上,吳二琥越想越不對,本來天知地知的事情,老三怎麼能知道?這不擺明了是紅豔反水嗎?否則,老三怎麼可能那麼巧,剛好去了那古玩店,剛好見著那盒子。而且,按照古玩店的規矩,真東西怎麼可能擺在外頭。絕對是紅豔。二琥立即給劉紅豔打電話,問偉貞怎麼知道盒子的事。紅豔佯作不知,反問:「媽,是不是您說漏嘴了?」

二琥著急:「別裝了!你說的是不是?!」

紅豔保持冷靜:「媽,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就你我知道,你不說,她們怎麼知道?」

「媽,您是不是糊塗了,我這還壓著十五萬呢,我不知道錢好?」二琥一想也對,損人不利己的事,劉紅豔何必做呢。只是,又過幾天,幾個女人湊到一塊兒,又為老太太不斷上漲的住院費想辦法,偉貞又把木頭盒子的事提了出來。春梅聽了也詫異,問:「大嫂,那盒子到底怎麼回事,現在媽急需要用錢,你要真賣了,只要錢拿出來,大家不會追究。」二琥虎著臉,一言不發,還是一副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樣子。紅豔突然跳出來承認錯誤:「二嬸,三姑,這事,是我不對。是我牽的線,去賣的盒子,錢我也拿了,可自從拿了這錢,我就沒安心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了奶奶,我現在就把這錢拿出來。」

「多少?」春梅問。

「十五萬。」紅豔說。

「你那兒呢?」春梅偏頭問二琥。

「我這兒一分沒有!」她橫橫著。老實說,如果這錢沒有被博彩網站騙去,二琥可能一咬牙,會把錢拿出來。本來就是「外財」,她何必撕破臉護著。可現在,錢被騙得一乾二淨,要是再掏,那就是從自己口袋裡出錢——那可是她的養老本、看病錢、救命錢,是她多少年從吃穿用裡摳摳出來的,她怎麼能捨得!不,絕不!可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跟春梅他們解釋,說錢是拿了,可全賭輸了。她們不但不會信,可能還會笑話她。

二琥、紅豔告辭。春梅和偉貞相對嘆息。其實倪偉貞也不是想逼大嫂。只是,老太太的治療費用不斷上漲——治了那麼長時間,情況時好時壞,經過上一回教訓,偉貞、偉民都不敢在偉強面前說放棄治療的話,只能治,就算是無底洞,也只能繼續填。可倪偉貞又確確實實感到財務的巨大壓力。她的劇本寫完了,拿給幾個製片朋友看,都瞧不上。本子賣不出去,偉貞只能靠接點零散小活兒度日。儘管正陽娘依舊願意出錢,可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春梅陪偉貞在藥房排隊,正陽娘有慢性病,腎不好,她幫正陽娘拿藥。春梅問情況嚴不嚴重。偉貞說好多年了,老糖尿病,一直靠藥物控制,問題不大。偉貞問春梅斯楠和淑淑後來的情況。春梅說暫時穩住了,一個上學,一個找工作。偉貞說:「那丫頭主意大著呢。」春梅說:「我也是才知道,當初,全家人就供她一個人出來上學。」偉貞問什麼意思。春梅無奈:「還能什麼意思,投資是要回報的。不過現在家裡人都沒了,就剩她一個。對這種女孩來說,學業,工作,重要嗎?抓到一個優秀的男人,一輩子不愁。」偉貞道:「比我聰明多了。」春梅笑:「你是傻。」偉貞反駁:「你也不聰明。」話音沒落,兩個人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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