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駭笑:「中國怎麼會缺編劇?」
老班長當即表態:「所以啊,我堅決不信,我不過是覺得,你這麼優秀的一名中年女性,不應該把自己封閉起來。」
「去掉‘中年’倆字。」春梅糾正。
「對,去他的中年!就女性,沒中年!」老班長配合春梅。春梅轉而慘然道:「我前一陣都停經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說起這個。老班長哎喲一聲,嚷嚷著要陪她去打雌激素。春梅又說:「後來又回來了。」老班長拍手叫好,開始唸詩:「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老荷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這貧嘴!春梅忍不住打了她一下,說去你的。老班長忽然嚴肅,真是一副老大姐口吻:「春梅,為了你自己,下半生也得活得精彩。」春梅說:「我沒打算再婚。」老班長著急:「就算不再婚!也得有感情生活呀!否則,它又不來了。」春梅不懂,問:「誰不來?」老班長說:「泉眼。」春梅又要打她。
這次去甘州,春梅坐火車。沒急事,不花那冤枉錢。為了節省兒子的寶貴時間,她沒讓斯楠接站。到地方,斯楠不在住處,天冷,他去圖書館複習。張春梅給宋老師打了電話,說自己來甘州了,問問情況。宋老師鼓勁,說斯楠複習情況不錯,狀態也不錯,穩定情緒,正常發揮,希望很大。春梅再三表示感謝,又要求見面。宋老師說事情多,婉拒。也是,現在是敏感時期,不宜碰面。她又給院長髮了個簡訊,感謝關照的意思。院長回了訊息,只有兩個字:加油。春梅坐在斯楠的單人床上,看看書桌,看看衣櫃,摸摸這張床,她恍惚,一切都那麼陌生,短短的時光,滄海桑田。她還記得自己在這間房哭著對兒子說,是他挽救了媽媽的婚姻。可笑嗎?現在呢,婚姻在哪兒呢,婚姻有什麼意義?她跟倪家的聯絡,似乎也只有斯楠了。春梅給自己打氣,過去就好了,過了年,兒子考上研究生,萬事大吉。她相信斯楠有這個運氣,也下了苦功,老天會眷顧這個可憐又無辜的孩子。
兒子時間寶貴,只能利用午飯時間見面。春梅要安排大餐,斯楠卻說吃太飽影響學習,一切從簡為宜。母子倆坐在麵館,還是牛肉麵,春梅讓多加牛肉,斯楠吃飯快,呼嚕呼嚕一碗麵下去。他坐著看媽媽吃。春梅說:「不用等我,去看書吧。」斯楠還是不動。春梅抬眼,發現兒子還坐在原地。「去啊。」她說。斯楠突然道:「媽,問你個問題。」兒子很少這樣,這麼慎重地提問,看來問題有點嚴重。春梅放下筷子,不吃了,嚴陣以待。
「你跟爸離婚了。」斯楠用陳述句發問。
「誰告訴你的?」春梅驚得差點坐不住。
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
「他又……跟別的人……」有點難以描述。
「不不不,不是那樣……」春梅連忙否認。
「你到現在還維護他,」斯楠面容冷峻,「他對不起你!」
「是和平分手……我們是和平分手。」春梅語無倫次。
「這不是實話。」
「都是實話!」春梅亂了陣腳,「這件事情很複雜,兒子,以後跟你慢慢解釋。」
「他老了就讓那女的養他吧,他癱在床上我都不會去看他!」斯楠忽然激動。春梅心跳得厲害,怎麼突然扯到老了的問題。「自作孽,不可活!」斯楠補一句。
「不許這麼說你爸爸!」春梅只好拿出家長的威嚴。沒用。
「媽——」斯楠音調拉長,「你以為我小,我就不明白,這事是一天兩天一次兩次了嗎?那年在蘇州,還有那次在寧波……」他說不下去,老爸荒唐的過去,他也是見證者,「媽,你就是人太好心太善,太包容太隱忍,他才得寸進尺肆無忌憚!看著吧,有他老得不能動那天!到時候我就把他……」
「楠楠!」春梅不得不用尖叫打斷他,「這次問題沒那麼簡單,確實是和平分手,具體過程,等過年我告訴你,你現在不要管也不能管這些,是哪個人告訴你的,這是在害你明白嗎?你不能中計,你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好好複習,調整好心態迎接研究生考試,這是當務之急!咱們不能自亂陣腳功虧一簣!」
「我知道,」斯楠似乎恢復了平靜,「我去看書。」說著,他背起書包,抱著一沓資料,轉身離開。春梅呆呆地在店裡坐著。是誰?究竟是誰告訴斯楠的?這不明擺著要毀他們娘倆!斯楠這次考研要是失利,不但孩子受不了,她也會精神崩潰!離婚的時候,她告訴自己,不恨了,往事不可追,一切隨風,可如果離婚影響到了兒子,那就是另一個問題,她恨不得提刀把倪教授劈了!追根溯源!都是他造的孽!為什麼要報應到兒子身上!張春梅失魂落魄,一直到服務員來收碗,她才慢慢起身,走出去,西北的太陽直白得很,春梅沿著街,胡亂走了一陣,才想起往兒子的住處去。開門動作要輕,春梅發現小床上,斯楠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她本能地叫了一聲楠楠!斯楠起身,她看見他臉上都是淚。倪斯楠見到媽媽,一把抱過去,這才哇地哭出聲。春梅也哭了,但她一邊哭,一邊不忘做思想工作:「兒子……媽媽跟爸爸這次就是和平分手……反正你記住……無論爸爸媽媽是在一塊……還是分開……都還是你爸……還是你媽……永遠不會變……對你好對你愛只能更多……你別受影響……必須加油……不是為爸爸媽媽……是為你自己的未來……」